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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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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银行大楼厚重的玻璃幕墙过滤后,只剩下惨白而无温度的一片,斜斜地打在白露略显凌乱的工位上。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刻,从早上八点半坐到现在,除了起身接了两次水以及去了一趟洗手间,她的屁股几乎像是焊在了那把根据人体工学设计、却依旧让她腰酸背痛的椅子上。
运营部,银行的肠胃,负责消化与代谢。这里没有前台光鲜亮丽的笑容,也无需直接面对客户的诘难,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数据、报表、传票和系统指令。空气里弥漫着文件纸张特有的微尘气味,以及键盘被快速敲击时发出的、如同密集雨点般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老式针式打印机嘎吱嘎吱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白露的眉头微微蹙着,视线牢牢锁在电脑屏幕上那份冗长的月末机构往来对账清单上。数字像一群淘气的、黑色的蚂蚁,在她眼前来回窜动,稍不留神就会看错行。她的手边,摊开着三本不同的登记簿,红笔、蓝笔、黑笔依次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右下角的内部通讯软件图标,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点开,是部门主管赵主任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总行急要的上季度运营成本分析,下班前务必发出!!”
“务必”后面跟着两个惊叹号,像两把小锤子,敲打着白露本已紧绷的神经。这份分析报告原本是下周才要的,赵主任一句“总行领导临时起意”,所有节奏都被打乱。她刚刚理出个头绪,信贷管理部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询问一笔外汇业务的处理进度,语气焦急,仿佛耽误了这几分钟,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端起手边的马克杯,里面的速溶咖啡已经冷透,表面结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膜。她还是喝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预期的提神效果,反而让胃部隐隐有些不适。
“露姐,赵主任催的那个……”隔壁工位新来的小姑娘探过头,怯生生地提醒。
“知道了,在弄。”白露头也没抬,声音平静,但语气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硬邦邦,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了?曾几何时,她也是那个怯生生询问前辈的新人啊。时光仿佛在她身上按下了一个循环播放键,日复一日,处理着不同的单据,应对着不同的“紧急”,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窗外的这栋大楼,每天迎来不同的人,办理不同的业务,但大楼本身,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女儿朵朵缠着她问周末能不能去新开的儿童乐园,丈夫李哲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周末我值班,还有个学术会议要准备,你看你时间吧。”你看你时间——这五个字,像一枚精准的印章,盖在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孩子的大小事务、父母的体检、家里的水电煤气、甚至李哲白大褂的送洗,最终都会归结到这五个字上。她成了那个永远“有时间”的人,或者说,她的时间,生来就是为了填补家庭所有运转缝隙的粘合剂。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驱赶出去。集中精神,白露,她对自己说。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在数字的迷宫中杀出一条血路。传真机就在她侧后方不远,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叫,然后是进纸的沙沙声,很快,一张新的、带着滚烫体温的传真件吐了出来。她不用看也知道,大概率又是哪个网点传来的需要手工补录的紧急业务凭证。
就在她刚理清一条复杂账目,正准备在系统里进行核销操作的瞬间——那个至关重要的“确认”键鼠标指针已经移了上去——放在桌面一角的私人手机,毫无预兆地振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办公环境里,尤其是在她全神贯注的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只突然闯进来的、扰人心神的飞虫。
白露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方。她本能地不想接。工作时间,私人电话本就不该多接,更何况是这种陌生号码。也许是推销,也许是诈骗,也许是孩子培训班的课程顾问……她心里迅速闪过几个猜测,打算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可那振动声异常执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
她皱了皱眉,极快地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点二十一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心悸,毫无来由地攫住了她。她最终还是伸手拿过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归属地显示为“四川成都”的数字。
四川?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在四川,但不是成都。
迟疑间,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滑向了接听键。
“喂?”她压低声音,用手微微拢住话筒,尽量不打扰到同事。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似乎信号很不稳定,接着,是一个女人沙哑、疲惫,甚至带着某种空洞的声音,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试探地问:“请问……是白露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白露的公事公办的口吻下意识地溜了出来。
“……我是林朗的姐姐。”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两秒,才缓缓说道,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林朗。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多年的种子,原本以为早已在时间的尘埃里干枯坏死,却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陌生的声音浇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野蛮的力量,破土而出,顶开了她心口某块沉重的石板。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周围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的嘎吱声、甚至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只有耳朵紧紧贴着的听筒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成为唯一的、残酷的音源。
“你好……”白露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去,轻得像一团雾,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客气和疏离。她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对不起,突然打扰你。”林朗姐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说,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传达一个最不合适、最难以启齿的消息。“我……我是从林朗的通讯录里找到你的电话的。他……他上周五,在纳木错……人……没了。”
纳木错。没了。
这两个词,像两记沉闷的重拳,接连砸在白露的耳膜上,然后穿透耳膜,直直砸进她的胸腔里。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声沉闷的回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一瞬间凝固。她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她只是那么静静地听着,仿佛对方只是在通报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远在天边的社会新闻。
电话那头,林朗姐姐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哽咽和信号不良的滋啦声:“……他去拍照……天气突变……高原反应加上……太突然了……我们……我们这周三在市殡仪馆……给他办个简单的告别式……想着,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如果方便……”
白露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一句“节哀”,或者一句“我知道了”,哪怕是一句“谢谢您告诉我”。但她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音节。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节哀顺变。”最终,她听到自己用那种极致冷静的、近乎机械的语调,吐出了这四个字。干瘪,苍白,符合一切社交礼仪,却又无比荒谬。
电话不知是怎么挂断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说了“再见”。
她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串来自遥远盆地的号码也随之隐没。她将它轻轻放在原来的位置,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办公用具。
然后,她转回身,面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份对账清单依旧打开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海洋。那个等待她点击的“确认”按钮,像一个孤独的、亮着微光的岛屿。
她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悬停在了“确认”上方。
可是,她的手指按不下去了。
那些数字,那些她看了十几年、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数字,此刻完全失去了意义。它们不再代表金额,不再代表账户,它们只是一堆无序的、混乱的、没有任何逻辑的符号,在她眼前漂浮、旋转、扭曲。
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内部帐……27103501……借方金额……”但大脑像一面光洁的冰面,这些词汇一落上去,就立刻滑走,不留任何痕迹。林朗的名字,和他姐姐那句“在纳木错……没了”,像两行巨大的、燃烧着的铭文,覆盖了她所有的思维空间。
他死了。
那个曾经在夏夜的篮球场边,笑着把冰镇汽水贴在她脸上的少年;那个曾经在图书馆的角落,偷偷握住她的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起去流浪”的恋人;那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纹路,总是不厌其烦地摆弄他那个旧相机的林朗。
他消失在了纳木错,那片他曾经无数次向她描述过的、蓝得像宝石一样的圣湖旁。死于天气突变,死于高原反应。如此具体,又如此虚幻。
她和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见了?八年?十年?还是更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在丈夫、母亲、女儿、职员这些身份中穿梭,久到她已经几乎想不起他最后一次转身离开时,背影的具体轮廓。
可就在这一刻,那个背影变得无比清晰。不是最后一次分别的,而是更早的,某个黄昏,他背着硕大的登山包,走向火车站检票口,回过头对她用力挥手的那个背影。年轻,挺拔,充满了对远方义无反顾的向往。
当时她站在月台上,心里充满了怎样的酸楚和羡慕啊。
而现在,那个背影,连同它承载的所有向往、所有回忆、所有未能走完的岁月,都被纳木错的风雪,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高原之上。
“白露?总行那个报告……”赵主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工位旁,手指敲了敲她的隔断板。
白露猛地回过神,像被人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强行拽出。她抬起头,看向赵主任,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
“我……我马上就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试图证明什么的积极。
赵主任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打量了她一眼,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露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强迫自己,再次将目光投向屏幕。不行,还是不行。那些数字依然是天书。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茶水间。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里遇到同事,对方跟她打招呼,她下意识地点头回应,却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又说了什么。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她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看着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她需要一点热的东西,来温暖此刻从心脏深处向外蔓延的冰冷。
水接满了,溢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指。她猛地缩回手,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和茶叶泼溅开来,一片狼藉。
她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立刻去收拾。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墙壁上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中年女性的脸。略显松弛的皮肤,眼底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向下抿着,透露出一种被生活长期磋磨后的疲惫和隐忍。几根白发,不听话地从鬓角钻出来。
这是她。白露,银行职员,李哲的妻子,朵朵的母亲。
大二那年秋天,图书馆三楼的社科阅览室,被阳光浸泡得恰到好处的午后,斜阳透过老旧的木格窗,在磨得发亮的红漆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空气中漂浮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桂花香。白露正埋首在《欧洲文学史》的故纸堆里,为下周的课堂报告搜集资料。
突然,一道影子落在她的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站在过道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肩头随意挎着帆布包,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摄影集。最让她心头一动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斜照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质感,像是蕴藏着流动的光。
“同学,”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摞书上,“你旁边那本《美的历程》,能先借我查个资料吗?就五分钟。”
他的请求很突兀,但眼神里的诚恳让人生不起气来。白露注意到他指尖沾着些许黑色墨水,袖口还有不小心蹭到的颜料痕迹。
她把书递过去。他道了声谢,就在她对面坐下,迅速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整个过程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十五分钟后,他把书轻轻推回白露面前。书页间夹着一张墨迹未干的速写——画的正是方才低头看书的她,线条简洁却格外传神,旁边用清瘦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致窗边与光影共读的女孩。林朗,美院摄影系。”
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她回过神抬头寻找时,那个叫林朗的男生已经消失在书架深处,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松节油气味。窗外恰好吹进一阵风,掀动书页,那张速写像只蝴蝶轻轻落在她掌心。
后来白露才知道,那天林朗是为了准备一个关于“瞬间美学”的演讲,来社科区寻找灵感。他说他透过书架缝隙看见她坐在光里的侧影,那一瞬间的光影构图完美得让他忍不住想要记录。
“你知道吗,那天你抬头时,眼睛里有一种特别安静的光。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是林朗对他说的话,她记得那一刻,他眼睛亮亮的,有爱的光芒。
这场始于偶然的借书事件,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白露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里漾开了层层涟漪。而对林朗来说,那不过是他用镜头和画笔捕捉的无数个美好瞬间中的一个——只是这个瞬间,意外地在他的生命里停留了一生。
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直流到嘴角,咸涩无比。
她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