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雪归尘》海朔

2、寒灯碎影

　　冷雨敲窗的声响愈发聒噪，玄关处的水渍蜿蜒着爬上地板，像一道浅淡的泪痕。埃尔温垂着手站在原地，掌心的干毛巾被攥得发皱，棉质的纹路硌着指尖，凉得刺骨。

　　客厅的水晶灯泛着冷白的光，映得他白色大衣的绒毛都染上了一层霜气。他听见洛基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他的脚步动了动，青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焦灼，却又在触及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硬生生顿住。

　　养父今晚回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太清楚养父的脾性，刻板，严苛，容不得半分离经叛道。洛基的裙子，他发间的蝴蝶结，还有那抹灼眼的红色挑染，每一样都是养父眼中的“异端”。

　　埃尔温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黄铜色的水壶搁在燃气灶上，他拧开热水阀，水流撞击壶底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橱柜里翻出一包姜茶，撕开包装袋时，指尖微微发颤，洒了些许姜粉在台面上。

　　他记得洛基畏寒，一到阴雨天，膝盖就会隐隐作痛。从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洛基疼得厉害，会蜷在他的怀里，咬着他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却不肯说一句疼。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洛基就不再肯对他示弱了。

　　水烧开的鸣笛声刺破了沉寂，埃尔温关掉燃气灶，将姜茶倒入马克杯。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端着杯子，缓步走向洛基的房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他抬手，想要叩门，指节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滚。”

　　一个字，从门内传出来，淬着冰碴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埃尔温的指尖一颤，温热的液体晃出杯口，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片微红。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洛基，我煮了姜茶，你喝点暖暖身子，不然膝盖该疼了。”

　　门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几秒，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我说滚！”洛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暴怒的戾气，“埃尔温，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我不需要你的好心！”

　　马克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漫上来，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脏。埃尔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能想象出洛基此刻的模样，定然是红着眼眶，眉头紧蹙，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张牙舞爪地，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

　　“我把杯子放在门口。”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要是想喝了，就开门拿。”

　　他蹲下身，将马克杯轻轻放在门板下的缝隙旁。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沁入骨髓。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是治疗关节疼痛的，也是洛基常用的那种。他将药膏放在杯子旁边，这才站起身，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客厅的沙发旁，坐下。白色的围巾滑落下来，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却懒得去理。他就那样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响了。

　　清脆的门铃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埃尔温的身体猛地一僵，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养父回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玄关。他伸手想要去拿门垫上的拖鞋，却在弯腰的瞬间，瞥见了门板下的那只马克杯。

　　杯子里的姜茶，已经凉透了。

　　而那管药膏，被人从门缝里推了出来，滚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颗被遗弃的心脏。

　　门铃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和洛基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又将在这场风暴里，被撕扯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