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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兄弟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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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前,方家那场极尽隆重的婚宴,梅欢笛没有出席。
赵影倒是带着赵绰去了。
他穿着那身许久未上身的深灰色正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墨镜都换了副更低调的。赵绰则是一袭浅紫色的小礼服裙,紧紧跟在他身边,小手抓着他的袖口,面对满堂宾客有些怯生生的。
赵影不仅自己备了厚礼,还以义兄梅欢笛的名义,单独封了一个大到让司仪都愣了一瞬的红包。礼金簿上,“梅欢笛”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婚宴办得热闹,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方茜穿着大红嫁衣,眉目间的喜色明亮耀眼;易铭辰站在她身侧,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瑟缩,眼神清亮而坚定,替她挡下所有敬来的酒。
赵影坐在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可每当目光掠过那对璧人,或听到周围人对这场“佳偶天成”的赞叹时,他心里总会没来由地一沉。想起此刻定然独自留在梅家宅邸里的义兄,那点虚假的笑意便再也维持不住,连杯中酒也尝不出滋味。
他看准机会,委托身边的钟子欣照顾赵绰,随便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场。
回到梅家时,时间还早,不过八点出头。宅邸里却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循着直觉走向梅欢笛常待的书房,还未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
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的景象让赵影眉头狠狠一皱。
梅欢笛果然在。
只是和他记忆中那个即便重伤濒死也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明的义兄判若两人。此刻的梅欢笛,大半个身子都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长发散乱。桌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几个空酒瓶,有烈性的白酒,也有琥珀色的洋酒,混在一起,气味令人作呕。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还剩小半瓶的酒瓶,指节用力到泛白。
赵影记得很清楚,梅欢笛向来不喜饮酒,甚至有些厌恶酒精的味道。他曾说过,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对大地能量最精微的感知,是地质学者的大忌。
“我说欢笛哥……”赵影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是何苦呢?”
他伸手去扶梅欢笛的肩膀,想将人搀起来。入手处一片滚烫,那身质料上乘的家主袍服也被酒液浸得半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梅欢笛被他扶起一些,迷蒙地睁开眼。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认出是他。
“赵……影?”他口齿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意,“你……你怎么……回来了?婚宴……结束了?”
“没结束,我看着没意思,就先回来了。”赵影用力撑起他,想将他挪到旁边的矮榻上,“我要是你,当初就不该放手。就算是他们要办婚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狠劲:“我也要冲进去大闹一场,至少问个明白。”
梅欢笛却摇了摇头,用仅剩的力气摆摆手,示意赵影别管他。他的头又重重地靠回赵影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却又异常清晰地说:“她不爱我……我很早就知道的。”
赵影的动作停住了。
“很多年前……方伦就看出来了。”梅欢笛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影倾诉,话语因醉酒而断断续续,“他害怕我爹……想讨好梅家。所以主动……提议联姻……我爹觉得有利可图,就答应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刚开始……我心里其实……偷偷高兴过。觉得……真好,是方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很快就看出来了……她看我,和看易铭辰那小子……不一样。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礼貌,还有一点点……抗拒。她不爱我……”
“那你就去争取啊!”赵影忍不住道,扶着他坐到榻边,“欢笛哥,你哪点比不上易铭辰?你怎么就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要伤害……爱她的人……那种事……”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哑,“我做不到。”
“唉,真搞不懂你。”赵影叹气,“我就不一样了,我也好,梅惊笛也好,都会痛痛快快地和谢毅打上一场。”
两人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梅欢笛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的夜鸟啼鸣。
沉默在酒气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梅欢笛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弟弟。”
赵影浑身一颤。这是来到梅家十几年来,梅欢笛第一次对他用这个称呼。
“嗯?”赵影有些兴奋,“你终于想通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可以陪你去洞房抢人。”
梅欢笛摇头:“那样很丑陋。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钟子欣是爱你的。至少,是在意你的。”
他转过脸,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赵影,带着一种醉后的、却异常锐利的洞察:“你仔细想想……如果你明确地发现,钟子欣不爱你,她心里装着别人,看着你的眼神里只有疏离和客气……你还会这么有底气,说出‘去抢’这种话吗?”
赵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试图去想象那个场景——钟子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客气而疏离地叫他“赵同学”,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她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他的位置……
仅仅只是想象,一股尖锐的、近乎窒息的憋闷感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他……不会。
他可能连走到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今晚……你哪儿也别去。”梅欢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醉后的脆弱和不容置疑,“陪我说说话……就当是……陪陪我这个没用的哥哥。”
赵影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因被说破心事而产生的烦闷,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盖过。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陪你。”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两个同样在感情里笨拙、又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男人,一个醉得厉害,一个清醒地守着,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东西,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