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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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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欣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却算不得真正的孤儿——她有妈妈。
母亲是孤儿院里的一名普通女工。因为囊中羞涩,实在租不起外面的房子,院长念在她勤恳工作多年,破例允许她带着女儿挤进员工集体宿舍。于是钟子欣童年的大部分记忆,都浸染着那张吱呀作响的窄小木板床的气味,和母亲怀中那点稀薄却执拗的暖意。
宿舍里还住着其他女工。她们从不明说,可每当钟子欣不小心哭闹时,那些扫过来的眼神便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钟子欣起初不懂那目光里的意味,直到她看见母亲一遍遍弯腰道歉时佝偻的脊背,和脸上挤出的、近乎讨好的笑容。那一刻,比委屈更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种灼烧般的羞耻与刺痛。
于是,很小的时候,钟子欣就学会了不哭。
她甚至学会了另一种更隐蔽的语言:察言观色,恰到好处地示好。冬天来临前,她会悄悄把每位阿姨的床铺抚平,给老旧的热水袋充好电,塞进冰冷的被窝深处。渐渐地,那些嫌恶的目光淡去了,偶尔还会有人揉揉她的头发,塞给她半块糖。
那一年,她刚满八岁。
升入初中那年,母亲终于攒够了一笔小小的首付,带着她搬出了孤儿院宿舍,住进了这栋二十层高的“鸽子笼”。家在十八楼,四十多平米的空间被岁月和生活塞得满满当当:一间卧室母女共用,转身就能碰到床沿;厨房和卫生间小得仅容旋踵,每一寸空隙都被必需的家具填满。
可钟子欣觉得很好。
这是母亲——一个没有学历、只会埋头干活的孤儿院女工——能为她挣来的最好的家了。即使想到未来还有长达几十年的房贷要还,她心底那片属于家的土壤,依旧生出踏实而坚韧的根须。
钟子欣永远记得初二那年秋天的风,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后的独特气味,以及金甜身上永远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水味。那是两种格格不入的气味,却在记忆中顽固地纠缠在一起。
在遇见金甜之前,钟子欣对“阶级”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书本上。她和母亲挤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母亲在孤儿院做女工,薪水微薄但稳定。钟子欣的成绩很好,那是她唯一能握紧的东西。她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用母亲从超市促销区买来的笔记本,午餐永远是最便宜的套餐。她不觉得苦,因为周围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直到金甜出现。
金甜是隔壁班的学生,却比本班的班长更出名。她长得甜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软糯,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听见。她成绩优异,稳定在年级前十,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光环——一种用金钱和优越感织就的保护膜。
关于金甜的家世,学校里流传着各种版本。最被广泛接受的说法是:金甜幼年丧母,父亲是某三甲医院院长,工作繁忙但极其宠爱独女。每当有好奇的同学追问具体是哪家医院、父亲叫什么名字时,金甜总会微微蹙眉,露出为难又带着一丝优越感的笑容:“爸爸不让我随便透露他的信息,抱歉啦。”
每次家长会,来的都是一个穿着朴素、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金甜的解释是:“爸爸太忙了,这是医院后勤部的叔叔,代他来一下。”这个解释本应漏洞百出——哪有医院院长会让后勤员工代替自己参加女儿的家长会?但没有人深究。因为金甜身上的一切都在佐证她的不凡:她能精准复述手术室里的专业术语,能随口点评某款进口医疗设备的最新参数,更重要的是,她从头到脚都是名牌。
最新款的手机,限量版的运动鞋,当季秀场款的裙子。她用的文具是进口的,带的便当盒是某奢侈品牌的联名款,甚至连发绳上都缀着小小的水晶。更让人难以抗拒的是她的慷慨——她会随手送给关系好的同学昂贵的进口巧克力,会“恰好多买”一支名牌口红送给同桌当生日礼物,会在考试前给全班同学分发据说能提神醒脑的进口保健品。
金甜是钟子欣那个普通初中里,一道突兀又耀眼的光。
钟子欣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金甜,是在初二上学期的艺术节。金甜作为班级代表上□□唱,穿了一身珍珠白的礼服裙,裙摆缀满细小的水晶,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她唱的是某首意大利语歌剧选段,发音标准,台风沉稳,完全不像是初中生。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出现了一个热帖:《扒一扒今天艺术节金甜那身行头》。发帖人显然是懂行的,从礼服的品牌、年份、限量编号,到首饰的材质、切割工艺、市场估值,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得出结论:金甜这一身,不算首饰,光是衣服鞋子,市场价不低于二十万。
二十万。那是钟子欣母亲做十年女工才能攒下的数目。
帖子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有惊叹,有羡慕,有质疑,但更多的是对金甜家世的深信不疑。从那以后,“金甜是某医院院长千金”成了学校里无人质疑的事实。
钟子欣对金甜没有太多感觉。孤儿院的遭遇让她在为人处世这方面有自己的想法。她不巴结,不讨好,甚至避免过多接触。她有自己的小圈子——几个同样家境普通但成绩不错的女生,她们一起学习,一起抱怨作业太多,一起憧憬考上重点高中后的生活。
但金甜似乎对她格外关注。
起初是偶遇。走廊上、食堂里、图书馆,金甜总会恰好出现在钟子欣附近,然后露出甜美的笑容打招呼。接着是分享。金甜会多带一份进口点心,恰好分给钟子欣;会不小心多买了一本辅导书,正好送给钟子欣;甚至有一次,金甜发现钟子欣的笔袋破了,第二天就送了她一个名牌笔袋。
钟子欣每次都礼貌地收下,礼貌地道谢,但从不回礼,也从不主动找金甜。她的态度始终是温和而疏离的,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隔开了金甜所有的示好。
从小学会的察言观色让她清楚地看出来金甜有利所图,虽然想不明白金甜在图什么,但是她警惕地回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