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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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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林予听都没再给叶卿陈一个好脸色。他沉默地在办公室处理工作,雪松信息素都冰冷冷的。叶卿陈自觉没做错什么,很费解,拿起手机坐到距离林董事五米外的距离。
林董事趴在餐厅墙壁上的悬空吊床打盹。懒洋洋荡下一只爪子,脑袋侧躺,嘴巴微微打开,浅浅地呼吸着。
叶卿陈长时间眯眼打量林董事让他的眼睛疲惫,他揉了揉,靠在餐厅的灰色全粒面皮革椅背上,在平板上做阿斯伯格自测。
他这些日子做了很多问卷,按照真实情况填写的结果就是ASD(孤独症谱系障碍)。
他也进行了两次心理咨询,医生也全部都建议叶卿陈就医,同时关注抑郁症和焦躁症。
叶卿陈认为自己现在比大学那会状态好多了,虽然停药是被叶怀楼逼迫的,但他停药后除了有些戒断反应,不久便恢复正常。
一直到现在,他再没有想死的念头。所以心理是健康的。
叶卿陈又一次做完自测,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叶怀楼说得没错,叶卿陈大概率遗传了他父亲的神经结构。
他喝了口水,捏了捏太阳穴,继续阅读阿斯伯格相关书籍。
成年人确诊阿斯伯格没什么意义,没有办法变成正常人,医生的建议恐怕只有“开心一点”。叶卿陈也不想费劲,自己调节就行了。
况且如果他真的是一个高功能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只是证明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不能证明他是因为被家里惯坏而道德低下。
综上所述,我无需矫正,无需干预,无需治疗,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存,我就一定会开心一些。
叶卿陈将脑子里的逻辑丝线捯饬明白,心脏突然有一点酸,他将手抚上去,眯起眼睛凝视着陷入熟睡的林董事。缅因猫平稳的呼吸声让他似乎处于一个静谧的四方田野。
林董事毛茸茸的身体沐浴在阳光里,他摸过这只2岁11.59千克的银虎斑缅因猫,很软很热,猫毛顺滑,手感很好。如果林董事不会在被顺毛后突然把猫头凑上来轻咬他,他会很乐意再挠一会。
宠物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叶卿陈想,站起身,伸出手指放在林董事鼻尖下,见大猫抽了抽鼻子,叶卿陈勾起一个放松的笑。
“再让我适应适应,我就抱你。”叶卿陈小声对猫讲话。
林董事耳朵快速抖了抖,长长的绒毛扫过叶卿陈的手腕,他皮肤和心里都痒痒的,但可以接受。用手指拨弄来回两下林董事耳尖上的聪明毛,叶卿陈心里无来由满足。
缅因猫还在呼呼大睡。叶卿陈不再打扰他,想退回皮革木椅继续看书,书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予听头发束在脑后,扎得不紧,蓬松但不凌乱,他脚步随意懒散,路过叶卿陈,没好气“哼”了一声,打开冰箱拿了三瓶小熊猫苹果汽水。
“我发小来了,在楼上等着。”林予听大发慈悲开口说话。
叶卿陈扬起脑袋眨眨眼,黑漆漆的眸子在与林予听对视后迅速下移,语气却平静无起伏:“你和你的发小喝三瓶汽水,不够分啊。”
“你也去。”林予听把叶卿陈的话拉回正轨。
叶卿陈又无辜地眨眨眼:“他是你的发小,不是我的。”
Alpha把三瓶汽水猛得往餐桌上一撂,三声急促又清脆的碰撞把叶卿陈吓了一跳。林予听面色比刚才白一点,面部肌肉因为咬牙切齿变得狰狞,叶卿陈知道这是愤怒的表情。
“我跟你领证半个月了,把你介绍给我的亲朋好友不是应该的吗?”林予听恶狠狠反问,伸手去解叶卿陈睡衣扣子,“换衣服,走。连个朋友都不想见,12月结婚的时候满座都是人,你不得吓死。”
“我不会被吓死的,我没那么容易死。”叶卿陈皱眉反驳,由着林予听把他拽进衣帽间,“虽然我会在社交场合发怵,心率升高,有时大脑无法运转,但那不是被吓的……”
林予听也由着叶卿陈滔滔不竭说着不相干的话。他扯下这排扣子,往衣帽间扒拉两下,找出专门为叶卿陈准备的、但他没穿过的新衣服。
浅灰色毛衣和深蓝长裤被林予听抱在手臂上,叶卿陈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嘴唇一开一合,红润有光泽。
开襟式真丝上衣荡着,纸张古朴清隽的信息素幽幽飘出。林予听因眼前光景恍惚,喉结一滚,眯起眼弯腰,他拱到叶卿陈颈窝里,对方脊背都僵直地挺了起来,声音停止,噤若寒蝉。
林予听咬了咬叶卿陈锁骨下方的皮肉,干燥的纸张信息素扑面,他像被压在无数书本底下,令他窒息。
叶卿陈颈间炽热,他不明白林予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Alpha生气的方式除了捏脸、嘲讽、标记、冷哼、不理人之外,还有咬人吗?
叶卿陈快被林予听的雪松溺死了。他想推开对方,林予听却比林董事还赖皮,紧紧扣着叶卿陈腰腹不松手。
他呼吸短而促,把僵硬的手搭在林予听肩膀上:“林予听,放开我,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会缺氧,心脏会跳得更快……”
叶卿陈一边分析自己的生理状态一边持续推搡,可林予听态度愈加恶劣,他咬得凶,湿漉漉的热气喷壶一样快而重。终于,他抬起脑袋,可唇瓣擦着脖颈一直到挪到耳后,脸颊相贴,喷壶的热气喷进了他的嘴里。
这个行为林予听只在标记的时候进行过,七天标记里只吻过三次,都是深深的,服务于永久标记的需求。
但是现在,这个接触浅而短暂,分离时叶卿陈都没有反应过来,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林予听没好气地把衣服塞到叶卿陈怀里,把脑袋扭到衣帽间:“瞪什么瞪。你太吵,堵住你的嘴罢了。”
叶卿陈恍惚地擦了擦嘴角,满嘴雪松味,他囫囵套上衣服。为了追求版型而多出的内侧缝线让他的神经时刻紧绷,还有标签,存在感过于强烈,叶卿陈想换套衣服,但林予听已经换好直勾勾地盯着他。
叶卿陈心悸,舔舔嘴唇,跟在林予听身后。
楼上泳池在露台上,三面都是玻璃,水面和天色融为一体。他们两个上来的时候,叶卿陈才知道张姨住楼上。
张姨接过林予听拿上来的汽水:“秦先生在泳池。”
秦洛就是林予听嘴里的发小,叶卿陈见他的第一眼,就是对方从泳池里冒出来,带着个游泳帽,脑袋很圆。
叶卿陈和林予听都不下水,坐在泳池旁边的三面全青皮沙发上。旁边服务台有空空荡荡,林予听把一瓶汽水滚到秦洛面前,对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趴到泳池甲板上打量这一对保持距离但滚满对方信息素的新婚夫妻。
“咪……予听啊,摆着张臭脸干什么呢?旁边那位是弟媳吗,你好你好。”秦洛笑嘻嘻打招呼。
林予听的眼刀从秦洛甩向叶卿陈,叶卿陈不理他,这会应该站起来和秦洛握手,但秦洛人在泳池里,该怎么处理。
叶卿陈大脑飞速运转,好在秦洛自来熟地从泳池里爬出来,裹着块毯子凑上来,把汽水丢到林予听手里,和叶卿陈握手:“我叫秦洛,是林予听的发小。”
是标准的社交礼仪。
叶卿陈站起身和秦洛握手:“你好秦先生,我叫叶卿陈。”
秦洛也是个Alpha,大概是青苹果味,隐隐约约,闻不清楚。有林予听在,叶卿陈没做任何防护措施,他身上的雪松味很浓,没什么Alpha愿意破开雪松信息素屏障招惹他。
他一直无法插入三个人的友谊。此刻林予听和秦洛一边喝汽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卿陈缩在沙发一角,低着脑袋,后颈被太阳晒得舒服,他有点困。
“真服了,你这泳池服务台吃的喝的什么都没有,让你带两瓶汽水还磨磨蹭蹭。”
林予听懒洋洋地拢了一下头发:“知道你喜欢来,特意清空的服务台。”
秦洛仰头吞咽两口,肘了一下林予听:“我今天来也不是单纯为了玩,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要不要投资?”
“休息时间不谈工作。”
“去你的休息时间不谈工作。这不是你大半夜叫你助理开车带你去追老婆的时候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你助理的死活。”秦洛机关枪一样说话不停,“你投我的项目,我哪次没让你赚够?”
林予听冷笑,抓过叶卿陈眼前未开瓶的汽水,撬开瓶盖,重新推到叶卿陈面前。他冷冰冰敷衍秦洛:“我现在没钱。”
叶卿陈以为林予听不够喝,想着守护不了自己的汽水是种无能。但三秒过后汽水没了脑袋恢复原位,清淡的苹果香绕上叶卿陈鼻尖。他想喝一口,但又担心只是林予听提前打开备用,便管好了自己的爪子。
秦洛变得暴躁,蹬了林予听一脚:“去你的没钱,你这人不适合结婚,嘴硬,单身一辈子吧,别把你老婆气死。你说对吧卿陈!”
叶卿陈身体僵得像条木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秦洛,聚焦到他身后的深蓝色方形抱枕上。一般这个时候装听不见,话题就会转移。
秦洛会意,但林予听没放过他,语气突然刁难,冲着叶卿陈问道:“我会把你气死,你说对吗,卿陈?”
这就是叶卿陈讨厌社交的理由。
他抓紧羊绒混纺长裤,裤缝线划过他的皮肤,令他被一道小小的电流贯穿。他不想思考,也不管林予听刚才问了他什么问题,破罐破摔回答了“是”。
秦洛爆笑,捂着肚子拍林予听大腿。林予听脸色愈加难看,推开秦洛,从沙发对面坐到叶卿陈身边,一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死心的样子。
“行了予听,你别吓到卿陈。既然结婚了就收收心,作为比你大八个月的哥哥,那件事就让它过去吧。”秦洛视线转向叶卿陈,“别看林予听话少的时候很唬人,但一开口就很好懂。我听说你因为那件事和林予听生气,这是你应该的,就该让他吃点苦。”
叶卿陈听得云里雾里,依旧破罐破摔给出肯定回答。
“你懂什么?”林予听接话,“乔木那件事纯属意外,我和他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谁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林予听说完脸色更可怕,像是被自己气到似的,斜睨了叶卿陈一眼。
秦洛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瞅着林予听:“你在说什么,有没有点情商。”
他又迅速看了看叶卿陈,和声细语解释:“卿陈,你别听他瞎说,他闹别扭呢。已经领证了,以后就不要因为感情不合的事情吵架……”
叶卿陈的逻辑世界有一丝松动,他呼吸急促,将被说教的负面情绪反驳出去:“婚前我没有未处理的感情问题给林予听造成麻烦,但他却因为情感问题导致我遭受网暴。这件事情我没错,釜底抽薪,根本问题在林予听身上,你应该劝他。”
“是,你没有错,你一直都没错。”林予听猛得站起身子,“是我的错,我天真妄想你能成熟一点。叶大少爷,你就是没有心。”
“我说过,我有心的。”叶卿陈眼前模模糊糊,耳边出现轻微耳鸣,但他仍要开口反驳,“没有心脏的人活不下去,我是一个活人,我有心。”
林予听怒气冲冲闯进屋里,秦洛好心办了坏事,看了看呆坐在沙发上的叶卿陈,撂下句“别把他的话当真”,便匆匆追出去。
三面透明玻璃,蓝天和泳池在模糊的世界里构成三维模型,叶卿陈的坐标是渺小一点,游离在坐标轴外,伶仃一叶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