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藏了流年》云边来信

2、我的月亮 “我的

　　“我的月亮，高悬于天。”
　　——谈月的日记
　　方砚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无论何时、何地，阿月总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一抹无厘头的情愫蔓延，这个时期的少年少女懵懵懂懂，阿月姑且把它称作仰慕，仰慕中带了百分之一的喜欢。
　　这百分之一的喜欢，在往后的日子里，增长到百分之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最后爆表。
　　阿月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晴天。
　　他在国旗下闪闪发亮的样子至今深深刻在她的脑海，记忆犹新。
　　方砚站在主席台右侧，他没有拿手稿，正和一旁的老师攀谈，从阿月的位置看，恰好看见他的侧影。
　　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光晕，她看见他的嘴唇分分合合，惹得老师连连点头，笑意不绝。
　　那位老师她认得，是校团委的主任，做事雷厉风行，看上去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而少年却可以让她笑得如慈祥长辈，阿月的目光再没从他身上挪开。
　　方砚阔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调整话筒，电流声“嗞啦哧啦”，像划在阿月的心头。
　　他掀起眼皮扫视全场，淡淡的、不屑一顾的。
　　尽管阿月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在那一刻，还是心虚地低下头。
　　庆幸，他没有看见。
　　也失落，他没有看见。
　　“大家好，我是方砚。”
　　他用的是“是”，而不是“叫”，他是认定了所有人认识他。
　　要是有一天，她能像他一样，像他一样不畏惧别人的目光，该多好。
　　该多好。
　　剩下的话谈月已听不太清，只记得少年的声音温润清脆。
　　那一刻，阿月才明白何为“大珠小珠落玉盘”。
　　方砚啊……皎皎如天上月，而她，不过是幸运地被月光眷顾。
　　抬头望月，已经耗尽她的勇气，又怎么敢肖想摘月呢？
　　她只要靠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心满意足。
　　五班和六班相邻，是同一个数学老师，老师姓徐，至于名，很土，叫"雪梅"，阿月却觉得徐老师的名字别有一番风味。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就是这么一个文艺的名字，却与徐老师的性子形成强烈反差，她向来说一不二。
　　她从不主动找学生，她觉得，学习要主动；学生自暴自弃，她也没有必要白费力气。
　　阿月算是这种学生。
　　她厌恶一切有关理科的东西、课题，遇到困难，一时间解决不了就想逃避，但她还是逼自己听不喜欢的课，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不想让父母失望，不想被同学嘲笑，更不想……被他知道。
　　她曾无数次站在年级光荣榜面前，抬头，盯着方砚的证件照发呆。
　　她是要追月亮的人。
　　所以，下课铃一响，她冲进办公室，从最简单的题开始，一步一个脚印。
　　她不再放纵自己，一有瞌睡先兆，立刻起身站到教室后面。
　　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阿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徐老师很欣慰。
　　徐老师让谈月到五班分享，跨入门，几十双目光汇聚，阿月有些紧张，手心漫出细密的汗。
　　阿月几乎是一瞬间锁定他的位置。
　　窗边，最后一排。
　　为什么对他的位置那么熟悉？
　　因为每一次的课间，她都在阳台上张望；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遇见，都是她故意为之。
　　她知道他给同学讲题，无论多少遍，都不会生气。
　　她知道他喜欢侧头时，顺便戴上衣服上的帽子。
　　她也知道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
　　譬如此刻，少年低头望向窗外，听见她的声音回头，同别人一起鼓掌。
　　扑通，扑通……心跳快要跳出胸腔。
　　阿月从不奢求什么，但此刻，他的掌声为她停留。
　　“大家好，我叫谈月，谈笑风生的谈，月亮的月。”
　　原本没有必要做自我介绍，可阿月有私心。
　　哪怕他记不住也没关系，至少听过，至少不留遗憾。
　　她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那些不安，那些否定，都在见到他的时候消散。
　　阿月只想让他看见自己最鲜活、最明媚的那一面。
　　至于那些不堪，那些阴暗……让它埋得深不见底，最好永远不要被他人窥探。
　　阿月下意识摩挲手腕。
　　她的左手手腕处，有一条凸起的伤疤——是她用小刀划的，不深，还是留了疤。
　　而手臂上的细小伤痕，早已淡化，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阿月从来不是一个积极的人，平时的乐观和笑容，都是她的伪装。
　　阿月的演技太好，好到别人称她为“小太阳”，好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快乐或悲伤。
　　她太累了。
　　这两年，她太累了。
　　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控制不住低声啜泣，昔日澄澈的眼眸，多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空洞。
　　睡不着的时候，阿月就数星星，看月亮。
　　她不明白自己的焦虑从何而来。
　　大概是妈妈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
　　大概是被同学当众批评、难堪的时候。
　　大概是她再次选择自甘堕落的时候。
　　夜晚的月亮见证她所有的不堪，柔软的枕头沾满她苦涩的泪水。
　　日复一日。
　　她只得反反复复告诫自己。
　　阿月，你是要追月的人啊……
　　“可是，月亮太远太远了，我追不上，追不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的月亮，高悬于天。”
　　日记本上的这行字，被她的眼泪浸染开来。
　　方砚，方砚。
　　这两个字仿佛给予她无穷的力量，支撑她走过昏暗的日子。
　　思绪回神，她最后笑了笑：“以上就是我的分享，谢谢大家。“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阿月享受属于她的个人时刻，享受有他在的每一刻。
　　她用余光偷偷瞄他，看见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心跳又不由自主加速，脸颊微微发烫。阿月连路都看不清楚，回到本班，还有些飘然。
　　他笑起来真好看。
　　方砚，你要多笑笑。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请你一定幸福，一定要快乐。
　　这是阿月十三年的人生中，最真挚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