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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边关密信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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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胡同的夜,静得不寻常。
没有犬吠,没有婴啼,连惯常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林清越独自走在空荡的巷子里。青色官服吸饱了夜色,几乎融成一片移动的暗影,只有腰间那枚银鱼袋,偶尔反射一点凄清的月光。她脚步很轻,布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愈发厚重,压得人耳膜发闷。
周文康家的小院就在胡同深处。门虚掩着,露出黑黢黢一道缝。
她在门前三步外站定。袖中短匕无声滑落,冰凉坚硬的刀柄贴上掌心,带来一丝镇定的实感。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侧身,将右眼贴近那道门缝。
院子里空荡荡。墙角堆着些散乱的柴禾,一口老井的石栏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井绳垂落,纹丝不动。视线平移——堂屋的窗纸上,竟映着一点昏黄跳动的光影。
烛火还亮着。
是有人忘了熄,还是……人刚离开?
林清越伸出左手,掌心抵住粗糙的木门,轻轻发力。
“吱呀——”,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惊得她自己心头都微微一跳。
院内依旧无人。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回原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小院。
看起来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常”。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军械司小吏的家,连片落叶都没有;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缓步走向堂屋。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又轻得像猫,脚尖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
十几步的路,她走得异常缓慢。
堂屋的门同样没锁。
林清越缓步走近堂屋,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堂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桌椅积着薄灰,空气里有股久未住人的霉味。但书案上摊开的账册,墨迹新鲜得发亮。
是军械司的物料记录。
她快步上前,指尖划过纸页。最新一条记录跳进眼里:“四月十七,雷火药三十斤,运往西山铁矿,用途为开矿。”
西山铁矿。
那个前朝开采过半就废弃的矿洞,因矿脉枯竭荒废了三十年。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点,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她视线。
林清越迅速往前翻,纸页哗哗作响。
“四月初三,弩箭二百支,标记‘训练损耗’……”
“四月十一,精铁刀枪五十件,‘废料回收’……”
“四月十五,小型投石机两架,‘待维修调出’……”
一页,又一页。近三个月来,军械司以各种名目,陆续调出大量军械物资。火药、弩箭、刀枪、甲胄,甚至还有标注“前朝旧制”的攻城器械部件。
所有物资的最终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地点。
——西山铁矿。
这不是转移。
这是囤积。
是有人在那个废弃矿洞里,悄无声息地组建起一支私军。
她合上账册,正要收起,里间突然传来微弱呻吟。
那是濒死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林清越掀帘而入。里屋更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床上蜷缩的人影。
那是个妇人,面色青紫,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她中毒了,而且看起来已经有些时辰了。
“救……救我……”妇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最后一点光,枯瘦的手艰难地抬起。
林清越立刻解下腰间水囊,扶起妇人。对方轻得吓人,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她小心地往妇人嘴里灌水,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脏污的衣襟。
“慢点,咽下去。”
妇人艰难地吞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林清越又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抽出最长的一根针,在烛火上燎过,迅速刺入妇人指尖。
黑血渗出,一滴,两滴,落在破被上,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十指都刺过,她又在耳后、颈侧下了几针。妇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弓起身子,吐出几口黑紫色的淤血。喘过一口气后,她瘫软在床上,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妇人咳嗽起来,喘过一口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是文康……他给我下了药,说、说事成之后,会有人来救我……”
“周文康在哪?”林清越声音压得低。
“去、去西山了……三天前走的……”妇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姑娘,求你……救我女儿……她才十岁,被文康带走了……说是、说是人质……”
他竟然挟了人质,连妻女都不放过。
林清越心头一紧。这不是破釜沉舟,这是丧心病狂。周文康已经不在乎退路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你女儿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小禾……左耳后有颗红痣……”妇人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人。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石板上仍有细微声响。
林清越吹灭里屋残烛,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
堂屋门被推开。
三个黑衣人悄声而入,直奔里间。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进门时肩头擦过门框,动作却十分敏捷。
“那婆娘死了没?”
“还有气。”另一人声音沙哑,“补一刀,干净。”
刀鞘摩擦的声音。皮革与金属轻轻刮擦,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林清越不再犹豫。
她从门后阴影里疾冲而出,青色的官服衣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右手短匕在掌心一转,刀尖向下,借着冲势直刺最近那人的后心!
这一击迅捷无声,是她反复练过千百遍的动作。匕尖破空,带起细微却锐利的风声,直指脊椎第三节的缝隙。
那是甲胄最难防护的要害。
可那黑衣人却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风声起的刹那,他已侧身旋避,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林清越的匕尖擦着他左侧肋骨划过,没有刺入皮肉的滞涩感,反而像是……
“锵——!”
金属碰撞的锐响炸开,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刺痛人眼。
短匕的刀尖在黑衣上划开一道裂口,却撞上了底下坚硬的阻碍。不是普通的护甲,是精心锻打的弧形铁片,贴合肋骨弧度,藏在衣下。
林清越心头一沉。
懊恼如冰水浇下。她大意了。对方既然敢来灭口,又怎会毫无防备?
这一瞬的破绽已经够了。
“是大理寺的人!”那沙哑嗓音厉声喝道,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开回声,“杀!”
三个黑衣人瞬间散开。一人退后守住门口,两人左右包抄,三人成三角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刀已出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铁的青灰色。
林清越短匕在手,不退反进。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向前撕开缺口。
她身形一矮,匕刃如毒蛇吐信,划向左侧那人的咽喉,那里没有甲胄,是她的唯一的机会。
那人举刀格挡。
“铛——”
金属撞击声刺耳欲聋,在狭小空间里震荡回响。力量顺着匕身传来,震得林清越虎口发麻。她咬牙压住,右腿顺势扫向对方下盘。
但右侧的刀锋已至。
没有呼啸,只有冰冷的刀风扫向腰腹。林清越旋身急避,青色官服的衣摆被刀尖削去一角。
第三人的刀到了。
这一次是直劈,刀锋映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寒光刺眼,对着她面门当头斩下!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要把她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林清越猛地仰身。
她腰肢几乎折到极限,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刀风刮过皮肤,汗毛倒竖。在刀锋划过最高点的刹那,她右脚如鞭抽出,狠狠踢中对方膝弯外侧。
“呃!”闷哼声。那人单膝跪地,刀势一滞。
但另外两人的攻势已到。
左侧那人刀锋回转,横斩她肩颈。右侧的刀则如毒蛇吐信,直刺她腹部。一横一纵,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没有退路了。
林清越足尖发力,向后疾退。
她背脊撞开虚掩的堂屋门,她跌进院子里。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银白如霜,照得小院一片惨亮。她踉跄两步,背抵上冰凉的砖墙,粗糙的墙面硌着肩胛骨。
三个黑衣人从堂屋追出,在院中呈三角围拢。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像野兽的獠牙。
她肩头隐隐作痛。
刚才那一刀虽避开了要害,刀锋还是擦过皮肉,划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渗出来,浸透青色官服,在月光下晕成暗黑色的湿痕。
左边那人率先动了。
没有喊叫,只有靴底踏地的闷响。他扑来的姿势很低,刀锋斜撩,封住她下盘躲避的空间。林清越矮身,短匕向上反刺,刀刃没入对方大腿。
扎实的阻力传来,匕尖刺穿肌肉,撞上骨头。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血从黑衣下涌出,滴在青石板上,深红粘稠。
但右侧刀锋已至。
这一次是横斩腰际,要将她拦腰斩断。林清越侧身翻滚,肩头的伤口在地面摩擦,沙石硌进皮肉,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牙撑起身体,半跪在地,呼吸急促。
第三人的刀举起来了。
月光沿着刀脊流淌,汇聚在刀尖,凝成一点刺目的寒芒。
那人在三步外站稳,双腿微分,重心下沉——这是全力劈斩的起势。
刀锋对准了她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林清越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肩头伤口每一次搏动带来的刺痛,能看见刀锋上反射的、自己苍白的脸。
林清越的瞳孔收缩。
世界好像褪成了黑白二色,只剩下那一点不断逼近的寒芒。
她该躲,可身后是冰冷的砖墙。她该挡,可短匕如何抵得住这全力劈斩?
她该如何——
刀锋已至眉心上空三尺。
忽然,林清越的指尖触到了怀中那枚冰冷的竹筒。
那是萧珩给她的信号烟花,只有拇指大小,却重若千钧。
第三个黑衣人的刀已高举过头,刀锋在月色下拉出死亡的弧线。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捏碎竹筒。
“砰——”
赤红的火光撕裂夜空,信号弹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黑绒般的夜幕上炸开一朵刺目的金红色烟花。光芒瞬间吞噬了小院,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狂舞的鬼魅。
黑衣人动作一滞。
他们抬头望向天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眼。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白影如电,从墙头掠下。
萧珩甚至没有落地借力,人在半空,折扇已然展开。扇面在月光与火光中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十二根扇骨边缘薄如刀刃。他身形如鹞子翻身,折扇划出一道银弧,精准无比地击中举刀那人手腕最脆弱的关节。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可怕。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铛”地插进泥地,
刀柄兀自震颤。
萧珩落地无声,衣袂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土。他根本不看那个捂着手腕跪倒在地的刺客,反手一扇,扇骨如毒蛇吐信,击中另一人咽喉。
不是刀锋,是扇骨末端钝击。但力道拿捏得极准,刚好击碎喉结软骨,又不至于立刻毙命。那人双眼暴凸,双手捂住脖子,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软软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第三个黑衣人转身就逃。
他甚至没有试图抵抗,而是直接扑向院墙。
他轻功不弱,蹬墙两步已够到墙头。
墙头又一道黑影跃下。
沈昭来得比夜色更沉默。他甚至没有拔刀出鞘的声响,人还在半空,刀鞘连同刀身一起横斩而出。这一击用的全是巧劲,刀背重重拍在黑衣人后颈最脆弱的位置。
“砰!”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般扑倒在地,脸孔砸进泥里。沈昭紧随落地,右脚精准踩住他背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同时腰间长刀终于出鞘半寸,刀尖抵住对方后脑,刺破头皮,渗出一点猩红。
“留活口。”沈昭的声音冷得像雪山深处凿出的冰。
可黑衣人在笑。
嘶哑的、破碎的笑声从他埋进泥土的脸部传来,闷闷的,却令人脊背发寒。他猛地咬合牙齿,齿间传来细微的“噗”声,像熟透的浆果被捏爆。
黑血立刻从嘴角涌出,混着泥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泥血,眼睛却亮得骇人。最后一口气,他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少……主……万……万岁……”
声音断了。
又是少主。
那个像幽灵一样笼罩在所有线索上空的人。
萧珩已到林清越身边。他收起折扇,扇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肩头。那青色官服被划开半尺长的口子,里面的衣物染红了一片,血现在还在渗。
他心中一片后怕,手指在离伤口寸许处停住,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才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瓷器。
血染上他指尖,温热,粘稠,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伤得深不深?”他声音有些紧,那种惯常的慵懒笑意全不见了
“皮肉伤。”林清越按住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周文康在西山铁矿囤积军械,还掳了他女儿做人质。我们必须立刻去——”
“你留下。”沈昭收刀入鞘,走到她面前,“我调兵去西山。”
“不行。”林清越摇头,这个动作让血滴加速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一朵血花,“小禾才十岁,周文康已经疯了。我去,或许还能谈。你们去,他可能直接……。”
她虽然最后没说出口,可在场几人都明白后果是什么。
萧珩与沈昭对视一眼。
月光下,两人目光相撞,像刀剑相击。
萧珩先开口,折扇在掌心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像在计算什么:“她说得对。周文康既然拿亲生女儿当人质,就是防着官兵强攻。”他看向林清越,眼神复杂,“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一起去。”沈昭截断他,“大理寺调两百精锐,靖王府出三百亲卫,连夜包围西山。但进矿谈判——”他顿了顿,“只能林少卿一人。”
这句话重若千钧。
这是最稳妥,也最危险的方案。矿洞深处,敌暗我明,人质在手。进去的那个人,等于把命悬在疯子的一念之间。
“等等。”
谢临渊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疾步走来,月白长衫的下摆沾满灰尘,显然是匆匆赶路所致。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册子,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脆弱的纤维。借着月光,林清越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呼吸也有些不稳,显然是全力跑来的。
“查到了。”他展开册子,动作有些急,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凸起,“永昌元年,北狄左贤王巡视边境时,曾纳一汉女为妾。那汉女姓赵,名讳已不可考,只知是前朝宗室旁支,因家族获罪没入乐籍。”
他抬起眼,眸光在月光下清冷如深秋的潭水。
“二人育有一子,今年二十五岁,生于北狄王庭,长于汉地边境,名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的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琰。”
赵琰!!!
这个名字像惊雷炸响。
王府盗宝案中的前朝少主,那个本该关在天牢最深处、等待秋后问斩的人。
林清越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赵琰伏法后,皇帝并未立即下旨处决。刑部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案情复杂,牵连甚广,待详查余党,暂押天牢候审。”
当时朝中议论纷纷,所有人都以为,年轻的皇帝是要深挖前朝余孽的脉络,一网打尽。
但如果……如果天牢有内应。
如果押解途中有人偷梁换柱。
如果那个被关进天牢、终日沉默不语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赵琰——
“回宫!”林清越猛地转身,伤口因这剧烈动作撕裂,新鲜的血液瞬间涌出,染红了她半边衣袖,“赵琰可能已经不在天牢了!”
萧珩一把按住她未受伤的左肩,力道不轻:“你现在这样怎么骑马?”
“必须回。”林清越挣开他的手,血滴在地上,在月光下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如果赵琰真的越狱了,那西山铁矿的‘少主’就不是什么混血后代——他就是赵琰本人!前朝皇室正统血脉,北狄左贤王的外孙,他若振臂一呼……”
后面的话她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赵琰真的逃了,若他真的在西山铁矿,若那支私军真的听命于他……
那就不只是一场叛乱。
那是复国战争的开端。是八十年前就该流尽的血,要从地底重新涌出来。是太平了数十年的山河,要再起烽烟了。
沈昭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在马背上伸出手,掌心向上:“上来。”
林清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粗糙,温热,却稳得让人心安。他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伤口撞在马鞍硬木上,剧痛让她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忍一忍。”沈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地放软了些。他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动作又快又轻,仔细避开了右肩伤处。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萧珩和谢临渊也各自上马。萧珩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月光下几乎发光;谢临渊的马则温顺许多,是翰林院常用的那种稳重马匹。
四骑在月光下疾驰而出。
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在青石板上,砸碎了榆钱胡同死寂的夜,也砸碎了表面平静的假象。风在耳边呼啸,林清越靠在沈昭胸前,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的节拍。
而她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渗,温热粘稠,浸透了官服,又透过披风,染红了沈昭的前襟。
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家小院的堂屋里,那点微弱的烛光已经彻底灭了,陷入一片黑暗。那个中毒的妇人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还有小禾,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左耳后有颗红痣,此刻不知道在矿洞的哪个黑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
而西山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天际,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深渊般的口。
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要变了。
朝堂上维持已久的平衡,边境看似稳固的防线,宫中那些微笑面具下的算计……甚至那个总是含笑望着她、将御令金牌递到她手中的年轻皇帝,都可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撕得粉碎。
皇宫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巍峨的宫墙在月光下沉默如亘古的巨兽,俯视着城中蝼蚁般的众生。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一扇扇窗子透出温暖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明亮,又那么孤单。
皇帝还在等。
等一个也许会让整个王朝震颤的答案,等一个或许会颠覆一切的真相。
林清越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血还在流。
可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