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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钟家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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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终于停了。
钟青说,这就是钟家。
钟家的宅邸在十五岁的陈子欣——不,现在是钟子欣——眼中,巨大得像一座会吃人的城堡。
巴洛克式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切割了外界所有光线。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挑高七米的大理石前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熏香和旧木地板打蜡的味道。每一件家具都精致得像博物馆展品,连墙角的盆栽都修剪得没有一丝杂枝。
这里没有母亲缝纫机嗡嗡的声响,没有邻居锅铲碰撞的烟火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完美的寂静。
门厅里站着两个人。
左侧的男人身穿一身非常正式的黑色管家服,袖口浆得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眼神却像扫描仪,一寸寸量过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磨边的帆布鞋、以及脸上未褪尽的惊惶。
钟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公式化得像在读说明书:“子欣,这是管家金叔。以后生活上的事都可以找他。”
金叔再次欠身:“小姐叫我金叔就好。”
陈子欣——钟子欣——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金叔身侧。
那里站着个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合身的四象学院制服,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他长得和钟青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深褐色眼睛,同样高挺的鼻梁,连微微下垂的嘴角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神更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钟青继续介绍:“这是你哥哥,钟子旻。他只比你大三个月,早年丧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现在你来了,他总算有了个玩伴。你们以后好好相处。”
他又转向少年:“子旻,这是你妹妹钟子欣。”
被称作钟子旻的少年微微颔首。
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但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欢迎,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他只是看着她,就像看一件新添置的家具。
空气凝固了几秒。
钟子旻先开口,声音和他父亲一样清冷平稳:“父亲,流程都结束了。我能回屋学习了吗?”
钟青摆了摆手:“随你便。”
少年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孤寂的哒哒声,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从头到尾,他没再看钟子欣第二眼。
钟青吩咐道:“管家,带小姐去她的房间。”
“是,家主。”
金叔做了个“请”的手势。钟子欣跟在他身后,像只误入迷宫的老鼠。
“钟家宅邸共三层。”金叔一边引路,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介绍,“地下一层是员工生活区,我和其他工作人员住在那里。一层是公共区域:会客厅、宴会厅、餐厅、图书室。二层是少爷和小姐的房间,以及几间客房。三层——”
他在楼梯转角停下,抬眼望向更高处:“是老爷的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的目光落在钟子欣脸上,补充了一句:“包括小姐您。”
钟子欣攥紧了衣角。
金叔带她走马观花地参观了一楼:大到能打羽毛球的客厅,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餐桌,藏书多得像小型图书馆的书房。每间房都一尘不染,每件摆设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样板间,没有一丝人气。
他们最终停在二楼一扇雕花木门前。
“这是您的房间。”金叔没有推门,“李阿姨已经打扫过了,您的衣物和生活用品稍后会送来。今晚请早点休息,明天少爷会带您去采购入学必需品。”
钟子欣抓住一个关键名词:“入学?我还没有填报中考志愿。”
“是的,四象学院。”金叔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理所当然,“那是大陆最好的学思笔学校。您作为钟家的小姐,自然免试入学。”
四象学院,又是陌生的词汇。
看来她那个突然出现的父亲,早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先服从安排,摸清自己的处境,再做打算。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决定。
钟子欣想了想,感觉也没什么自己能问的了,便拉开了自己的房门:“我没什么事了,金叔您忙您的吧。”
金叔微微欠身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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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后,房间的布置令钟子欣震惊。
这里真的是典型富家小姐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它由数百颗水晶串联而成,每颗水晶都切割成独特的棱锥形,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一道绣着银线藤蔓的丝绸门帘后,是独立的卫浴空间,门帘边缘缀着珍珠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落地窗外是一个宽敞的大阳台,摆放着精致的藤编桌椅,阳台上还种满了各种绿植,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配套的白色公主床、书桌和梳妆台整齐排列,地板上则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钟子欣忍不住脱鞋踩上去,羊绒触感从脚底漫上来,让她感觉像被云朵托住。白色公主床被四根雕花立柱高高托起,帷幔上手工刺绣的银线藤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流光。
墙边,一整排嵌入式的白色衣橱无声矗立。钟子欣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其中一扇柜门。衣橱内部亮起了感应灯,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里面整齐悬挂的衣物。不是几件,而是满满一柜,按季节和色系排列得一丝不苟。
钟子欣摸了摸自己全身,除了那条小时候母亲送给自己的挂坠,还有这身旧衣服外,她什么也没带。
这是一条非常普通的挂坠。
一块拇指大小、钟子欣叫不出名字的不规则金属,一端被打了孔,系上绳子做成了挂坠。
钟子欣一直看不出这条挂坠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既然是母亲所赠,她一直都随身佩戴。现在看来,这条挂坠竟然成了她与过去的陈子欣唯一的联系。
她的旧手机,母亲省吃俭用买给她的那部用了三年的手机,被她留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了。里面存着她和母亲所有的合照,存着她初中好友的联系方式,存着她偷偷记录的、关于未来的小小梦想。
除了这条项链,她身无分文,甚至失去了联系母亲的方式,甚至没有一件属于“陈子欣”的旧物。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精美盆景中的野草,根系裸露,水土不服。
拉开那道缀着珍珠流苏的丝绸门帘,走进独立卫浴。
浴室比她想象的更大。干湿分离,马桶是智能的,洗手台是整块大理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淋浴间是透明的玻璃隔断,里面摆着各种她只在高级酒店宣传册里见过的洗浴设备。架子上,整齐陈列着全套的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身体乳……包装精美,散发着各种天然花果的清香,无一不是少女会喜欢的味道和品牌。
钟子欣拿起一瓶沐浴露,看了看成分表,又看了看生产日期。很新,看起来会随时更换。那些没有被使用的东西去哪里了呢?钟子欣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拧开热水,水流从顶喷花洒中均匀落下,温度恰到好处。水汽很快氤氲开来,模糊了镜面。她脱掉身上那件沾了灰尘和泪痕的旧校服,赤身站在温暖的水流下。
沐浴露揉搓在皮肤上,泡沫细腻丰盈,香气馥郁。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白天的疲惫、恐惧和紧绷。真舒服啊……这大概是今天以来,她身体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慰藉。
在舒服的热水中,钟子欣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