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笔：惊鸿照影来》yamino

12、惊鸿照影来

　　钟子欣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因为母亲在孤儿院工作的关系，钟子欣和其他院里的孩子一起，进入了附近对口的小学读书。孩子们大多从小相识，一点流言蜚语便能迅速传开。

　　“你们知道吗？一直照顾我们的陈阿姨——就是钟子欣的妈妈——她不是什么好人。”一次课间，钟子欣偶然听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张野对一群同学这样说道。

　　“为什么呀？我觉得陈阿姨对我很好啊。”孩子们像听到了天大的新闻，纷纷围拢过来。

　　见自己吸引了这么多听众，张野更加眉飞色舞：“我听孤儿院别的阿姨说，陈阿姨想勾搭一个已经结婚的有钱人，结果没成功。她本来可以不生下钟子欣这个‘拖油瓶’，就是为了多点筹码才硬要生，可人家根本不理她。”

　　立刻有孩子问：“‘拖油瓶’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词。”张野信誓旦旦，“好几个阿姨都这么说，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可嫌弃了。总之，陈阿姨不是好人，钟子欣肯定也不是。”

　　“你们凭什么这样说妈妈！”钟子欣气不过，冲上前大声质问。

　　张野等人见正主突然出现，非但不心虚，反而更理直气壮：“说就说呗，我又没造谣，说的都是事实。这么多年了，你爸爸在哪儿呢？”

　　钟子欣一下子语塞了。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身边的孩子都无父无母，她曾以为自己有妈妈已是幸运。直到上了小学，看见有的孩子放学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庭本该是父母双全的。

　　张野见状更得意了：“我还听阿姨说，就因为你是个女孩，你爸爸才不要你们。你要是个男孩，说不定你妈妈早就跟着享福了。”

　　“这又是为什么呀？”又有孩子好奇地问。

　　张野正享受着被围问的感觉，准备把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话再复述一遍，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张野，老师叫你，现在就去办公室。”

　　钟子欣循声望去。一个少年正迎着秋日下午的暖阳走来，仿佛是从光里诞生的一般。

　　真是惊鸿照影来啊。

　　巧得很，少年就叫赵影。

　　“叫我？什么事？”张野困惑地问。

　　“我怎么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赵影依旧懒洋洋的。

　　小孩子都怕老师，张野没再多问，赶忙跑向办公室，一群孩子也带着没听完八卦的遗憾散了。

　　钟子欣在心里默默感激老师叫得正是时候。

　　“子欣姐，其实我哥是骗他们的。”赵影身后钻出一个小女孩。她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裙子洗得泛白却浆得笔挺——是赵影的孪生妹妹，赵绰。

　　赵影和赵绰是和钟子欣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的。钟子欣曾听说，他们是被父母遗弃在院门口的，襁褓旁只有一封绝笔信，大意是无力抚养，只得将孩子托付给孤儿院，落款仅有一个“赵”字。院长感慨发现兄妹那晚月色朦胧，窗外竹影摇曳，影影绰绰，便给他们取名赵影和赵绰。

　　钟子欣很惊讶：“你不怕他发现后报复你？”

　　赵影满不在乎：“怕什么？反正老师更喜欢我。”

　　钟子欣默然。赵影说的是事实。在她印象里，几乎所有认识赵影的大人都认为他异于常人地早慧。他总有办法把别的孩子折腾得团团转，或是巧妙地利用大人定的规则达到目的。当然，常年稳居第一的优异成绩，更是他赢得老师偏爱的底气。

　　虽然赵影在孩子中名气很大，钟子欣却和他不算熟络。仔细想来，今天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

　　事情似乎解决了，但张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钟子欣心里。“可是……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和妈妈……都不是好人？”

　　“理他做什么？这种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我最看不上了。陈阿姨对我很好，我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看法。”赵影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喏，吃吧，可甜了。”

　　钟子欣没有立刻去接。她认得这些糖——是院长奖励好孩子用的，平时都锁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据她所知，院长已经很久没发过糖了。

　　“你偷东西？”钟子欣猛地抬头。

　　“什么叫偷啊？她迟早要给我，我不过是提前拿了。”赵影嗤笑一声。

　　“要是被大人发现了怎么办？”钟子欣微微皱眉。

　　赵绰轻轻拽了拽钟子欣的衣角，声音轻快：“子欣姐，你就放心收下吧，我哥有的是办法。”

　　钟子欣这才迟疑地接过糖果。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时，她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吧？”赵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那还有，以后想吃都给你。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糖纸得留给我。”

　　钟子欣敏锐地猜到赵影打算用这些糖纸做些什么“坏事”，却什么都没多问，只是默默照做。

　　当天晚上，院长果然发现糖果不见了，并且很快在张野当天换下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糖纸。

　　钟子欣不知道院长单独对张野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听到张野议论过她和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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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影的“威名”很快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大家都说，赵影聪明得像个妖怪，和他玩游戏总是被他耍得团团转。久而久之，孩子们对他相当敬畏，他和妹妹赵绰便成了孤儿院里若即若离的边缘人。

　　同样处于边缘的，还有钟子欣。孩子们不再公开议论她和她的母亲，但那种有色的目光并未消失。渐渐的，赵影和赵绰成了她仅有的朋友。

　　钟子欣曾在母亲为她梳头时，问起那些流言的真相。母亲摩挲她发辫的手忽然停住了。钟子欣回过头，看见母亲正低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目光深不见底。

　　“你还太小，妈妈很难把这件事说清楚。但你一定要相信，妈妈绝不是为了钱才生下你，你也绝不是妈妈的什么筹码。”母亲说得那样认真。

　　钟子欣把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耳边传来胸腔里与自己同步的心跳声。她回想起过去点点滴滴，母亲确实是爱她的。至于那些过往的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于是她便不再执着。其他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反正也伤不了她分毫。没有朋友又如何？至少，她还有赵影和赵绰。

　　钟子欣九岁生日那天，母亲送给她一条项链。简单的红绳系着一块说不出材质的挂坠——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色立方体，质朴得近乎粗糙。唯一特别的是它的质地，钟子欣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握在手心一片沁凉，像是初春溪水里浸过的鹅卵石。

　　她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得来这条项链，但既然是母亲送的，她便欣然戴上。

　　某个周末的黄昏，夕阳将孤儿院的砖墙染成蜜糖色。赵影背靠着墙缝，苹果汁顺着他的指缝滴在水泥地上。

　　“那些人还在背后嚼舌根吗？”他咬下一口果肉，含糊地问。

　　“不怎么说了。”钟子欣答完，看了看他手里的苹果，“又是爬树摘的吧？小心别摔着。”

　　“爬树这种事，不摔几次是学不会的。”赵影边说边变戏法似的从裤袋里摸出个更红的苹果递过来，“喏，尝尝？”

　　钟子欣盯着他手背上结痂的擦伤，忽然笑了：“留给你妹妹吃吧。”她反手把苹果按回他掌心，指甲轻轻蹭过他的虎口，“你教我爬树，好不好？”

　　“哟，乖乖女也想学爬树？”赵影嗤笑出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汁液。

　　钟子欣没有解释。她只是想多学点活下去的本事。

　　赵影就近找了棵树开始教。钟子欣初学，爬到一半就失手摔了下来。赵影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摔哪儿了？疼不疼？”

　　钟子欣撸起袖子——胳膊完好无损，皮肤光洁如玉。

　　奇怪。明明落地时撞到了手肘，疼得钻心，此刻却一点痛感都没有，连半点淤青也无。更诡异的是，她感到胸口那枚冰凉的挂坠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有活物在金属内部苏醒。

　　赵影再三检查，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有些释然地笑笑：“没想到乖乖女比我还耐摔。还学吗？”

　　“当然。”钟子欣点头。衣领下，那枚挂坠仍在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安分的星星。

　　从那以后，钟子欣就跟着赵影“学坏”了——爬树、翻墙、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聪明，简直“无恶不作”。孤儿院的其他孩子对这个三人小团体愈发“敬而远之”。母亲倒不反对她和赵影玩，毕竟如果没有这对兄妹，子欣就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了。只是母亲总叮嘱她：再怎么玩，也别耽误学习。

　　钟子欣乖乖点头。她其实很聪明，赵影也是。有时候赵影会教她一些解题的窍门，钟子欣的小学成绩从未跌出过年级前十。

　　小学毕业那天，赵影郑重地将一个精心挑选的、最大最红的苹果塞进钟子欣手里。

　　“我是来告别的。”他说。

　　钟子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找到收养人了？”她问得漫不经心，像在谈论天气。

　　孤儿院隔三差五总有人来领养孩子。钟子欣想起某天张阿姨的话：“这孩子太聪明了。”那时她正向新来的家庭介绍孩子们，说到赵影时突然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墙角的监控，不安地补充：“就是聪明过了头，又皮，不太好管。”因此赵影一直没被领走。

　　“听说明天有个大学教授要来院里领养孩子。”赵影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树荫下看书的妹妹，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我有足够的把握，让他带走我和妹妹。我自己无所谓，但绰绰……她值得更好的日子。”

　　钟子欣心里泛起不舍，但她尊重他的选择。毕竟，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大学教授……家境想必不错，赵影和赵绰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像她一样，只能按学区分配，进入全市垫底的初中。

　　“你放心，不管我和妹妹去了哪儿，都会回来找你玩的。”赵影宽慰道。

　　“你也放心，”钟子欣不甘示弱地回嘴，“等我到了新学校，肯定能交到新朋友，很快就把你和赵绰忘掉。”

　　钟子欣没想到的是，他明明都这样承诺了，却在被领养后再也没回来看过一次。

　　钟子欣更没想到的是，再见赵影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