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无虞》八万川

3、Chapter 03

　　万言朝她扬起胜利的笑，睫毛扑闪，“小虞，你刚才拍什么呢？”

　　吴虞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拿出手机。
　　“你看，”她将屏幕转向他，“这个构图和色彩搭配，绝妙！有时候无意间的错误，反而是创造美的契机。”

　　最后一个橙子落袋，吴虞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袋站起身，“也会带你找到丢失的东西。”

　　“是啊，还好找到了。”万言很庆幸。
　　他看着面前这个抱着橙子的女孩，她脸上的笑容乘着阳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身旁突然驶过的一辆汽车将他拉了回来，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

　　通知完李哥，万言晃了晃手里的护照，朝她扬了扬下巴，“我就说我的眼神很好吧。”
　　绝口不提是摘了墨镜才发现的。

　　“Good boy。”吴虞竖起大拇指，“那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走吧，送你回去。”

　　万言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呢？你就回家了吗？”

　　吴虞正低头发着信息，闻言头也没抬：“我刚好在那边等一会儿，我男朋友学校在附近，等他下课一起走。”

　　男朋友？

　　万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牛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点暗哑：“你男朋友……和你一个专业？”

　　吴虞的目光仍停在屏幕上，摇了摇头，“他学美术，是个小画家。”

　　“唔。”万言试着给自己刚才的迟疑找补，“建筑师和画家……”

　　“……还挺般配的。”

　　“Maybe。”
　　她终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仓促的微笑。

　　-
　　两人走回咖啡馆时，李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正悠闲地喝着一杯Spritz。杯子里橙红色的酒液在夕阳余晖下晃晃悠悠，温暖而惬意。

　　李哥一看到他们，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凄凄惨惨戚戚一扫而空，“多亏有你啊吴小姐！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殷勤地迎上前，双手合十，“晚上一起吃个饭？请务必赏光，让我好好表示下感谢！”

　　“不用了李哥，都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吴虞连忙推辞，“我男朋友待会儿过来，我们直接回家。”

　　“这样啊，”李哥了然一笑，“那我就不强求了。吴小姐够仗义！”

　　“叫我小虞就好。”吴虞也笑着，目光不经意扫过万言。

　　他正慵懒地靠坐在椅子里，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颗黄澄澄的橙子，看起来兴致缺缺，甚至有点……游离。

　　李哥踌躇片刻，清了清嗓子，“既然都是朋友，那我就厚着脸皮再开一次口。”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行程表递给吴虞，“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有偿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嘛！”

　　万言闻言，手里转动的橙子停了下来。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慢慢移向吴虞。

　　“什么事？”吴虞接过行程表翻看。

　　“我们原定明天去佛罗伦萨拍摄。其中最重要的一站，是乌菲兹美术馆的一个特定展厅，背景和光线都特别适合我们想要的感觉。但我刚接到馆方通知，那展厅这几天要暂时闭馆，做一个小型修复检查。”李哥说着，不忘埋怨一嘴，“意大利人这工作效率和变卦速度，真是……唉！”

　　“本来觉得这趟可能要糟，但今天见识到你这么流利的意大利语，我觉得还有救！所以想请你作为翻译和顾问，帮我们去和馆方沟通沟通，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用的展厅？哪怕时间短点也行。”
　　他紧接着补充，伸出食指，“作为特邀顾问，一天的酬劳是一千欧元。交通餐饮我们全包。不知道……你明天是否方便？”

　　一千欧元！
　　吴虞心中一动。
　　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这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房租，省下的钱还能去旅游一趟，简直是平地一声雷，天上掉馅饼！

　　吴虞压住几乎要立刻上扬的嘴角，假装蹙眉思考，“明天？……我明天倒是没课，不过乌菲兹那边临时协调展厅，难度不小……”
　　她顿了顿，在李哥紧张的注视下，语气一转，“不过我们古建修复课的教授，正好是乌菲兹美术馆的特聘文保顾问之一。我试着联系他看看，或许他能帮忙牵个线。但不确定能不能成。”

　　万言捉到了吴虞听见“一千欧”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又看着她此刻一本正经地“拿乔”，差点没忍住笑。

　　可真是个财迷。
　　他别过脸，假装咳嗽了一声。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李哥兴奋地一拍大腿，对万言感慨，“你小子这运气绝了！丢了护照，还能捡回个救星！总能逢凶化吉！”

　　万言给了李哥一个淡淡的笑，看向正低头发信息的吴虞。

　　“我刚给教授发了邮件，等有回信了通知你们。”吴虞放下手机抬起头，被万言早已等候着的目光缠住。

　　她歪了歪脑袋，冲他睁大眼睛，用眼神问：有事？

　　万言唇角微微一勾，接着极其自然地朝她眨了下左眼。

　　这小子又来。
　　吴虞压下眉毛板起脸，强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

　　“好，我的微信待会儿万言推给你，”李哥的话将两人纠缠的视线分开，“明天早上八点十分的火车，我们在中央火车站见。”

　　“不过我只有明天一天时间，”吴虞补了一句，“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
　　她在心里算着返程时间，估计要坐最晚一班火车了。

　　“没事，以你的时间为主，不过一天应该也够了，我看好你！”李哥握起拳对着胸口轻敲两下。

　　“好，那……”手机震动起来，吴虞低头看了眼，是陈慕凡发来的信息，他到了。
　　她拎起包向两人告别，“那我就先走了，明早见。”

　　“等下，你的橙子。”万言抱起那袋橙子，跟着站起身，“有点重，我送你过去。”

　　吴虞隔老远就看见了陈慕凡。

　　他比周围游客的个子都要高，穿着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深色长裤。随意地站在教堂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正眯着眼睛朝她的方向张望。
　　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虞朝他挥了挥手，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走来。

　　“拿着，我刚买的幸运橙。”吴虞从万言手里接过纸袋递给陈慕凡。

　　陈慕凡一手接过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吴虞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费力站直身子，脸上有点发热。
　　她转身向他介绍一旁的万言，“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未来的大明星，万言。”

　　又转向万言，“这是我男朋友，陈慕凡。”

　　“你好。”陈慕凡摆出标准微笑，抬起下颌朝万言轻轻一点。
　　视线在他那头耀眼的金发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吴虞身上。

　　“你好。”万言也回以完美微笑，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陈慕凡环在吴虞腰间的手臂。

　　完美的介绍环节，完美的友好笑容。
　　吴虞站在两人之间，心底却泛起一丝忧虑，陈慕凡该不会又要找茬了吧。

　　她想快点结束对话，侧过脸快速冲万言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辛苦了。”

　　“嗯。明天见哦。”万言扬了扬眉毛，回以微笑。
　　不等回话，便戴上墨镜转身离去。

　　“明天见？”陈慕凡看了眼万言还没走远的背影，“明天还有事？”

　　吴虞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她尽量让语气轻快，“明天我得去趟佛罗伦萨，帮他们跟乌菲兹美术馆协调拍摄场地。”

　　“报酬有一千欧呢！”她强调。

　　“一千欧很多？我随便画两笔也不止这个数。”陈慕凡轻笑一声，“为了这点钱跑那么远，还耽误你自己的时间。”
　　他顿了顿，揽着她往地铁站走，“推了吧。明天陪我去看那间新开的画廊。你需要灵感的话，那里比乌菲兹更适合。”

　　吴虞停下脚步，从他手臂里挣脱出来。
　　她皱起眉看着他：“陈慕凡，你别总这样。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有权决定接不接工作。况且，我需要这一千欧。”

　　“你是为了那一千欧，还是为了那个黄毛小子？”陈慕凡也停下，转过身面对她，语气陡然刻薄起来。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吴虞有些生气了，声音不自觉抬高，“你的钱是你的，和我没关系。我要用我自己赚的钱，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昨天没吵完的架，今天还是续上了。

　　一直以来，陈慕凡都不喜欢她离开他视线太久。更不赞同她毕业后回国的计划，一心希望她能留在米兰，陪着他，做他的“缪斯”。

　　他甚至说过，如果米兰没有她理想的事务所，那就不工作，他可以养她。

　　但吴虞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被圈养”这一项。
　　她的父母，一个是结构工程师，一个是产科医生，从小到大灌输给她的思想就是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依靠别人而活，对她来说简直是违背祖宗了。
　　更何况，国内的美食让她实在难以割舍，她的中国胃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你又想去哪？”陈慕凡的不耐烦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回国？回那个你觉得什么都好的地方？小虞儿，现实点。在这里，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更高级的艺术视野！”

　　“我不想整天被你困在家里，困在你的画框里！”吴虞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已经有些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压低声音，“别在外面闹。回家再说。”

　　他们之间关于未来，关于职业，关于个人空间的争吵，像是入了梅的湿雨一样稀稀拉拉，不休不止。
　　无孔不入的湿气让她浑身长满了斑斑点点的霉菌，擦干净了，没多久又会重新长出来。
　　只要这雨一天不停，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吴虞不得不开始思考，这段关系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
　　一顿各怀心事的晚饭后，吴虞收到了万言发来的微信，推送了李哥的名片。
　　[橙子甜吗？]

　　吴虞看向盘中刚切好的橙子。
　　丰盈的汁水在盘底聚起一汪晶莹的湖泊，她拈起一瓣送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粒的瞬间，酸甜清冽的汁水便在口腔里迸溅开。

　　让她想起了今天午后，和他一起走在树荫下的情景。

　　[还不错。]

　　[当然，这可是万言严选。]

　　想到下午他手忙脚乱捡橙子的狼狈样，吴虞没忍住笑出声。

　　“和谁聊天呢？这么开心。”陈慕凡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整晚的沉默。
　　经过她时低头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勾起一侧嘴角笑得颇为不屑，“又是那个黄毛小子。聊个橙子也能这么起劲？”

　　吴虞的嘴角瞬间失重，“他有名字。”
　　她板起脸看着他，“别总是对谁都充满恶意。”

　　陈慕凡没有理会她的不满，径直走向窗边的画架。

　　画布上是画了一半的米兰街景，色彩堆叠得浓烈而混乱，似乎意有所指。
　　他望着那幅画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啪”地一声按开打火机，点了根烟。

　　很快，灰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和房间里尚未散尽的松节油气味霸道地纠缠在一起。

　　吴虞感到透不过气。熄灭屏幕，起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

　　-
　　酒店房间里，灯光暗淡，窗帘紧闭。

　　万言裹着浴袍，仰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重复看着和吴虞那几句简短的对话。

　　想到她那健硕如古罗马雕塑一般的男友，一阵挫败感席卷全身。

　　他忽然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厚实柔软的地毯，走到房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接着解开浴袍腰带，敞开衣襟，露出里面白皙光洁的胸膛和平坦紧实的腹部。

　　万言冷眼看着镜子里的这个人，肩膀宽阔平直，腰身窄而紧实，四肢修长，比例无可挑剔。
　　皮肤因为严格的防晒和护理，白皙得几乎看不到瑕疵。

　　他抬起手，缓缓按在肌肉紧绷的胸口。
　　手掌下，能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如果这里没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这躯壳简直就是一具完美的人体模型。
　　但却……不是她喜欢的。

　　就像他手里这盒漂亮的甘草糖。

　　万言打开盖子，捻起一颗送进嘴里。古怪的甜味让他皱了皱眉。
　　但怪味过后的丝丝回甘，出乎意料，还挺不错。

　　他轻轻扣上盖子，对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同样古怪的笑容。

　　这场重逢，他已经等了整整十一年。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只是她身后那条可有可无的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