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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见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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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愈发紧了,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着平旌城每一条街巷。刘三蜷在客栈对面的墙角,感觉那点子从冷馒头里榨出来的热乎气,早已散得精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可他眼睛还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窗,直到里面灯光熄灭,整条街都沉入墨一般的黑暗,只有远处更夫梆子的回声,单调地切割着寂寥。
“盖世英雄……可不能冻死在这儿……”他嘟囔着,把几乎冻僵的手塞进咯吱窝,脑袋埋进膝盖,靠着墙角硬是捱过了平生最难熬的一夜。天蒙蒙亮时,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半边,可当客栈门板“咿呀”一声卸下,那灰色身影如昨日一般平静地踱出来时,他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腿脚麻木得不听使唤,差点又栽回去。
灰袍汉子——刘三心里已认定这位是“无名大侠”——仿佛没看见墙角这坨发抖的“东西”,径直朝城西走去。刘三咬紧牙关,跺了跺针扎似的脚,一瘸一拐,又跟了上去。这次,他学乖了些,不敢跟太近,也不敢再聒噪,只是影子般缀在后头。
无名大侠先去早市,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饼,就着摊主的免费热汤,慢条斯理地吃了。刘三远远看着,肚子咕噜噜叫得更凶,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摸遍全身,除了昨日那点“赃银”被退回来后剩的几枚铜子,空空如也。他攥着那几枚铜钱,犹豫了一下,没去买吃的,只是猛灌了几口冰冷的井水,压了压饥火。
接下来一整天,刘三见识到了这位“大侠”是如何“刁难”人的。
无名大侠专挑难走的路。他不走平坦大街,专拣那些堆满杂物、泥泞不堪的后巷窄弄。刘三深一脚浅一脚跟着,破草鞋很快浸透冰水,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无名大侠脚步依旧平稳,连衣角都没沾多少泥。
午时,无名大侠走进一家客人不多的饭馆,点了两碟小菜,一壶温酒,临窗坐下,慢慢享用。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对饥肠辘辘的刘三不啻于酷刑。他蹲在对街屋檐下,眼睛发直地看着。店伙计出来泼水,看见他,挥手赶人:“去去去,别碍着做生意!”
无名大侠背对着门口,似乎毫无所觉。
刘三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没动。
无名大侠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刘三觉得自己的胃已经缩成了硬疙瘩。
饭后,无名大侠起身,竟不往城外或客栈,反而折向平旌城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鬼市”方向。此时天色向晚,鬼市将开未开,街上行人渐稀,各种晦暗的影子开始在角落里蠕动。刘三心里有些发毛,但看着前方那稳健的灰色背影,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鬼市里光线昏暗,气味复杂。无名大侠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什么,偶尔在一些卖旧货、古器甚至不明药材的摊前驻足,拿起东西端详,又放下。他不问价,也不还价,只是看。刘三紧跟其后,既要提防脚下杂物,又要警惕周围那些不怀好意打量的目光——他这身破烂打扮和饿得发绿的脸,在这里就像块肥肉。
终于,在一个卖旧书残卷的摊子前,无名大侠拿起一本没了封皮、纸张焦黄脆裂的薄册子,翻了两页,对那干瘦如鬼的摊主道:“这个,多少。”
摊主眼皮一翻,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
无名大侠点点头,手往腰间旧皮囊摸去,随即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几步外、正被两个彪形大汉不怀好意围住的刘三身上。
刘三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那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小子,跟了那穷酸一路了,是他孙子?借爷几个钱花花?”
刘三心提到嗓子眼,脸上却挤出惯有的油滑笑容:“两位爷,误会,我……我就是个要饭的,哪有钱……”
“没钱?”一个大汉伸手就来揪他领子,“那这身破袄子扒了,也能当二两棉花!”
刘三想躲,可冻僵了的身体不听使唤。眼看那蒲扇大手就要抓到自己,他几乎能闻到对方手上的腥膻气。
“他的钱,在我这。”
平淡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无名大侠已站在了两个大汉身后,手里拈着那本旧册子,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几块碎银,正好是那摊主开的价。
两个大汉一愣,回头看见灰袍汉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他掌心的银子。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他们堵这“小尾巴”,本也是看那灰袍人不像有油水,又察觉被跟踪,想捏个软柿子。此刻正主出面,银子亮出来,倒让他们有些意外。
“啧,原来是个识趣的。”一个大汉撇撇嘴,一把抓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狐疑地看了看无名大侠和刘三,最终挥挥手,“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无名大侠不再看他们,将旧册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走。刘三如蒙大赦,连忙钻出包围,踉跄着跟上,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无名大侠脚步不停,径直走出了鬼市,回到相对明亮些的街道。
夜色已浓。无名大侠没有回客栈,反而走上了平旌城西侧的城墙。此处非守卫重点,墙垛破损,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吹得人站立不稳。城下是漆黑的荒野,远处有零星灯火,更显此处孤高凄清。
无名大侠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箭楼旁,停下,望着城外无边的黑暗,默然不动。灰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却像钉在了城砖上。
刘三跟上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扒住一块突出的墙砖,才稳住身形。他冷得牙齿打颤,心里却隐约觉得,这恐怕又是一重“刁难”。
果然,无名大侠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里,飘了过来,听不出情绪:“怕高么?”
刘三一愣,探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墙下,咽了口唾沫:“有……有点。”
“怕黑?”
“……怕。”
“怕死?”
这一次,刘三沉默了片刻,迎着劈头盖脸的寒风,大声道:“怕!但更怕像现在这样,活得跟条野狗似的,谁都能踢一脚!怕一辈子偷鸡摸狗,死了都没人记得!”
无名大侠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接话。
刘三豁出去了,继续喊道:“我知道您嫌我!嫌我蠢,嫌我笨,嫌我年纪大,嫌我来路不正!您让我走烂泥路,饿着我,带我去鬼市,现在又让我来这喝风!您就想让我知难而退,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不配学武,不配做您的徒弟,对不对?”
寒风呼啸,卷走他的声音。无名大侠依旧沉默。
刘三喘着粗气,冻得发青的脸上却泛出一股执拗的红:“可我告诉您,我刘三别的没有,就有一条——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烂泥路怎么了?我走过!饿肚子怎么了?我饿惯了!鬼市吓人怎么了?我不是全须全尾出来了?这儿风大站不稳怎么了?我扒着墙,也掉不下去!”
他声音嘶哑,却一句比一句响,像是在对这冷酷的世道,也对眼前这冷漠的高人宣告:“您瞧不上我,是您的事!我要跟着您,学本事,是我的事!您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您睡客栈,我蹲门口!您上天边,我……我也想法子追到天边去!除非您一掌打死我,否则,您这徒弟,我当定了!”
说完,他脱了力般,顺着墙砖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吼。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旧灰色棉袍,轻轻落在了刘三几乎冻僵的身上。
刘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无名大侠已走到几步开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夹衣,在寒风中更显清瘦。他依旧背对着刘三,望着远方,声音平淡如故,却似乎少了最初那份彻底的疏离:
“明日辰时,城东老槐树下。若起不来,便不必来了。”
说完,他身形一动,竟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灰云,自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方漆黑的街巷之中,再无踪影。
刘三抱着那件犹带体温的旧棉袍,呆呆坐在箭楼旁,半晌没反应过来。冰冷的身体渐渐被那点微薄暖意包裹,心口却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滚烫的。
他低头,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苦气和淡淡尘埃味的棉袍里,肩膀抖得厉害,这次,却不是冷的。
城下,无名大侠落脚在一条无人的暗巷,微微蹙眉,听着城头上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又抬头望了望荆府方向那片似乎更显沉郁的夜空,几不可闻地,再次低叹一声。
这江湖的水,看来是避不开了。这懵懂执拗的少年,或许真是命里该有的一丝变数。只是这变数,是福是祸,又能在这即将席卷一切的乱世风浪中,激起怎样的水花?
他摇了摇头,身影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明日辰时,老槐树下。且看看,这少年能不能……真的爬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