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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族谱 ...

  •   “小姐,慢些。”身旁引路的兰芷低声提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恭敬,以及一丝自己和好友终于苦尽甘来的欣慰与得意。
      今日池府阖府寂静,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皆垂首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因池政濂亲自派人,请来了池氏宗族的族长与三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端坐于祠堂正厅。
      池家祠堂,飘着阵阵香火的气息,香案之上,青烟袅袅,先祖牌位林立,庄严肃穆。池闻欢一袭青绿色襦裙,庄重而不失少女的灵动。为了名正言顺地认下池闻欢的名字,齐瑛特地为她编造了一个身份:池府嫡长女早年因身体原因寄养在乡下田庄,如今十八岁回到池家,认祖归宗;又给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发了金饼,示意她们封口,帮着作伪证。
      “欢儿,到母亲这里来,茉儿也在。”齐瑛笑着伸手,招呼池闻欢过来,池闻茉站在一旁,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长姐来了。”池闻欢颔首,朝着池尚书众人行了一礼:“小女池闻欢,参见父亲、母亲和各位族老。”
      族中长老神色各异,暗暗交换着眼神,皱着眉头窃窃私语。
      “诸位族老,”池政濂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清朗,响彻祠堂,“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小女池闻欢,认祖归宗一事。小女自幼体弱多病,我和夫人遍寻名医,却被告知欢儿活不久了。走投无路下遇见了一个老道士,言欢儿命格特殊,人生中有一大劫,惟有离开了这富贵窝,养在乡下吃十八年苦避劫,阎王爷便会以为欢儿只是普通农户的女儿,故而就不会勾她的魂了。如今大劫已过,我和夫人便想把欢儿接回身边亲自教养,承欢膝下。”
      族长手持拐杖,端坐主位,目光缓缓落在池闻欢身上:“池尚书,当年之事,族中略有耳闻,只是时隔十八年,身份核验,不可轻忽。”
      “理应如此。”池政濂颔首,转身示意下人。
      立刻有管事捧着一方锦盒上前,当众打开——里面是那半块龙凤玉佩,与长公主宫中珍藏的另一半恰好成对;印着池闻欢出生时所谓的”生辰八字帖”,墨迹专门做旧,却清晰可辨;还有老道所书的批文,言此女命格特殊,须离京十八年,于贫苦处养身,方能破劫安命。
      池政濂和齐瑛能在短时间内能伪造出这么多假的物证,的确是不容易。一件件信物陈列,清清楚楚,无一不与他们口中当年之事吻合,池闻欢嫡小姐的身份,算是板上钉钉了。
      “此外,当年送姑娘前往田庄的老仆、田庄庄头,皆在府外等候,可随时传唤作证。”池政濂补充道,“十八年来,小女一直在田庄静居,身家清白,未曾婚配,未曾沾染半点污名,恪守闺训,不曾有辱池家门楣。”
      齐瑛听罢挥挥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上前:“钱嬷嬷,当年可是你送大小姐离府?可是你伴在大小姐身边十年有八?”池闻欢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昨天还见过她,应当是府里一个洒扫的嬷嬷,收了齐瑛的好处,帮忙作证的“证人”。钱嬷嬷垂下头叩首:“回夫人的话,当年正是老奴送大小姐离府,也正是老奴伴在大小姐身边十年有八。老奴可以作证,大小姐再乡下恪守女德女诫,绝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几位族老互相交换了眼神,皆是微微点头。
      齐瑛上前一步,凤仪端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族老,欢儿是本宫与池大人的嫡长女,当年之事,实属无奈。如今十八年期满,劫数已过,只求宗族,还她一个正经名分。”
      话音落,厅中再无异议。
      族长缓缓抬手,拐杖轻点地面:“血脉正宗,信物确凿,缘由合理,无需再议。”
      池闻欢的心,在这一刻轻轻落定。
      她被引至香案之前,按照赞礼人的唱喏,屈膝、俯身,对着满堂先祖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叩首,认池氏血脉。
      二叩首,归宗族门庭。
      三叩首,祈先祖庇佑。
      礼毕,池闻欢起身,转身对着父母,恭恭敬敬拜下:“女儿,拜见父亲,母亲。”齐瑛上前抱住池闻欢,几颗豆大的泪珠砸在池闻欢手背上,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长姐,”池闻欢回头,不知何时,池闻茉站在她身后,手中捏着一方素色罗帕,绣着荷花的纹样。池闻茉走到池闻欢面前,为她擦去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花:“长姐,你回来了就好,你不在家中的时候,母亲很担心你的,如今,长姐也能在父亲母亲膝头尽孝了!”
      见姐妹二人和睦如此,族老们脸上更是多了几分赞许。族长站起身,声音郑重,传遍祠堂每一处:“今有池氏闻欢,乃吏部尚书池政濂、丽阳长公主齐瑛嫡长女,幼时避劫外养,今期满归宗,血脉无伪,德行无亏。自今日起,正式归入池氏族谱,序齿为池家嫡长女!”
      一句话,定了她的身份,定了她的名分,定了她十八年当一个乡野丫头受尽欺辱之后,堂堂正正的归宿。
      一旁负责记载的族中先生,早已备好笔墨,在族籍簿上郑重落笔——
      池氏闻欢,政濂公嫡长女,母乐阳长公主齐瑛,幼避劫养于田庄,十八年期满归宗。
      字迹工整,墨透纸背,无可更改。
      因池闻欢身份特殊,又是嫡长归宗,族长特开特例,不必等候宗族定期修谱,即刻将其名讳录入正谱,由族长、房长、池政濂共同画押,加盖宗族印信。
      入谱,成。
      香案上的青烟依旧袅袅,却似是拂去了十八年的尘埃,一个低贱的婢女,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嫡长女,池府众人全陪着池闻欢演这一出戏。
      一众族老散去,池闻欢这次卸了力气般,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
      池闻欢刚回到菡萏阁,用过早膳,便有管事娘子捧着册子前来回话。
      “大小姐,这是您院里的人手、月例、份例,都按嫡长女的规制备好了,您过目。”
      池闻欢从前在村子里,连月钱是什么都不清楚,即便是来了池府当婢女,每月那点微薄的银子还总是被知微银桂等人克扣,真正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早就不剩些什么钱了。池闻欢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微微蹙眉。
      池闻茉便坐在她身侧,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算盘,轻声替她一一解释:“姐姐,这是您的月例银子,这是四季衣裳料子,这是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是府里最妥当的人……往后有什么事,不必亲自操劳,吩咐下去便是。”
      她声音清清淡淡,却条理分明,一句一句,把京中世家的规矩,细细讲给池闻欢听。
      理账理到傍晚时分,府中设了家宴,请了原本常住在苏州的池家老太太陈箬华。陈箬华已是七旬老人,却依然精神抖擞,身体硬朗得很。陈箬华祖籍在苏州,父亲生前曾是苏州织造,后来便长期留在苏州,逢年过节才回京城。
      陈箬华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孙女,难道是我老糊涂了不成?”池政濂给池闻欢夹了一块鸭肉,道:“当年儿子不懂事,和母亲闹了矛盾,赌气私自回了京城,殿下便生下了欢儿,母亲没见过也是应该的。如今想来,是儿子太过幼稚了,不懂得体谅母亲,实在是惭愧啊。”
      陈箬华倒也不再怀疑,从脖子上摘下长命锁:“这长命锁,是我外祖父赠予我的传家宝,给了茉儿一半,如今欢儿回来,理应给欢儿戴上。”说罢,便要给池闻欢戴上。
      “老太太,是羡妤来得不巧了,二位姐姐都在,可是羡妤打搅了各位的雅兴?”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苏羡妤由丫鬟簇拥着走过来,活像朵妖艳的芍药花,热烈而张扬。
      池闻茉见她来,脸色陡然一沉,抓起一只茶杯朝苏羡妤丢去:“滚,今日长姐归家,乃是家宴,你一个外人也配来?还不快滚!”苏羡妤眼含泪光,又倔强得不肯哭出来,目光求助地看向陈箬华:“老太太,羡妤不知何处惹了姐姐的不悦,只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羡妤寄人篱下,自然不配和姐姐争抢,只是怕姐姐气坏了身子。”
      池闻茉冷眼看着苏羡妤没骨头似的跌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眉头皱得更深,一连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她碰到自己。在苏羡妤身上,池闻欢莫名看到了迟白珍的影子,两人的招数如出一辙,无非是装可怜以退为进,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池闻欢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池闻茉平日里待人温和,除非是犯了大错,她一般不会重罚,鲜少露出这幅失态的样子。“茉儿,”陈箬华放下了茶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和羡妤不对付,今天欢儿回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是莫要闹得太僵才是。罢了,你若是实在容不下羡妤,便叫她回苏州和我住在一起,少回京城吧。来人,把表小姐带下去。”
      “不,不,老太太救我!”苏羡妤再也没了刚才云淡风轻的神色,抓住陈箬华椅子的扶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被强行拉走了。
      池闻茉的脸色缓和了些,也没了吃下去的兴致,安静地坐在池闻欢身旁,见她咳嗽了一声,递过去温水;又见她喜欢哪道菜,不动声色地将盘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小姐不必如此的,只是演戏。”池闻欢压低了声音,似乎对池闻茉的态度不是很适应。池闻茉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炯炯道:“可我若是真认你做长姐呢?”
      池闻欢震惊无比,像是被扎到了似的抽回手:“祖母恕罪,欢儿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廊下灯笼昏黄,树影婆娑。池闻欢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菡萏阁,轻轻弯了弯眼。池闻茉站在那里等她,摘下香囊,轻轻挂在池闻欢腰间:“长姐,安寝吧。”
      躺在床上,池闻欢还在想席间池闻茉的话语,总觉她有些反常,辗转难眠,索性就不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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