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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直到再见 律师的会面 ...

  •   律师的会面,约在城南一家门脸不大、却以专业和难约著称的独立律师事务所。

      我提前十分钟到达。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前台是一位神色严肃的中年女性,确认预约后,将我引向里间的一间小会议室。房间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负责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秦的女律师,四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眼神锐利而专注。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我通过安全渠道提前发送给她的、那份顾承屿甩给我的《离婚协议书》扫描件。

      “温女士,请坐。”秦律师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身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上停顿了半秒,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您的情况,以及这份协议,我初步看过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秦律师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律语言,为我剖析了这份协议的每一个陷阱,以及“温晚”这个身份在法律上的脆弱之处。契约婚姻的证据不足(顾承屿早已处理干净),婚后财产混同且由顾家完全掌控,“自愿”条款的模糊性与胁迫可能性的难以举证,以及那份“医学协助”附加条款在法律与伦理边缘的危险游走……

      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现实世界的规则,在资本的巨轮和早有预谋的设计面前,同样冰冷而倾斜。

      “从纯法律角度,”秦律师最后总结,指尖点了点那份协议,“这份文件对您极为不利。顾氏集团有顶尖的法务团队,他们擅长制造‘合法’的表象。如果您坚持不签,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从经济、社会关系、甚至……人身安全方面施压。您弟弟的医疗依赖,是他们目前最有效的杠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职业性的评估:“您今天能坐在这里,并且穿着这样一条裙子,说明您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且有反抗的意愿。这很好。但您需要明白,这场较量,双方力量悬殊。您的最佳策略,可能不是正面硬撼,而是谈判,争取相对最优的退出条件。”

      谈判?用妥协换取苟延残喘?

      我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道道栅栏。

      “秦律师,”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告诉您,除了法律,还有一些……其他的‘规则’或‘力量’,在这场博弈中可能产生影响呢?比如,医疗伦理委员会的独立审查?比如,某些……不合常规的‘意外’干预?”

      秦律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您指的是?”

      我没有透露林晚秋的存在,只是将医院里孙主任的态度转变,以及我利用医疗规范和潜在舆论压力暂时逼退顾承屿的事情,选择性地说了一遍。

      秦律师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利用规则漏洞,制造对方忌惮的‘不确定性’……”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新的考量,“这确实是一种思路,尤其是在对方更在意‘体面’和‘潜在风险’的情况下。但这是刀尖上的舞蹈,非常危险。一旦被对方识破虚实,或者您手里的‘牌’失效,反弹会非常剧烈。”

      “我知道危险。”我说,“但我没有退路。妥协的结局,可能比危险更糟。”我想起原著里温晚捐肾后的惨状,想起那种连身体自主权都被剥夺的彻底无力感。

      秦律师注视着我,良久,点了点头,那锐利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光芒。“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的策略需要调整。不再是单纯的被动防御或争取谈判筹码,而是……主动制造‘麻烦’,提高对方的‘解决成本’,迫使对方重新评估逼迫您的‘性价比’。”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第一,巩固医疗战线。合法、持续地要求院方提供全部透明诊疗记录,必要时引入您信任的第三方医生评估。将您弟弟的治疗,置于阳光和监督之下。”

      “第二,资产摸底与风险隔离。尽可能搜集您名下或可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线索,哪怕很微小。同时,开始构建您个人的、独立于顾家的信用和关系网络,哪怕从最微小的开始。”

      “第三,信息储备与安全。所有与顾家、医院、以及相关人员的沟通,尽可能保留证据。注意人身安全,住所、通讯、行踪,都要开始有意识地防范。”

      “第四,”她写下最后一个词,笔尖顿了顿,“保持‘不可预测性’。不要让对方摸清您的底线和反应模式。就像今天这条裙子,”她终于抬眼,看了一眼我的穿着,“和您以往的形象形成反差,这就是一种‘不可预测’。”

      她的建议清晰、冷静,带着律师特有的实用主义甚至冷酷,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混乱的思绪。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挣扎,而是在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下,开始在一片雷区中规划路径。

      “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落实这些。”我说。

      “当然。”秦律师收起便签,递给我一张她的私人名片,“随时联系。另外,费用方面,鉴于您情况的特殊性,我们可以采用风险代理加固定基础费用的模式。具体细节,我的助理会跟您敲定。”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薄却似乎蕴含着力量的名片。

      秦律师没有给我虚假的希望,她描绘的前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我有了方向,有了策略,有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哪怕是雇佣关系)的盟友。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一个最缜密的特工,开始执行秦律师制定的“策略”。

      医院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我不再只是被动探视,而是以“家属”和“监护人”的合法身份,频繁与孙主任、甚至医院行政部门沟通。我要求查看温晨每一日的护理记录、用药清单、生命体征数据。我以“了解病情进展,配合家庭护理”为由,请求复印了温晨自入院以来的大部分病历资料(尽管一些关键影像和会诊记录仍以“内部流程”为由被婉拒)。我甚至“恰好”在一次与孙主任的交流中,“无意”提及有朋友在某知名医疗公益组织工作,可以帮忙咨询类似病例的国际诊疗规范。

      我的态度始终客气而坚定,提出的要求都在合理范畴内,但频率和细致程度,显然给院方带来了一些“额外工作”。孙主任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逐渐多了几分慎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而顾承屿那边,似乎也暂时没有新的激烈动作,也许是在观望,也许是被这种“合规的麻烦”拖慢了节奏。

      顾宅那边,我以“需要静养”和“频繁去医院”为由,进一步减少了与佣人的接触。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别墅内可能存在的监控设备(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重要通话尽量使用新购买的、未登记在我名下的预付费手机。我通过一些极其迂回的方式(比如匿名咨询理财论坛,使用公共图书馆电脑查询),开始尝试理解“温晚”名下那些几乎从未动用过的、数额不大的独立账户和信托基金条款——这些都是当初契约里约定的、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温晚”个人的经济来源,虽然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我甚至开始以“锻炼身体”为由,每天在顾宅广阔却荒芜的后花园里慢跑。一方面是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另一方面,也是在疲惫的精神和紧绷的神经中,寻找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

      林晚秋依旧毫无音讯。系统的沉寂也持续着。这种双重的“安静”,有时让我觉得像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有时又让我生出一种茫然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空洞。尤其是深夜,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那种被遗弃在陌生世界、独自对抗庞大未知的孤独感,会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

      只有抚摸着那件挂在衣柜里的墨绿丝绒,或者看着掌心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才能稍微稳住心神。

      她说过会回来。

      我相信她。

      我必须相信。

      就在这种紧绷的、缓慢推进的僵持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我从医院回来,比平时稍早一些。刚走进顾宅大厅,就听到一阵略显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二楼传来。

      “……承屿哥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沈清璃!伯母,您要为我做主啊!”

      是赵茜茜。顾承屿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女,一个娇纵跋扈、对顾承屿痴心妄想多年、在原著里没少给“温晚”使绊子的女配。听这动静,大概是求爱(或逼婚)不成,跑来找顾夫人哭诉了。

      我皱了皱眉,不想掺和,打算悄无声息地回自己房间。

      “哟,这不是温晚姐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赵茜茜不知何时已经下来了,眼睛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却丝毫不影响她对着我露出讥诮和怨毒的表情。“怎么,看到我这样,心里很得意吧?觉得承屿哥为了沈清璃,连我这样的都不要,更看不上你了?”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她:“赵小姐,你误会了。你和顾总的事情,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赵茜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你占着顾太太的位置不肯让,承屿哥早就……早就……”她似乎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那条简单的米白色家居裙(不是墨绿那条,那件太特别,我只在“战场”上穿),“哼,穿得再素净,装得再可怜,也改不了你是个没人要的弃妇!”

      恶毒的话语像污水一样泼来。若是以前的“温晚”,大概会脸色煞白,泫然欲泣,然后默默走开。但此刻,我只觉得荒谬和一丝厌烦。

      “赵小姐,”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倦怠,“如果你对顾总有不满,应该直接去找他,或者去找顾夫人。在这里对我发泄情绪,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另外,‘弃妇’这个词,并不准确。我和顾总之间,有我们自己的协议和了结方式。不劳你费心。”

      我的冷静和直接,显然激怒了赵茜茜。她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你嚣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贪图顾家钱财的贱人!承屿哥迟早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

      “茜茜!住口!”一声略显威严的呵斥从二楼传来。顾承屿的母亲,顾老夫人,扶着楼梯扶手走了下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不悦,先是瞪了赵茜茜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挑剔和疏离,但似乎……少了些以往那种全然的轻蔑?

      “一点规矩都没有!像什么样子!”顾老夫人斥责了赵茜茜一句,又看向我,语气平淡,“温晚,你回来了。正好,有点事跟你说。”

      赵茜茜不甘地跺了跺脚,狠狠剜了我一眼,哭着跑开了。

      顾老夫人示意我跟她去小客厅。落座后,佣人上了茶。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承屿最近,是有些不像话。为了那个沈清璃,闹得满城风雨,连家里这些不成器的,也跟着添乱。”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和承屿那个协议,我是知道的。”顾老夫人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当初也是我点了头。如今闹成这样,确实难看。那份离婚协议,承屿给我看过了。”

      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顾老夫人是顾家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条款是苛刻了些。”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温晚,你也该明白,顾家能给你的,已经远超你应得的。见好就收,对你,对你那个弟弟,都好。硬扛下去,没有胜算。”

      这是在施压,也是在下最后通牒。

      我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看向这位精明而冷酷的老妇人:“老夫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有些东西,不是用‘应得’或‘胜算’来衡量的。比如,对自己身体和命运的选择权。协议里的附加条款,触及了我的底线。”

      顾老夫人眼神微凝,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明确地拒绝,并且点出关键。“底线?”她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温晚,在这个圈子里,谈底线是很奢侈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没有相应筹码的时候。”

      “筹码或许不多,”我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但有时候,让事情变得‘不划算’‘太麻烦’,也是一种筹码。比如,让顾氏继承人的婚姻纠纷,一次次登上八卦头条,牵扯进医疗伦理争议;比如,让外界看到,顾家是如何对待一位有正式协议的‘妻子’。” 我将秦律师所说的“提高解决成本”换了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顾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我,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契约儿媳”。

      客厅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顾老夫人缓缓靠向沙发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你变了,温晚。”她慢慢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更深的忌惮,“比以前有主意了。”

      她没再提协议,也没再说威胁的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听说,你最近常去医院?孙主任那个人,脾气虽然有点怪,但医术和原则性,还是有的。”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看似闲聊,却意有所指。

      我心中一动。孙主任?顾老夫人知道孙主任?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孙主任可能是个可以争取的“原则性”人物,还是在警告我,我的一举一动她都清楚?

      “是,孙主任很负责。”我谨慎地回答。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走出小客厅,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与顾老夫人的这番简短交锋,比面对顾承屿的暴怒更让人心悸。她的话像裹着丝绸的匕首,每一句都暗藏机锋。

      但至少,我没有退缩。我也向她传递了信息——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温晚,逼急了,我不介意让顾家也惹上一身腥。

      回到房间,我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标点:

      【坚持。】

      号码陌生,语气简洁到近乎冰冷。

      但我的心跳,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她吗?

      林晚秋?

      她还在?她能看到?

      我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女声。再发短信,石沉大海。

      像是幻觉。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烙印在屏幕上,也烙印在我心里。

      【坚持。】

      我慢慢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又凄艳的橘红色。

      坚持。

      是的,我会坚持。

      在系统沉默、对手环伺、归途渺茫的此刻。

      在孤独、恐惧、疲惫不断侵袭的每一个深夜。

      为了掌心的疤痕,为了衣柜里的墨绿,为了病床上那个依赖着我的少年。

      也为了……那条不知来自何方,却让我知道并非全然孤独的两个字。

      坚持。

      直到,再见到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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