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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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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白露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拽出。窗外天色灰蒙,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高架上传来隐约的、如同潮汐般起伏的车流声。她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旁,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冰凉一片。李哲昨晚有台急诊手术,凌晨才发来一条言简意赅的微信:“手术顺利,直接在值班室歇了。”
心头那点微弱的、关于请假的踌躇,瞬间被这熟悉的空荡感压了下去。她起身,动作机械地开始一天的程序:准备早餐,叫醒睡眼惺忪的朵朵,督促她洗漱、吃饭,检查书包。一切都在一种近乎自动驾驶的模式下完成,高效,却毫无生气。
送完朵朵,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汇入喧闹的人流,白露才真正意识到,她今天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不是报表,不是赵主任催命的指令,而是一个名叫“林朗去世”的、庞大而虚无的事实,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必须出席的告别。
她需要请假。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在运营部,请假,尤其是临时请假,几乎等同于给本就紧绷的团队链条制造麻烦。她几乎能预见到赵主任那张写满“不方便”但又不得不勉强同意的脸,以及后续堆积如山、需要她回来加班处理的工作。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拨通了赵主任的电话。果然,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熟悉的键盘敲击和文件翻动声。
“主任,我是白露。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家里有点急事,今天想请几天假,快了三天,慢了五天,总之,结束了我会尽快回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然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权衡。“急事?很严重吗?”赵主任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公事公办。
“……一个老同学,突然去世了。”白露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那个名字,也避开了“恋人”这个过于私密且不合时宜的身份,“需要去参加追悼会。”
“哦,这样啊。”赵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透着效率至上的紧迫感,“节哀。假我可以批,但总行那个成本分析报告,还有积压的传票处理,都不能耽误太久。你是老运营了,月底月初事情多,人手紧。你尽快处理完事情回来,把工作跟上。”
“我知道,谢谢主任。我会尽快。”白露对着空气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
挂了电话,那套“不要耽误工作”、“尽快回来”的例行公话,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她本就沉重的心上。她站在初升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世界依旧在按照它的轨道高速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甚至某个人的悲伤,而停顿分毫。
回到家,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李哲不在,朵朵不在,她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上午,独自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
她本该利用这难得的时间收拾一下屋子,或者补个觉,但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她开车回了妈妈家。
“今天休息呀。”得到肯定回答的白露妈妈继续絮叨,“休息一天回来干嘛,在家收拾收拾家,打扫打扫卫生,给朵朵做点好吃的,李哲那么忙,你给他炖点营养汤,去看看你公婆,你回来干嘛啊。”
妈妈还在絮叨,白露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自己曾经的闺房,关上门,打开衣柜。靠近衣柜顶端最里面的角落,放着一个旧的、印着牡丹花的铁皮饼干盒。那是妈妈当年装点心用的,后来被她拿来存放一些“没用但舍不得扔”的旧物。盒子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昭示着被遗忘的时光。
她搬来椅子,踮起脚,有些费力地将盒子取了下来。灰尘在阳光下肆意飞扬。她用手拂去盒盖上的浮尘,那鲜艳的、带着年代感的牡丹图案依旧清晰。打开盒盖,一股纸张和铁皮混合的、略带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信件,几本边缘卷起的旧笔记本,还有几张随意散放的照片。最上面,是一张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年轻的林朗。背景是大学里那条著名的、两侧栽满法国梧桐的“情人路”。深秋,金黄色的落叶铺了满地。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白色的裤子,头发乌黑浓密,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林朗站在她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他那台视若珍宝的旧海鸥相机,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咧开,笑得毫无保留,眼角挤出几条深深的、愉悦的纹路。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那一刻,隔着二十年的时光洪流,照片上的青春、爱恋、以及那种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像一束强光,猛地刺穿了中年白露包裹在身的、厚重而疲惫的铠甲。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林朗笑得飞扬的眉眼,冰凉的触感下,是内心深处翻涌而上的、滚烫的酸楚。
摄影选修课上,白露被分到林朗的组。在弥漫着显影液气味的暗房里,红色安全灯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环过来指导她冲洗照片,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再等十秒,”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美好的影像值得等待。”那一刻,计时器的滴答声与她的心跳声重合,她分不清哪一声更响。当相纸上逐渐浮现出他抓拍的她的笑脸时,他轻声说:“看,我把时光留住了。”
初夏傍晚突然下雨,林朗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手自行车载她回宿舍。她把书包顶在两人头上,他脱下的外套却都披在了她身上。“抱紧我!”他在风雨中大喊。白露小心地抓住他湿透的衣角,却在一次颠簸中不得不搂住他的腰。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紧绷的肌肉。到宿舍楼下时,两人都浑身湿透,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作一团。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影,他拨开贴在她额前的湿发,眼神温柔得像这个雨夜本身。
期末考前的夜晚,林朗带她溜上教学楼天台。他指着城市边缘那几颗勉强可见的星星:“等以后,我要带你去纳木错,那里的星空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夜风微凉,他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哼唱着一首关于远方的民谣。白露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仿佛在为她描绘的所有未来作序。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去看他说的所有风景。
林朗用偷偷买的小电锅在宿舍给她过生日。水蒸气模糊了窗户,他手忙脚乱地煮着一锅糊底的长寿面,还用胡萝卜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以后,”他抹着脸上的汗郑重承诺,“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白露吃着那碗咸淡不均的面,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下午,他刚结束一次摄影社的采风回来,风尘仆仆,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火焰”的东西,灼热,明亮,带着能穿透一切迷雾的锐利和纯粹。他非要拉着她在最美的光线下拍一张,说:“霜霜,你站在光里的样子,最好看。”可她却觉得,他谈起摄影、谈起远方时,他眼里的光,比任何自然光都要耀眼。
是的,他喊她霜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说,她就是那个来自海边的他的伊人。
她拿起那沓信。信封是那种最简单的白色标准信封,上面是林朗那手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她没有立刻抽出信纸细读,那些滚烫的、充满激情与梦想的文字,此刻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了。但她记得,每一封信里,几乎都有他关于未来的、闪闪发光的构想。
她翻开了其中一个笔记本,是林朗的旅行笔记。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他用钢笔随手画的速写。在一页关于沙漠夜空的记录旁,他用力地写着:“霜霜,这里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我想着你,多想你也在这里,看看这宇宙的壮阔。我们未来的日子,不该困在方寸之间的格子间里,我们应该在路上,去经历,去感受。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的广度,而非重复的长度。”
“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的广度,而非重复的长度。”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汹涌的潮水,裹挟着那个早已远去的夏天,扑面而来。而这次,记忆的焦点,清晰地落在了林朗的眼睛上,落在了他无数次向她描绘的、那些关于远方的梦想上。
大四的夏夜,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浓香和暑气未消的燥热。她和林朗坐在学校大操场的看台最高层。
“霜霜,”林朗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会发光,像蕴藏了两颗小小的星辰。“你想过毕业以后,我们过怎样的生活吗?”
没等她回答,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切:“我不想挤破头去进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公司,把自己套进西装革履里,变成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那太没劲了,简直是对生命的浪费!”
他的手臂挥向夜空,尽管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无垠的宇宙。“我想当摄影师,不是影楼里那种,是真正的记录者。我想去西藏,站在冈仁波齐脚下,感受信仰的力量;想去非洲塞伦盖蒂,看角马奔腾踏起漫天尘土;想去南极,在世界的尽头听冰川崩裂的轰鸣……霜霜,这个世界太大了,有太多奇迹等着我们去亲眼见证!”
他猛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力量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眼里的光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她吞噬。“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我们可以先工作一两年,攒点路费,然后就走!我可以给杂志投稿,你可以写游记……我们可以创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自由、真实、充满未知和惊喜的生活!那才叫活着!”
他的话语,像一颗颗火种,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灼热的涟漪。自由,远方,创造……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既充满诱惑,又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和恐惧。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循规蹈矩,是脚踏实地,是成为父母期望中的“好孩子”、“好学生”。林朗描绘的图景,瑰丽,绚烂,却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让她不敢迈出脚步。
“可是……”她迟疑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那样会不会太不稳定了?旅行要花很多钱,而且,能靠这个生活吗?以后……以后怎么办?”
林朗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而自信,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钱可以慢慢赚,够用就好!至于以后,路都是走出来的嘛!霜霜,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把它浪费在重复别人走过的路上,活在别人的期望里。我们要活得精彩,活得不一样!相信我,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眼里的光,他话语中的坚定,曾经那样深刻地打动过她,让她几乎要相信,那个瑰丽的梦触手可及。
回忆的画面渐渐模糊、消散。饼干盒里那些泛黄的纸片,无声地诉说着当年那个少年眼底的光芒和与他眼眸一样明亮的梦想。而现实中的白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手里捏着那张定格了灿烂笑容的照片。
她没有跟他一起去追逐那束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背着他那个巨大的、塞满了摄影器材的行囊,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她按部就班地进入银行,相亲,认识了李哲,结婚,生子。生活像一本被精确排版的书,一页一页,平稳地翻过。她成了父母欣慰的女儿,丈夫合格的妻子,女儿依赖的母亲,领导眼中靠谱的员工。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安稳”的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些被生活琐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她会下意识地望向漆黑的窗外,脑海里会闪过林朗当年那双发光的眼睛,和他描述的雪山、沙漠、极光。然后,一股巨大的、无声的空虚会瞬间将她淹没。她过的,正是林朗口中那种“重复长度”、看不到“光”的生活。
而现在,那个眼里曾盛满星光、并试图将星光指给她看的男人,永远地留在了他追寻的广袤天地里。他眼里的光,是否直到最后,都依然亮着?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林朗的逝去,也是为了那个曾经有机会靠近光、却最终背光而行的自己,和那双在她选择放弃时,骤然熄灭的、明亮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和信件收回盒子,盖上盖子,仿佛将一段尘封的岁月重新封印。那个铁皮盒子,此刻重若千钧。
她知道,林朗的追悼会,她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送别林朗,或许,也是为了彻底告别那个曾经有可能、却最终被自己亲手放弃的,名叫“白露”的另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