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笔：惊鸿照影来》yamino

57、人格抹杀

　　钟家决斗的前一日，梅家议事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厅内很安静，只有赵影窸窸窣窣翻动书页的声音——他面前摊着本阵法古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赵影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坐在家主主位上的梅欢笛。后者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罪人岛物资补给的文件，那只机械义眼微微转动，神情专注。

　　“欢笛哥，你明天真不去？”赵影突然问道。

　　“不去。”梅欢笛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你打算一辈子躲着他俩吗？”赵影合上书，身体前倾，“都是五大家族的人，以后各种场合、会议、仪式……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总不能每次都避而不见吧？”

　　梅欢笛的笔尖顿了顿。

　　“以后再说以后的话。”他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现在，没必要见。”

　　赵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想也是。时间或许能冲淡一切，说不定过些日子，欢笛哥遇上了真正两情相悦的好姑娘，便能将这段无疾而终的旧情释怀。

　　至于现在……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为好。

　　赵影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我说欢笛哥啊，”赵影咽下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神却带着探究，“我还是很在意，那天易家辉那疯子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咱家？像地老鼠似的钻出来……还有，他是不是提到‘老东西’了？啧，那老东西不是失踪很久了么……”

　　话音刚落，赵影脸上的闲适骤然碎裂，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骨深处。

　　“呃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从那张昂贵的檀木座椅上翻滚下来，手中的苹果脱手飞出，在地上砸出黏腻的汁液。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痛苦地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抽搐，仿佛大脑正在被无数钢针搅动。

　　轰！

　　议事厅厚重的木门被人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猛然推开。

　　梅欢笛惊愕地抬头望去，待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如触发了生理本能般，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细弱蚊蝇却依然能听出恭敬的声音喊道：“爸。”

　　来人正是失踪已久的梅奕安。

　　只见梅奕安衣着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泞与不知名的污渍，仿佛刚从某个蛮荒之地挣扎而出。唯独他手中拄着的那根金属手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寒光。他无视了惶恐不安的梅欢笛，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径直锁定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赵影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冻结的漠然。

　　“老东西，你还没死啊？”尽管已经疼得快要晕死过去，赵影却仍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毒的诅咒。

　　“不仅没死，你当初打断的那只胳膊，也完好无损地接回去了。”梅奕安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影，眼神里满是冷漠与不屑。他慢条斯理地撸起宽松破烂的袖管，那手臂肌肉虬结，皮肤光滑，看不到一丝曾受重创的痕迹。

　　赵影死死盯着那只手臂，剧烈的头痛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让他面目扭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你打裂我的脑袋……绝对没什么好事。老东西……你到底……在我脑子里……做了什么？”

　　“一点操控你思想的小把戏罢了。”梅奕安的手杖轻轻点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当然，这要感谢钟青先生愿意与我合作。”

　　“钟青？”倒在地上的梅惊笛和站在角落的梅欢笛同时惊愕出声，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果然，钟青的身影静静地出现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深不可测地坦然微笑。

　　“易家辉真是幼稚，那种毒对我这种顶级医者来说，也太小儿科了。”钟青从容地走进议事厅，步履稳健。

　　赵影顾不上钟青，他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聚焦在梅奕安身上，如同濒死的野兽般低吼：“老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奕安俯视着他，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即将完成的实验品，冰冷而专注：“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很快，你那个不听话的、麻烦的主人格就会彻底沉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会服从我意志的……乖巧的次人格。”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赵影浑身剧烈一颤。

　　他猛地试图在意识深处呼唤那个与他一体双生、彼此厌弃又彼此依存了十几年的名字——

　　梅惊笛！

　　出来！老东西在这里！出来对峙！告诉他你也不会屈服！

　　然而……

　　意识深处，一片死寂。

　　那片属于梅惊笛的、总是翻涌着冰冷、躁郁与强大力量的意识区域，此刻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另一个灵魂。

　　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赵影。

　　“梅惊笛……也不会听你的！”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仿佛这是最后一块浮木，“他恨你！他比我更恨你！”

　　“是吗？他居然也会喜欢上钟家那个小姑娘，我很意外。不过我只要使点小手段，他会忘了她的。”梅奕安冷笑。

　　赵影疯狂地尝试，调动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去冲击、去呼唤那片死寂的区域。

　　没有回应。

　　只有更加汹涌的、仿佛要将他灵魂彻底撕碎的剧痛，和一阵阵袭来的、无法抗拒的昏沉。

　　他不得不承认，梅奕安说的可能是真的。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赵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眼中的疯狂与怨毒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音节：“燕燕……”

　　他似乎想纠正，最终化作一声低哑的询问：“我是说梅佳娜……她会……怎么样？”

　　梅奕安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充满了不屑与厌弃。

　　“一个早就失去价值的实验品而已。当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根本不会把她纳入计划。至于现在……”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想跟着钟家那个小女儿厮混，我也没兴趣管。”

　　“那就好。”听到这个回答，赵影紧绷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力气。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也消散了。

　　他……彻底沉睡了。

　　解决完梅惊笛，梅奕安那毫无温度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角落里的梅欢笛。

　　“你呢？”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回荡，“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有一个要求，其余听父亲安排。”梅欢笛不卑不亢地说道，“能不能别让我见到他们。”

　　“他们？”梅奕安只是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没想到我亲生的儿子真是没种，喜欢的女孩不仅不敢去争取，连见都不敢见。”

　　梅欢笛沉默着，任凭父亲嘲讽。

　　“梅教授，”一直旁观的钟青，此时温声开口，语气平和，内容却如毒蛇吐信，“要我说，您对自家孩子，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梅欢笛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般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兴味。

　　“既是立威，也是斩断不必要的软弱和牵挂。交代给儿子的第一个任务……就该是让他亲手去杀了那对‘狗男女’。一了百了，从此心无旁骛，岂不更好？”

　　闻言，梅欢笛瞳孔骤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控。藏在袖中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然而，出乎意料地，梅奕安却摇了摇头。

　　“哎，钟教授，”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不赞同的意味，“凡事……欲速则不达。操之过急，容易适得其反，反而可能催生出更麻烦的……心魔。”

　　他瞥了一眼地上毫无声息的赵影躯壳，意有所指。

　　“现在，还不是时候。逼得太紧，万一我这儿子一时想不开，步了他那蠢弟弟的后尘……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踱步到主位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当务之急，是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他看向钟青，眼神幽深，“你确定，这么一来……赵影就彻底死掉了？”

　　“当然，我的手段您放心。”钟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梅欢笛暗暗心惊，他本以为赵影人格只是沉睡，现在看来却是……被抹杀了？

　　他突然就很难过。

　　那个几天前还陪着他，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空酒瓶，听他倾诉那些可笑又可悲的心事，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的弟弟……

　　那个会叫他“欢笛哥”，会为了他和梅惊笛争抢身体控制权，会偷偷照顾赵绰，会在方茜婚礼上替他包上厚厚红包的赵影……

　　就这么……死了？

　　而那个即将接管这具身体的梅惊笛……听这两人的意思，恐怕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虽然冷酷偏执、却至少保有自我意志的梅惊笛了。

　　他会变成一个被清洗了记忆、被扭曲了人格、只懂得服从梅奕安命令的……真正的兵器。

　　而议事厅内，正在商讨着阴谋下一步的梅奕安与钟青，以及陷入巨大悲恸与恐惧中的梅欢笛，都没有察觉到——

　　地上，赵影胸前衣襟的细微缝隙里，那枚由钟子欣亲手佩戴上去、看似朴实无华的秘银挂坠，正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最精微的能量感知才能捕捉到的、规律性的脉动。

　　如同……一颗陷入沉眠，却并未死去的心脏，在寂静中，微弱而顽强地，跳动。

　　赵影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线神识，并未如梅奕安和钟青所料，在那场残酷的“格式化”中被彻底碾碎消散。

　　而是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遵循着某种求生的本能，亦或是那枚由钟青早年学思笔碎片打造、又经钟子欣常年佩戴而沾染了她生命气息的挂坠所传来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牵引——

　　全部、毫无保留地，收缩、依附、隐藏在了这枚小小的秘银挂坠之中。

　　在这片由两位当世顶尖强者联手布下的、针对灵魂与意识的绝杀之局里。

　　这枚承载着复杂因果与羁绊的挂坠，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诺亚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