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直响他却看不到（复明）》休耕期

2、不是野人

　　叶卿陈敲完辞职信的最后一个字，保存在草稿箱里。他提前到达民政局，在门外的双人木椅上坐着。

　　时间为14点52分。

　　远处一块模糊的黑色铁块，带着一层毛边的汽车逼近。叶卿陈近视眼，没戴眼镜，他眯起眼看清车牌，白色字母和数字也糊上一层马赛克，勉强能辨认出形状。是目标车辆。

　　司机下车，打开后门。

　　远远看去，身形高挑，脚步不疾不徐，说得上算优雅，比四年前怒气冲冲踉跄跑过来的时候体面得多。

　　叶卿陈攥紧背包肩带，手指敲打着皮质黑色通勤背包。

　　一股清冽却熟悉的雪松信息素比人来得更快，恶鬼幽灵一样缠在叶卿陈身上。叶卿陈鼻头翕动，身体逐渐僵直，嘴唇情不自禁发颤。

　　他没带信息素隔绝颈环，成年后愈发厌恶一切配饰，所以通常使用更轻薄的腺体贴。

　　可面对这股熟悉的雪松信息素，脑袋里有万千根丝线争先恐后想挣脱出来，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眼睁睁看着雪松Alpha逼近。

　　“进去。”

　　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平静不掺杂任何情绪。他看了看腕表，催促道：“快点。”

　　距离够近，叶卿陈这会儿才再次在青天白日下看清Alpha的脸。

　　他没怎么变，眼眸继承他母亲墨绿色瞳孔，眼尾外扬。鼻梁高挑，颧骨高而立体，面部线条依旧锋利。上唇薄而锋利，下唇饱满却柔和，紧闭时嘴角下拉。

　　就像现在这样，唇线总体走向微微向下，如果不是他的态度实在恶劣，会让人觉得这个Alpha在委屈。

　　再一眨眼，才注意到林予听脸以外的部分。他的头发变长了，蓬松而柔软，脑后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肩颈处。长发并未喧宾夺主，Alpha锋利的线条仍旧昭示着，这个人是高耸的顶着皑皑白雪直入云霄的山。

　　叶卿陈默然，人脑会删除垃圾信息，他的记忆也会出错。结婚不是儿戏，所以在脑袋顶上冷嗖嗖的目光中，他问道：“我需要确定一下，你是我的联姻对象林予听吗？”

　　林予听嘴角微微抽搐，眼睛登时就耷拉下来，嗓子里冒出一声短促的“嗯”。

　　“好久不见。”叶卿陈执行设定好的程序。

　　“不用奉承我，协议婚姻罢了。”说完跨着大步往民政局门口迈，叶卿陈跟上。

　　第一次结婚的体验的确新奇，两位新人脸上表情各异，一个平淡如水，一个压制怒火，却也神奇地表现为平淡如水。一个签名严谨认真一笔一划，一个签名效率至上龙飞凤舞，流程有序进行。

　　可也有拖后腿的项目，比如两人第一次结婚，没有准备结婚照。只好在民政局里拍。

　　林予听头发长，拍照时不得不扎在脑后。柔软的头发总是垂落，他便一次次把头发拢到耳后。叶卿陈则像个精准的仪器，无论是发型着装还是姿势表情，标准得像是从结婚照模板上抠下的。

　　可当摄像师开拍的时候，叶卿陈眼睛总会眯起、闭上、或者瞪起，先前标准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等到叶卿陈习惯并且克服后，林予听那边开始频出问题。

　　摄像师：“新郎表情越来越凶了，要微笑，结婚了要高兴一点嘛，你看你的老婆笑得多开心。”

　　林予听侧面低下头打量叶卿陈的表情，对方面部柔和，眼角嘴巴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中规中矩。他几不可闻地“哼”了声，嘴角僵硬勾起。

　　“好好好，保持！”

　　最后成片效果，两位新人表现各有“千秋”，Omega露出八颗牙齿，Alpha却有些别扭，微笑对他来说难度太高，不比“优等生”叶卿陈。他只是勾起唇角，眼睛没有太大幅度，完成任务一般在红色幕前留下这个“幸福”的微笑。

　　直到拿到结婚证书走出民政局时，林予听恍如隔世，他抬手碰了身边的叶卿陈，Omega表示疑惑和拒绝，下意识后退两步。

　　门口有好几对新人频频互相祝贺“新婚快乐”，与他们一次次擦肩而过，叶卿陈会在细微的愣怔过后回以同样的祝福。

　　所有的夫妻或准夫妻都会同对方紧贴在一起，无论是拉手、拥抱、挽手臂和接吻。他们走进民政局大门口，迫不及待拿出所有资料，然后期待着把余生印刻在对方的生命里。

　　叶卿陈又走回来，学着那些新夫妻的肢体语言，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林予听的手背，停顿片刻没有得到拒绝或呵斥，旋即将手指滑进掌心，完成一个标准的“爱心”形牵手动作。

　　“林予听，新婚快乐。”叶卿陈声色和他的信息素一样隽永雅致，纸张混合着尘土的干爽，从时间线上逃逸而出，缓缓飘落在现有的时间坐标上。

　　林予听身体明显僵直，他蹙起眉头，在这个幸福的氛围中没有选择回握。

　　手中结婚证书被林予听的手指摩挲一遍又一遍，封皮上留下细小的汗液。他把证书随手放到口袋里，并且迅速抽回手，同叶卿陈拉开距离。

　　“叶卿陈，新婚快乐。”林予听长吸一口气，“我行程很紧张，今晚我要标记你。”

　　虽然着急了一点，但的确是结婚流程之一。叶卿陈不置可否点点头，从容不迫地提出要求：“请先送我回家拿Omega永久标记联结箱。”

　　联结箱囊括一个Omega接受永久标记过程中所需要的所有东西，包括抑制剂、抑制贴、专用药物、愈合药膏、稳定剂等必须用品，也包括营养液等可替代物品。

　　永久标记对Omega来说是一件需要认真规划的事，所以这个要求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合理且不容拒绝的。但林予听没有耐心再去叶卿陈家拿东西，他毫不留情驳回，像是在对待一个提出垃圾方案的下属。

　　“我家有。”林予听再次强调，“不要浪费时间，我凑出七天连续假期不容易。”

　　叶卿陈僵在原地，垂下眼睛，手指在裤子侧缝线上有节奏地拍打，片刻后他跟上林予听步伐，轻轻点头：“我家的确有些远，可我的生活用品……”

　　林予听打断他，粗暴回瞪：“都准备好了。”

　　叶卿陈眼睛垂得更厉害，喉结一滚一滚，显然在咽下不满情绪。

　　司机把车开到跟前，打开车门，他坐到车里面，给林予听让出一个位置，随后打开车窗，拿出手机敲敲打打。

　　林予听语气冰冷：“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现在都无法改变。”

　　叶卿陈带着诧异抬头：“愿意的。虽然字是我爸签的，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这场联姻可以创造更多机遇和财富，代价只是一个我。那个家不是我的，我早就不要了。”

　　随后低下头继续敲敲打打。

　　林予听斜睨一眼：“你总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鬼话。”

　　叶卿陈充耳不闻，双指在手机上继续敲敲打打。

　　司机启动车辆，晚风从窗户缝中挤进车窗，吹得叶卿陈头发胡乱贴着额头飞。叶卿陈总是眨眼，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有些惨白的脸上。叶卿陈调暗手机屏幕，依旧敲敲打打。

　　林予听“哼”一声，放下手中平板，熟稔地拿起叶卿陈身边的小背包，在叶卿陈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翻找，最终抽出一张体检单。

　　“信息素匹配度82.6％，得到这个结果后，你应该很得意吧。毕竟这是你的竞争优势。”

　　叶卿陈睫毛轻颤，风声帮助他屏蔽一部分听觉，他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的游戏画面。

　　身旁的Alpha被忽视，语气更加冰冷：“我提醒你，嫁到我家，你必须要恪守本分，完成生育任务。我这边可以支持你做慈善赎罪。”

　　叶卿陈依旧没什么反应，聚精会神盯着手机，许久才意识到林予听说了什么，他轻轻回应：“嗯，做慈善挺好，只是……”

　　“叶卿陈，”林予听言语冰冷，利刃一般切断叶卿陈尚未出口的语句，“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改掉你的少爷脾气吗？”

　　缄默不语，手机也不玩了，脑袋一扭，不去面对后座另一边的狂风骤雨。可紧接着一只大手粗暴地捏上他的下颌，雪松信息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针针钻进他的皮肉，叶卿陈心脏失衡，剧烈呼吸着。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林予听说。

　　叶卿陈闭上眼睛，重重咽下一口气，他身不由己，不得不说话：“我的脾气，我改不掉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会尽量压制住。暴力同样解决不了问题，松手，林予听。”

　　林予听咬紧后槽牙，捏得更用力。

　　整个脑袋都被一只手钳制，血液飞速上涌，似乎下一秒就要从七窍喷射而出，叶卿陈剧烈呼吸着，心脏遽然鼓动，一下一下敲击着他大脑里的头骨。

　　“我妈妈就是因为你去世的，你应该赎罪。”

　　“不是，我没有……”叶卿陈急促地呼吸着，信息素也因为血液的飞速循环散出，雪松和纸张的信息素交缠不分，他眼睛被熏出眼泪，语言破碎态度却丝毫不退让，“阿姨不是因为我去世的，她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就算赶到医院，也早已过了抢救时限……”

　　“闭嘴。”

　　“我给你分析过的，阿姨的病例单，医院的证明，那个红绿灯路口到医院的距离，”字字句句从喉管里艰涩地挤出，叶卿陈脸色涨红，“这件事，你不应该完全怪我。”

　　林予听墨绿色的眼眸映出窗外流光溢彩，他猛得收紧又松开，换来叶卿陈一声呜咽。

　　他恢复平静，揉了揉眉心，冷漠地问道：“叶卿陈，你到底有没有心？”

　　叶卿陈挣脱桎梏低着头，呼吸依旧急促，语调却逐渐平静下来，如同一台刚被修好的机器：“我有。”

　　“你没有。”林予听揉了揉太阳穴，对着司机吩咐，“待会上高速，去外环那个别墅。”

　　他又恶狠狠瞪着叶卿陈，一条胳膊横过去，把车窗合上：“不喜欢我的信息素？为什么开窗户？”

　　叶卿陈几乎被一股浓烈的雪松味轰得宕机，他下意识伸到车窗开关，摸到林予听热乎乎的手后又迅速弹开，紧紧闭上眼睛，淡淡说了句：“喜欢，匹配度82.6％的信息素，喜欢的。”

　　开窗是因为，想证明我还自由。

　　窗外车水马龙被彻底隔绝，景物化作一条条彩色丝线，向后奔逃。

　　叶卿陈羡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