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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见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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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几乎是数着更声捱过后半夜的。
那件旧棉袍的暖意早已散尽,但那股混杂着皂角与尘灰的气味,却像一道微弱的护身符,盘绕在他周身,让城墙上的朔风似乎都不那么砭骨了。他不敢合眼,怕误了时辰,更怕一觉醒来发现不过是场冰凉的梦。于是他就抱着膝盖,看着东边天际那墨黑一点点被某种沉钝的青色稀释,听着平旌城在沉睡中发出的、模糊的鼾声。
辰时。
当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刚刚涂抹在巍峨的城碟轮廓上,刘三就像被火烫了屁股,猛地弹起身。手脚依旧僵硬麻木,浑身骨头缝都吱嘎作响,但他不管,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朝着城东发足狂奔。
老槐树是东市口的地标,据说已有百年,冬日里枝叶落尽,黝黑嶙峋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攫取着什么的手。刘三跑到树下时,天色尚早,市集未开,四周空旷冷清,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秃枝上啁啾。
他扶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喘着气,白色雾气一团团喷出。身上那点从狂奔中榨出的热乎气,很快就被清晨凛冽的空气带走,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昨日无名大侠消失的巷口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市集开始有了零星人影,担子、推车的轱辘声渐起。卖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香气飘过来,刘三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哀鸣,他用力按了按,强迫自己不去看。
就在他脚快要冻僵,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时辰或地点时,那袭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老槐树的另一侧。依旧是那身单薄的夹衣,仿佛昨夜那刺骨的寒风与高墙一跃对他毫无影响。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
无名大侠的目光落在刘三冻得发青却竭力挺直的脸上,扫过他因寒冷而不自觉颤抖的腿,最后对上那双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没有赞许,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跟着。”他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却是朝着城外方向。
刘三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连忙跟上。这次,无名大侠没再绕路,径直出了东门。城外是一片疏朗的枯树林,林间空地上积着未化的残雪,更显清冷。
无名大侠在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前停下,将手中粗布包袱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解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杂面馒头,一竹筒清水。
“吃。”他言简意赅。
刘三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粗糙却实实在在的馒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无名大侠,对方已转过身,面向空旷的雪地,留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
刘三不再犹豫,扑过去抓起馒头,狼吞虎咽。馒头有些硬,有些糙,但对他来说,已是无上美味。他吃得急,噎住了,连忙拔开竹筒塞子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让他觉得无比妥帖。风卷残云般吃完,他舔了舔嘴角的碎屑,觉得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活络了几分。
“谢……谢谢师父!”他冲着那背影喊道。
无名大侠没有回应“师父”这个称呼,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功夫,不是戏台上的花架子,更非市井斗狠的蛮力。它是水磨的功夫,是熬筋炼骨的苦役,是与自己本性不断的较量。枯燥,痛苦,进境缓慢,且未必能换来你想要的扬名立万、快意恩仇。你,还想学么?”
刘三用力点头,毫不犹豫:“想!再苦再难也想!”
“好。”无名大侠不再多言,走到空地中央,“看仔细。”
他并未摆出任何奇诡的架势,只是双脚不丁不八地自然分开,与肩同宽,缓缓沉腰,双手虚抱于腹前,形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姿势。然而,就在他身形定格的刹那,刘三恍惚觉得,眼前这人仿佛与脚下冻土、与身后枯林、与这方天地隐隐连成了一体,不再是孤立的人,而是这片萧索冬景中一个无比和谐又无比稳固的部分。
“此乃‘抱元桩’,”无名大侠的声音平稳传来,“武学之基,首重下盘,次在腰脊,核心在气。忘掉你的手脚,忘掉寒冷,感受你脚踏之地,意想你头顶青天,脊柱如龙,节节抻开。呼吸自然,深、长、细、匀,吸气时,小腹微鼓,似大地承托;呼气时,气息下沉,似根须入土。”
他一边说,一边细微地调整着姿态,让刘三看清每一个细节:膝盖微曲的角度,腰胯松沉的感觉,肩胛如何放松却又非全然无力,下颌如何微收使颈椎舒展。
“你来。”他让开位置。
刘三连忙跑过去,依葫芦画瓢地摆开架势。看着简单,真做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脚不知该用几分力,腰僵硬得如同木板,手臂虚抱一会儿就酸软发抖,呼吸更是急促紊乱。他憋着一口气,脸很快涨红。
“松。”无名大侠的声音在侧响起,同时,一根枯枝不知何时点在他紧绷的后腰上,轻轻一触,一股微弱的劲力透入。刘三只觉得后腰某处一酸,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意散开,不由自主地,那僵硬的腰胯竟松了一丝。“肩沉,肘坠,似抱婴儿,非是擒敌。”
枯枝又点在他耸起的肩头,微力透入,刘三哎哟一声,酸麻感让他不由自主沉肩松肘。无名大侠的指点简洁至极,往往只是一两个字,配合那恰到好处的枯枝一点,每次都点在刘三最僵硬、最别扭的关窍处,不痛,却酸麻难当,逼得他不得不调整。
“意守丹田,呼吸……跟着我的声音。”无名大侠开始用一种缓慢而悠长的节奏,低低地诵念:“吸……如春苗破土……呼……如秋水沉潭……吸……呼……”
刘三努力摒弃杂念,跟着那节奏调整呼吸。一开始完全跟不上,气息短促,但慢慢地,在那枯枝不时地点拨和那悠长诵念的引导下,他居然勉强摸到了一点门道。呼吸渐渐拉长,虽然远谈不上“细匀”,但胸口的憋闷感确实减轻了些。站了不知多久,双腿开始剧烈颤抖,脚底像踩着针毡,腰背酸痛欲裂,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周遭寒气一激,冰冷粘腻。
“停。”不知过了多久,无名大侠的声音响起。
刘三如蒙大赦,一口气泄掉,整个人顿时瘫软下去,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气,只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浑身肌肉都在突突跳动。
无名大侠走到他面前,垂下目光:“感觉如何?”
“累……酸……麻……像被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刘三龇牙咧嘴。
“这才只是开始。抱元桩,每日晨昏,至少各一个时辰。风雨无阻。”无名大侠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日到此。明日同一时辰,此地。”
说完,他拿起那个已空的粗布包袱,转身便要走。
“等等!”刘三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痛,急切道,“就……就站这个?不学点拳脚吗?比如您昨天在城墙那一下,怎么跳下去的?还有鬼市那手,怎么拿住我的?”
无名大侠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将他平淡的侧脸勾勒出些许深邃轮廓:“根不固,叶不茂。力不生,招无用。你脚下的土尚且虚浮,便想腾云驾雾么?”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江湖上多少半吊子,便是死在这好高骛远之上。你若不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刘三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那灰色身影再次毫不留恋地远去,消失在枯林尽头。他站在冰冷的空地上,看着自己依旧微微发抖的双腿,回味着刚才那枯燥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的站立。
没有想象中飞檐走壁的潇洒,没有拳风呼啸的痛快,只有这最笨、最苦的“站”。和他梦想中的“盖世英雄”,似乎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面残雪,扑打在他汗湿后冰凉的脸上。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却缓缓地,再次摆开了那个“抱元桩”的架子。姿势依旧笨拙,甚至比刚才更显僵硬,但他咬着牙,回忆着那枯枝点拨的位置,那悠长的呼吸节奏,一点点调整。
双腿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再瘫倒。额头的汗混着雪屑,结成细小的冰晶。
枯枝上,几只麻雀歪着头,看着雪地中那个姿势古怪、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少年,叽喳几声,振翅飞向了铅灰色的天空。
城东老槐树下,第一日的“功夫”,就在这无声的颤抖与喘息中,艰难地扎下了第一缕,微弱却顽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