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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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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早上出门时,陈慕凡仍在客厅里画画。
他一画起画便进入了无我之境。昼夜颠倒,把房间里搞得一团糟。
空气里发酵了一整晚的烟味混着松节油的刺鼻气味,像一层粘稠的网。
吴虞刚推开门就被糊了一脸,呛得直咳嗽。
她捂住口鼻低下头,昨晚刚打扫干净的地板重新被掉落的烟灰和颜料污染得泥泞不堪,惨不忍睹。
她踮着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把百叶帘全部升起来,再将两扇窗用力推到最大。
清新的凉风涌了进来,搅动起室内浑浊的空气。
照进房间的阳光刺痛了陈慕凡的眼睛。
他眯起眼,不耐地“啧”了一声,手中的刮刀在调色盘上重重一刮,头也没回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坐最晚一班火车。”吴虞淡淡地应了声。
接着从玄关架子上抓起那瓶常用的香水,往自己身上胡乱喷了几下,逃也似的出了门。
为了方便活动,她今天穿了条卡其色短裤和白色T恤,外面罩了一件质地轻薄的湖蓝色府绸衬衫。
头发用和衣服一样的蓝色发绳束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和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脸颊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经过街边橱窗,那个倒影里的人看起来清爽又充满活力。
如果没有那丝如影随形,连香水也压不住的烟味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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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中央火车站轩敞的玻璃拱顶大厅,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瞬间响彻耳廓。
吴虞看了眼时间,加快脚步朝站台走去。
很容易就在站台上候车的人群中找到了万言。
在一众身形优越的意大利人里,他也依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衣。
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微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嘴唇。
看来还没上妆。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微微侧头望向列车进站的方向,像一帧精心构图的黑白电影画面。
万言其实早就看到了吴虞。
从她脚步轻快地走上站台,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开始。
湖蓝色的衣袂在人群中飞扬,整个人像是玻璃瓶装的海盐汽水,在晨光里泛着透亮的光泽,让他的心也跟着清爽起来。
“眼镜呢?”待她走近,万言指了指她亮晶晶的眼睛,顺手递上一杯温热的咖啡。
吴虞伸手接过,凑近一步,仰起脸朝他睁大眼睛,“你看,隐形。”
她又拍了拍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今天带了相机,顺道去拍些建筑,戴眼镜碍事。”
她近视度数其实不高,不戴眼镜也不影响正常生活。但想到今天好歹也算是在工作,不能出差错,便郑重地戴上了隐形。
那张明媚的笑脸近在咫尺。
万言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的颜色,是温暖的深褐色,和她手里的咖啡一样,漾着圈圈涟漪。
“不戴眼镜更好看。”他咧开一个同样灿烂的笑。
“数你嘴甜。”吴虞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
她随万言登上火车,在李哥对面的空位坐下,礼貌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万言很自然地坐在了她身旁。
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吴虞吸了吸鼻子,似乎比昨天更浓郁了些。
她把胳膊搭在面前的桌板上,对李哥说:“教授早上回复我,他已经和乌菲兹的相关工作人员打过招呼。馆方为他们的疏忽表示歉意,可以尽力协调一个可用的展厅出来。”
“那太好了!”李哥一直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他从包里抽出美术馆导览图铺在面前的桌板上,“可以问问是哪个展厅吗?”
“A16展厅,Tribuna,在这儿。”吴虞指尖在图上点了点,“最著名的‘美第奇的维纳斯’雕像就在这儿。这个展厅平时是围起来的,游客只能在外围观看和拍照,不能进入。这次算是特批。”
“我知道那里!真是因祸得福了!”李哥大喜过望,抬眼看着万言,“到时候得多拍一些素材,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没问题。”
万言低头呷了口咖啡,将本就压得很低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然后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哥兴奋地坐到另一个同事身旁,和他小声交谈起来。
吴虞见状,也不再说话,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侧过头,安静地望着窗外发呆。
临近佛罗伦萨,托斯卡纳大区特有的田园风光如画卷般在窗外徐徐铺开。
浅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上,漫山遍野整齐的葡萄架像绿色的波浪无止境地向前延伸。一陇陇橄榄树是点缀在绿海中的小岛,一间间有着陶土色屋顶的农舍,就是一艘艘破浪而行的小船。
画面宁静又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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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佛罗伦萨中央火车站出来,吴虞化身成临时向导,领着一小队人,沿着青石板路,向阿诺河畔的乌菲兹美术馆走去。
她边走边指着沿途经过的古老建筑,悉心讲解。
“看,路尽头那个最高的红色穹顶,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佛罗伦萨的心脏。”
吴虞抬手指向前方。
巨大的砖红色八角形穹顶庞然耸立在湛蓝的天空下,棉花糖般的云朵环绕其间,让人感觉像是闯入了童话世界。
涉及专业领域,吴虞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她滔滔不绝地向大家讲起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大师布鲁内莱斯基如何以巧夺天工的双层结构,跨越当时技术极限建造出这传奇穹顶。
众人都听得入迷,望向那巨大穹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此行的目的地,乌菲兹美术馆静静矗立在不远处的阿诺河畔。
浅黄色的砂岩外墙被数百年的时光和风雨打磨得温润柔和。
临近正午的阳光在壁龛和窗棂的凹陷处投下浓郁的影子。而在那些阴影深处的灰尘里,尘封着这座城市沉积了百年的秘密。
在她心中,佛罗伦萨,就是一座用时间和光描绘出来的城市。
吴虞打电话联系上教授提到的那位工作人员后,领着众人穿过乌菲兹著名的门廊,绕至侧面不显眼的工作人员入口。
不多久,一位穿着藏蓝色西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表情严肃,但还算客气。
吴虞立刻上前与他交谈,语气谦逊有礼,配合他的动作频频点头。
一番沟通后,她走回李哥身旁,“那位工作人员说,在A16展厅内部拍摄,严禁使用闪光灯和三脚架,最多只能允许三个人同时进入。并且拍摄时间严格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内。馆方会派一名工作人员在场监督。”
李哥托着下巴,神色略有些凝重,“让我想想……”
他展开手里的详细拍摄计划表,又招手叫来导演,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几句。
“拍摄时间从几点开始算?”李哥问。
“下午一点。”吴虞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紧张,原定的分镜脚本需要调整。”李哥转向万言:“你怎么看?”
万言双手抱臂,脸上的漫不经心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
“先去看看场地。”他说。
众人跟随工作人员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踏上宽阔的大理石阶梯,来到美术馆二楼。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即将用于拍摄的展厅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惊叹声还是难以抑制地一声接一声响起。
这间八角形展厅曾是美第奇家族接待贵宾用的会所,自然极尽奢华。
胭脂红色的八角形拱顶嵌满了珠母贝,光线透过八面高窗倾泻而下,均匀照射在带有金色流苏的深红色天鹅绒墙壁上。
没面墙上都挂满了文艺复兴大师的珍贵画作。
展厅中央的基座上,就是那尊闻名遐迩的“美第奇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像。
整个房间宛如贵族小姐的丝绒珠宝盒,而里面陈列的每一件艺术品,就是她秘不示人的珍宝。
万言先是气定神闲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同李哥和导演低语,手指偶尔在空中虚划几下。
李哥方才凝重的神色逐渐散去,转为惊喜。
“我先去准备了。”万言经过她身边时,脚步轻轻一顿,俯身贴近她耳畔。
近得吴虞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和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待会儿给你看场好戏。”
他垂落的发丝轻扫过她的耳廓,酥酥痒痒的。
待他走远,她才想起来,抬手揉了揉耳朵。
等待拍摄的间隙,吴虞带李哥在附近的Bistro简单吃了顿午饭。
“要不要给他们带点吃的回去?”吴虞问正在悠闲品着餐后咖啡的李哥。
李哥略一思忖,“嗯,带几个帕尼尼回去吧。万言等下要出镜,得保持状态不能多吃。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经典口味的帕尼尼。
其中一个最为寡淡的,毫无疑问是万言的。
“真不容易,饭都不能吃饱。”吴虞忍不住感叹。
万言虽然看上去结实,但四肢细细长长的,总给人一种从没吃饱过的感觉。
她开始还以为是因为运动量太大导致的,没想到他是真的吃不饱。
可明明跳舞需要消耗那么大能量。
吴虞突然有点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这行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舍得越多,得到的也就越多。”
李哥悠悠地说。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别有深意。
“那万言舍了很多吗?”吴虞追问。
“你说呢?”李哥短促地笑了一声,把玩起手中的玻璃杯,“我和公司把宝押在他身上,重金打造了他这个人形招牌,难道只是因为他舞跳得好,人长得帅?”
“难道……不是吗?”
李哥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眨,“小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这个圈子里,天赋和皮囊只是块敲门砖,能走多远站多高,看的是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对于万言,我只能说,这小子对自己够狠,也豁得出去。”
李哥把身子靠进椅背,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吴虞意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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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方提供的临时休息室里。
万言身穿黑色薄纱圆领外衫,黑色垂顺长裤,阖目倚坐在房间中央一张暗红色丝绒沙发里。
浅金色的头发被造型师喷染出珍珠光泽,耳朵上戴着镜面金属材质的耳饰,颈间搭配着一条巴洛克风格的珍珠银链。
本来就足够白皙的皮肤,在妆造的加持下,呈现出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质感。深邃的眉眼被加深勾勒,唇色则是很淡的裸粉。
吴虞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就被盛装打扮的万言吸引了全部视线。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藏身于海底,孤独又美丽的人鱼。
万言听见声响,睁开眼。
看到是吴虞,戴了灰绿色瞳片的眼睛倏地被点亮,弯起嘴角冲她笑。
美而自知,最是要命。
吴虞仓皇移开视线,拒绝被这只人鱼蛊惑。
她走向在监视器前落座的导演,“我粗略计算了下,下午两点的光线入射角最大,室内光环境会更好。之后光线会开始偏移。所以我们最理想的拍摄时间,其实只有从一点半到两点这半小时。两点半,我们必须准时结束。”
“够用了。”导演潇洒地挥了挥手,和万言交换了一下眼神。
吴虞看着正慢条斯理吃着帕尼尼的万言,一想到他从没愉快地吃饱过一顿饭,心里那股惋惜劲儿又涌了上来。
万言喝水的间隙,视线扫过吴虞的脸,举着瓶子的手微微顿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可怜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