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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王府盗宝案 ...

  •   铜环撞击木门的闷响在寂静山林里荡开,一声,两声,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松涛声忽远忽近,晨雾缠绕着庵墙的青苔,湿气渗进衣襟。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萧珩不耐地“啧”了一声,准备示意侍卫强行破门时,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慢吞吞地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里先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转动着,随即是半张小脸。
      是个小尼姑,顶多十二三岁,瘦得可怜,灰扑扑的僧袍像套在竹竿上,空荡荡地晃着。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露出一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她眼睛很大,本该是灵动的年纪,此刻却蒙着一层灰翳般,黯淡无神。

      “施主……”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山风吞没,“庵主……庵主今日不见客。”

      林清越没有废话,手腕一翻,大理寺的铜质令牌亮了出来。晨光熹微,照得令牌上“大理寺”三个阴刻篆字泛着冷硬的光泽。

      小尼姑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喉头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那双绞着宽大僧袍衣角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将粗糙的布料拧出了深而乱的褶皱。

      最终,她像被烫到一般垂下眼,声音更小了,几乎只剩气音:“诸……诸位稍等。”

      门又迅速合拢。在门缝完全闭合的前一瞬,林清越锐利的目光捕捉到那双匆匆消失在昏暗门内的布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湿漉漉的泥渍,颜色与庵门前干燥的尘土截然不同。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被拉长、放大。

      沈昭站在林清越左后方半步,这是一个既能随时策应,又不过分靠近的位置。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刀镡上冰冷的螭龙纹。

      这是他在高度戒备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他的目光看似锁定着紧闭的庵门,实则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细密的网,笼罩着林清越周身每一寸空间,警惕着任何可能从暗处袭来的危险。

      萧珩则换了个姿势,看似闲适地靠在了爬满枯藤的庵墙边,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何时摘下的松果。松果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巧地翻转、滚动,但他的肩背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每一块肌肉都处于瞬间便能爆发的临界点。

      他忽然嗤笑一声,松果在指尖定住,目光斜睨着那扇门:“这小师父,吓得脸都白了,跟见了鬼似的。这清心庵,看来清的不是心,是胆量啊。”

      “王爷倒是观察入微。”沈昭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自然。”萧珩挑眉,毫不客气地接话,目光故意在沈昭按刀的手和林清越之间转了个来回,

      “毕竟沈大人眼里心里装的都是案子、规矩。本王嘛——”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目光最终落在林清越沉静的侧脸上,“看得总要‘宽’一些,也‘近’一些。”

      这话里的刺,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界限试探。林清越蹙起眉头,正欲出声制止这种无谓的言语交锋,谢临渊清润的嗓音从院墙另一侧适时传来,打破了微妙的僵持:

      “诸位,请来看这里。”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离开门前,俯身蹲在庵墙外侧的泥地上,月白色的衣摆拖在潮湿的泥土和枯叶上也浑不在意。他伸出两指,极其小心地从一道车辙印边缘捻起一小撮泥土,凑到眼前,指腹缓缓搓动,细细分辨。

      林清越立刻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泥土松软潮湿,两道车辙印像丑陋的伤疤,清晰地烙印在地面上,边缘齐整,深度均匀。她伸出手掌,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辙印间的宽度,指尖几乎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速度感。

      “这种窄轮轻车,载重有限,但转向灵活,速度极快,尤其适合在山路崎岖、需要隐蔽行踪时使用。”她语速加快,脑中飞快地分析着可能性,“不是运送大宗货物,更像是为了快速转移……人,或者某些紧要却不笨重的东西。”

      “接应?还是撤离?”沈昭也已跟了过来,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辙印四周。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指移向车辙印旁略显凌乱的地面。“看这里。”

      他的指尖点过几处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脚印痕迹:“脚印杂乱,深浅不一,至少属于三到四人。有人在这里上下车,而且动作匆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眸色沉静如水,却掷地有声,“这痕迹不像是卸货装货,更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被紧急接走。我们可能来晚了一步。”

      “接走?”萧珩眼神一凛,手中松果“啪”地一声被捏出细微裂响,“难道是周福那老狐狸听到风声,提前把人弄走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等着我们往里跳的坑?”

      空气瞬间凝滞,山风似乎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萧珩却在这时直起身,随手将那枚裂开的松果丢进草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锐的弧度:“管他坑不坑,来都来了,不进去瞧瞧,怎么知道底下埋的是金子还是刀子?万一,还有没来得及扫干净的尾巴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庵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还是那个小尼姑,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单薄的胸口,声音细弱颤抖:“庵……庵主请诸位到禅房。”

      -

      禅房在庵院最深处,需穿过一条狭窄的穿廊。廊两侧的壁画斑驳脱落,隐约能看出是菩萨讲经图,但人物的脸大多模糊不清,像被刻意刮去了。

      林清越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禅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简朴得近乎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几卷经文,墙上挂着观音像。画像上的观音低眉垂目,悲悯的神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庵主正在靠窗的桌边抄经。

      见众人进来,她放下笔,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礼。动作很稳,但林清越注意到,她放笔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笔杆在砚台边沿磕出轻响。

      “贫尼静尘,见过各位大人。”

      声音平和,却太过于平稳了,像绷紧的弦。

      林清越没有立刻回应。她细细打量这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端庄,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风韵,但如今却被一股沉重的、挥之不去的郁气笼罩,那是常年压抑、恐惧、不得解脱刻下的痕迹。她身上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损得起了毛边,透着清贫。

      然而,当林清越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合十的手上时,心底的疑窦骤然加深。

      那是一双与这身粗陋僧袍、与“江南绣娘”身份极不相称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面光滑,没有一丝劳作的茧皮或倒刺。

      这绝非一双常年穿针引线、抚弄丝帛的绣娘之手,倒更像是一双被人精心养护、不沾阳春水的闺阁之手。

      林清越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桌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经文。

      字迹工整秀丽,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她的记性极好,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熟悉感。
      起笔时那细微的顿挫,转折处特有的弧度,收锋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与阿史那鲁紧攥的那张写着前朝密文的纸条上的字迹,何其相似!那并非简单的形似,而是更深层的、书写习惯上的神似。

      “静尘师父在此清修多久了?”林清越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寻常寒暄,目光却未曾离开对方的脸。

      “静尘师父在此修行多久了?”林清越开口,声音放得平和,像闲话家常。

      “五年。”

      “之前呢?”
      静尘垂眸,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贫尼原是江南绣娘,因缘际会,在此带发修行。”

      “江南绣娘。”林清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向前迈了一小步。这步子很轻,但静尘合十的双手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

      “江南刺绣名动天下,流派纷呈。不知静尘师父最擅哪种?是苏绣的‘平、齐、细、密、匀、顺、和、光’,还是湘绣的‘掺针’绝艺?抑或是,擅长摹绘一些……更为繁复精细的图样?”

      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意有所指。

      静尘沉默了。这沉默在狭小禅房里弥漫开来,压过了窗外隐约的风声。

      “贫尼……资质愚钝,”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刻意的干涩,“只学过些粗浅皮毛……如今一心向佛,那些世俗技艺,早已生疏,都……都忘了。”

      忘了。一个绣娘,说忘了绣法。

      萧珩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突兀。他踱步到窗边,手指撩开半旧的竹帘,看向窗外:“江南好啊。本王去年下江南,见过真正的绣娘。她们大多手指变形,眼力耗损,三十岁就像四十岁。”他转过头,目光如刃,“可静尘师父这双手,这双眼,倒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静尘的手指蜷缩进袖中。

      林清越没有顺着萧珩的话继续施压,而是突兀地转换了话题:“静尘师父,可认得一位姓周的工匠?年纪约在六十上下,左颊有颗黑痣,精通琉璃烧造与各类机巧机关之术。”

      “周”字出口的瞬间,静尘的面部肌肉难以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尽管她立刻用合十的动作掩饰,深呼吸试图平复,但那瞬间胸膛的起伏和骤然放大的瞳孔,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双眼睛。

      她合十的双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青白色,宽大的灰色袖口布料,也随着她手臂细微的颤抖而漾开不易察觉的涟漪。

      “不……不识。”她的声音竭力维持平稳,但尾音处那一丝几乎碎裂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珩抱起双臂,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眼神充满审视;沈昭的拇指无声地将腰间刀镡推出半寸,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透着冰冷的警告;谢临渊眉头微蹙,目光在静尘强作镇定的脸和桌上那卷字迹熟悉的经文间来回扫视,似在默默印证着什么。

      林清越依旧没有立刻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反而向后退了微不足道的半步,仿佛给了对方一丝喘息的空间。她的语气甚至变得更缓和,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那静尘师父可曾去过城北的龙首山,尤其是山中的黑龙潭?听闻那里地势险峻,潭水深不可测,月夜时常有磷光闪烁,景致颇为奇诡,吸引了不少猎奇之人。”

      “贫尼终日在此青灯古佛,潜心修行,从……从未离开庵院半步,更不曾去过什么龙首山。”静尘的回答比之前更快,几乎是抢着说出来,像是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却因过于急切而显得欲盖弥彰。

      “是吗?”

      萧珩忽然开口。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轻松,可字字句句都淬着令人胆寒的寒意。“可本王前几日夜探黑龙潭,好像看见一个青衣女子,背影与师父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玩味,“那女子身手不错,箭法也准。本王肩上这道伤,就是拜她所赐。”

      他说话时抬手碰了碰左肩。那里其实已经包扎妥当,外衣遮掩着,但他这个动作还是让静尘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惊慌的白,是血液褪尽后那种死灰的白。

      沈昭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沈昭动了。

      他迈出一步,步伐沉稳有力。他的身形本就比萧珩更显魁梧挺拔,这一步踏出,带来的不仅是距离的缩短,更是一种如山岳倾轧般的无形威压。

      他高大的身影形成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颤抖的静尘,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他开口,声音沉如浸了水的铁石:“静尘师父,你窗台外晾着的那双僧鞋——”
      他故意停顿,看着静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鞋底纹路,与龙首山刺客留下的鞋印,完全一致。”
      “你还要狡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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