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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市连环劫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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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理寺签押房。
林清越将百草堂账册的抄本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桌上摊开,那些扭曲如蝌蚪、又如星图点画的隐字密文,在晨光下更显诡秘难解。沈昭已派人去翰林院请谢临渊,她趁等待的功夫,指腹无意识地描摹着纸上的符号,脑中却反复回想昨夜细节。
那个赵七公子……气度谈吐绝非寻常富家子弟。他对暗影卫内情了如指掌,言语间对朝局洞若观火,又能轻易许诺调动人手接应。沈昭对他恭敬却不惶恐,萧珩与他熟稔更带几分随意……此人身份,定然贵不可言。
他会是谁?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温润嗓音,如玉石相叩,清越悦耳:“沈大人,林公子。”
林清越抬眼望去。谢临渊一袭月白长衫,手执一卷旧书含笑而入。
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用一支素雅白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华。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浅金。
“谢编修。”林清越起身,拱手行礼。
“林公子不必多礼。”谢临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专注的探究。
他走近,微微俯身细看,“这是……前朝军中所用的‘星斗蝌蚪文’。竟还有人用此等加密之法。”
“谢兄识得?”沈昭问道。
谢临渊点头,将手中书卷放下,极自然地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下。早有差役奉上热茶,他道了声谢,执起林清越备好的笔,蘸了蘸墨:“家父曾醉心古籍,收集了不少前朝兵书舆图,我幼时随侍在侧,见过类似的密文。这种文字以墨点与短画的相对方位、疏密来表意,看似杂乱,实则内含一套严密规则,需配合特定的密码本方能解读。”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账册上一行:“比如这个,墨点在上,短画在下,可能代表‘上品’;若墨点在下,短画在上,则可能指‘次品’。而墨点数目、短画长度,又分别对应数量、日期等。”
林清越听得入神,不由得凑近细看,想看清他指尖所指的细节。发丝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一缕青丝无意间擦过谢临渊执笔的手背。
微凉,柔滑,带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梅花冷香。
谢临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笔尖悬停纸上,洇开一点微小墨迹。
他抬眼看她。
少年肌肤莹白近乎透明,近在咫尺的睫羽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尖小巧,唇色是健康的淡粉。那专注的神情,纯净得不染尘埃。
直到沈昭一同凑近细观,他才敛了心神,微微向后避了半分,继续讲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
“但这本账册所用的,似是经过改良的变体,与我当年所见略有不同。我需要时间比对破译。”
“大概要多久?”沈昭问。
“快则一日,慢则三日。”谢临渊道,目光仍流连在密文上,“不过,我可以先试着译出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他执笔,在旁边的宣纸上写下几行清峻小楷,“‘三七’‘当归’‘甘草’这些药材名后,都跟着‘倍量’‘转仓’‘夜运’等词。还有这里……”
他指着账册最后几行较为密集的符号:“这一句,译出大概是‘朔日,黑虎接货’。”
“朔日就是初一。”林清越心中盘算极快,“今日是四月二十八,三日后正是五月初一。黑虎……是指接头人的代号,还是交货地点?”
谢临渊眼中掠过一抹赞赏,看向她的目光更添几分暖意:“林公子反应迅捷。依我看,‘黑虎’更可能是个代号。这类军中密文,常用二十八星宿或百兽之名指代特定人员或部队,以防泄露。”
沈昭沉吟:“三日后鬼市交货,若‘黑虎’也现身,我们便可顺藤摸瓜。届时需布下天罗地网。”
三人正低声讨论布控细节,门忽然被推开,萧珩晃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衣袂带风,翩翩而起时上面绣的金线几乎要闪瞎人眼。
“哟,谢编修也在?正好,我带了醉仙楼新出的点心。”他笑容灿烂,仿佛昨夜生死搏杀不过一场游戏。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摆成梅花状的各色细点,梅花糕莹白透粉,枣泥酥酥皮金黄,香气顿时盈满一室。“小鹿儿,你早上匆匆出来,定然没吃好吧?来,尝尝这个,醉仙楼大师傅的拿手活。”
“小鹿儿?”谢临渊微怔,看向林清越,又看向萧珩,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林清越耳根瞬间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王爷莫要取笑。下官有名有姓。”
“哪有取笑?”萧珩仿若未觉,径直用竹夹取了一块梅花糕递到她面前,姿态自然亲昵,“你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林间小鹿像什么?”他转头对谢临渊笑道,语气促狭,“谢编修,你说是不是?”
谢临渊看着林清越微微发红的耳尖,又见她虽窘迫却仍维持着仪态,心下觉得有趣,温和一笑,顺着话头道:“林公子确实灵秀过人,心思澄澈。”
“小鹿……”他同样叫了一声这个别号,却不再深入多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清越不知为何,往日里萧珩嘴上没个正经喊她时她都已经习惯。可谢临渊这不带任何旖旎意味的短短一言,竟让她心中生出些羞腼来。
沈昭看着萧珩几乎要凑到林清越面前的姿态,再看林清越虽躲闪却并无真正恼意,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如细刺梗喉。
他沉声开口,语气比平日更冷硬几分:“王爷,说正事。鬼市布局还需商议。”
“好好好,沈大人发话了。”萧珩这才收回手,将梅花糕放在林清越手边的碟子里,自己撩袍在窗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神色也正经了些,“我查了百草堂孙掌柜的底细。孙有福,原籍北境燕云关外的孙家屯,四十年前北狄扰边,他逃难来的京城。”
“有趣的是,他老家那地方,如今边关守将里,恰好有个姓孙的副将。据查,是孙有福的远房侄孙,虽多年不走动,但终究是同宗。”
“边关守将……”林清越若有所思,“若药草真被劫后转运至边关,军中有人接应,便说得通了。内外勾结,方能瞒天过海。”
“不止。”萧珩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我的人还查到,孙有福暴毙前三天,曾于黄昏时分,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与一个神秘人见面约一刻钟。那人离开时坐的是青篷马车,无任何府邸标识,但我的眼线心细,记下了车辕上一处不起眼的特殊纹样,我依样画下来了。”
纸上是用细笔勾勒的繁复纹样,云纹卷曲,雷纹刚劲,交织成一种独特而威严的图案。
谢临渊接过细看,片刻后,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沈昭与萧珩,声音压低:“这是……宫中的纹样。且非一般嫔妃、太监所能用,至少是高位内官或……皇室近支。”
满室寂静,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若此事牵扯宫中,甚至可能涉及皇室,那便不再是普通的贪墨劫案,而是足以震动朝野、掀起腥风血雨的大案。
林清越忽然想起昨夜赵七公子那双深沉的眼,想起他谈及暗影卫时的熟稔与凝重。那般气度,那般对宫闱秘辛的了解……难道他真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沈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带着决断:“此事到此为止,暂不深究宫中线索。恐打草惊蛇,亦防有人借机生事。我们先全力查清鬼市交货,抓住‘黑虎’,拿到实证,再视情况徐徐图之。”
众人都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最明智的做法。
无凭无据探查宫闱,是取死之道。
谢临渊将账册仔细收好:“我会尽快破译全部密文。林公子,”他看向林清越,语气温和,“若有进展,或需与你商讨细节,我可去府上寻你吗?”
林清越心中一紧。
她哪能让谢临渊去林府?父亲若知道她与翰林院编修、首辅之子私下往来,必定会追问,到时候她的身份恐难隐瞒。
可她如今只得按捺下慌乱,面色如常道:“我每日晨起便来大理寺点卯,直至酉时方归。谢编修若有进展,来此寻我即可,免去奔波。”
“也好。”谢临渊微笑,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似有关切,“那谢某便叨扰了。大理寺公务繁忙,林公子也需顾惜自身。”
他起身告辞,月白衫角拂过门槛。经过林清越身边时,他脚步略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林公子,此案水深,万事小心。”
他语气真挚,不涉客套。林清越心头一暖,颔首低应:“多谢谢编修提点。”
萧珩摇着扇子,看着二人这般低语,眼中笑意深了些,扇子摇动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沈昭则走到窗边,望着谢临渊渐行渐远的清雅背影,眉头深锁,薄唇抿成冷硬的线条。
他们都未察觉,自己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年”投注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对寻常下属、同僚乃至友人的范畴。
某种微妙的情愫,如初春地底的藤蔓,悄然滋生,缠绕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