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藏了流年》云边来信

8、面朝大海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谈月的日记
　　毕业季如期而至。
　　高考结束，少年少女们笑着冲出考场，其中一对牵手的小情侣更是惹人注目。
　　阿月自然看到了“学霸情侣组合”的照片，除了遗憾，只剩祝福。
　　分数出炉，各大校园都在转发。
　　省状元，万婧，721分，被清大金融系录取。
　　省榜眼，方砚，717分，被清大法学系录取。
　　他们这届高三毕业，恰逢市实验建校周年，学校邀请二人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回母校参加盛典。
　　那一天，是阿月最后一次见到方砚。
　　她要登台，时间不多，让同学帮忙，对着他的背影合影，留下唯一一张照片。
　　以后，或许真的再也不见。
　　属于方、万二人的传奇，在二零二二年六月落下帷幕。
　　而属于谈、林二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阿月的状态愈发糟糕，上课时常走神，作业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夜里更是常常对着天花板发呆。
　　林羡起初每天都陪她在操场散步，听她沉默地吹风，后来被班主任约谈，说临近竞赛要专心备考，不许再“分心”。
　　此后他每次找她，都要趁课间十分钟，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匆匆见一面，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被老师撞见，给她带来不必要的流言。
　　“林羡，今天，我又读到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阿月强颜欢笑。
　　初读此诗，在小学三年级——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那时的她，幻想蔚蓝的大海，幻想着风一吹花儿就开，只觉得这诗是明媚的，是阳光的。
　　现在，再读它，心境截然不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是什么样的绝望，才会说“从明天起，才能做一个幸福的人”。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幸福，又在哪里？
　　是什么样的绝望，才会幻想无际的大海，才会期盼春暖花开。
　　阿月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下一秒就要飞走似的。
　　林羡当然知道《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背后的情感与意义，他望向她，眼里写满了担忧。
　　“我没事。”她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角，“放心，我没事。”
　　“有事的人都说自己没事。谈月，别吓我。
　　“谈月，我心底有个秘密，藏了很多很多年，现在藏不住了。
　　“谈月，我喜欢你，喜欢了你很多年。
　　“我知道你喜欢方砚，所以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喜欢而烦扰。
　　“可是阿月，你要知道，你很重要。不管你是谁，是什么样子，都会有人爱你。
　　“我也是。”
　　阿月光是怔愣，随后是震惊。
　　林羡一股脑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说完，耳根子红透了。
　　风呼呼地吹，蝉鸣吱吱地响，一时间，只听得见少年如锣鼓喧天般的心跳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她，喜欢她的人，还是如方砚一般耀眼的存在——下一届的准高考省状元。
　　“林羡，你不该喜欢我，我不好。我脆弱又敏感，脾气暴躁，容易胡思乱想，一点都不好。
　　“你应该喜欢别人，至少不是我这样的。我甚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崩溃，什么时候活不下去。”
　　她细数手上伤痕的来历，又一次将自己的伤口揭开，第一次将它们说给别人听，只觉得伤口似要将她灼伤。
　　“了解真正的我，不怕吗？”
　　林羡只是抱住她，阿月感到他的眼泪滚烫，似要将她的心口烫出一个小洞。
　　他怎么会怕呢？
　　他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害怕呢？
　　她该有多疼。
　　“不怕。”他说，“只是心疼。”
　　初中时，她摔一跤都要偷偷哭许久。那么怕疼的人，怎么对自己这么残忍。
　　“林羡。”
　　“嗯，我在。”
　　他一直都在，一直都会在。
　　从此后，两人心照不宣。
　　林羡忙着竞赛，她不去打扰他，只在深夜时见他一面，一个拥抱，既温暖他，又慰藉自己。
　　他去集训那天，迟迟不见她的身影，老师催促他上车。
　　踏上车的那刻，林羡听到她的声音，猛地顿住，眼里迸发出光亮。
　　“祝你旗开得胜！”阿月将亲手缝的平安符挂在他脖子上，“有点丑，凑合着用。”
　　“不丑。”
　　那枚平安符，被他珍藏了很多很多年。
　　林羡集训的三个月里，阿月按部就班地上学，三次月考，名次次次在年级1200名徘徊。
　　厌学情绪越来越重，抵抗情绪越来越浓。
　　他不在，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倾诉。
　　他回来的那天，正好立秋。
　　秋天是悲凉的代表，阿月坐在将要掉光叶子的银杏树下的石凳上，一颗一颗地数着掉落的眼泪。
　　忽然，她的左肩被人拍了拍，阿月回头，没人。
　　“Surprise!”
　　她惊喜地向右看，一束饱满的向日葵映入眼帘，花束背后，是她想了很久很久的人。
　　林羡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又哭了？”
　　阿月扑进他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林羡，你这个大坏蛋！你这么久都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我再也不理你了！”
　　林羡突然发现，他的阿月哭起来也挺好看的，梨花带雨，鼻尖透红。
　　阿月连忙放开他，四下张望：“这么抱着？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呢！”
　　操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她看见林羡戏谑的眼神，知道被他捉弄，口是心非地说：“我讨厌你！如果……如果是方砚，他肯定不会这么哄骗人！”
　　林羡顿时生气了，他讨厌从她口中提到这个名字。
　　“那你去找他！”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怄什么气？
　　他跟她怄什么气？
　　“去就去！”阿月作势就走，被林羡拉住。
　　“阿月，不许提他，不要提他。”他说，“听到‘方砚’二字，我就会想起你对他的喜欢，那种一厢情愿的喜欢。我会伤心，会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