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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王府盗宝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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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朱门贴上封条那日,秋雨细密如针。
林清越只带了一个青布包袱搬进清风巷小院。
她将父亲那封认罪书压在箱底,像埋下一把钝刀。七天的期限如同蛛丝逐渐收紧,勒得她有时喘不过气。从此她白日查案,深夜对烛,眼底的血丝连着三日未褪。
距离萧珏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四天。
大理寺旧档库弥漫着陈纸与灰尘的气息。林清越在最里间的木架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指尖掠过一卷卷蒙尘的案宗。
烛火噼啪轻响时,她忽然停在“永昌元年·将作监匠人录”前。她抽出此录,册页纸色泛黄,墨迹却仍清晰。
她一行行看下去,视线在第七页悄然顿住。
“匠人周福,年四十有三,擅琉璃烧造、机巧制艺。十月调任珍玩司,协理西域贡品造册事宜。”
后面附了张简陋的画像。方脸,细眼,左颊有颗黑痣。
最下一行小字:“永昌元年腊月,因私绘禁宫图样,杖三十逐出,永不录用。”
林清越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指节微微收紧。
西域贡品。
数日前,西域使团抵京,献上月华琉璃盏。而二十年前,周福就曾协理贡品造册。他见过类似的宝物,甚至可能参与过查验。
她迅速翻到下一页,目光定在一行记录上:“腊月廿三,周福私入库房,摹绘‘玲珑七宝塔’构造图。该塔为前朝旧物,内藏机关三十二处。”
机关。
林清越闭上眼,脑中闪过库房墙上的浅凹、金缕丝、通风窗的尺寸。
所有的碎片开始旋转、拼接。
她突然睁眼,将卷宗仔细卷好,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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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已停,青石板路映着稀薄月光。林清越走得很快,官服下摆沾了夜露,在巷口差点撞上一人。
“林姑娘?”
谢临渊扶住她手臂,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来。他手中提着药包,似是刚从医馆回来,月白长衫的袖口沾着几滴深色药汁,“这般匆忙,可是有发现?”
林清越站稳,急促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白雾:“谢大人,我记得你曾提过,前朝皇室工巧之术冠绝天下?”
谢临渊微怔,随即颔首:“是。前朝末代皇帝痴迷机巧,网罗天下巧匠,设‘天工院’。所制器物多有暗格机关,非知其法者不能开。”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宗上,“林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周福。”林清越将卷宗递给他看那行字,“他擅机巧,又曾私绘前朝宝物的构造图。而月华琉璃盏的底座……”
“需要特定手法才能开启。”谢临渊接上她的话,眼神骤然清明,“你是说,周福当年接触过类似器物,知道其中关窍。所以二十年后,他一眼就认出琉璃盏底座的秘密?”
林清越点头:“不止如此。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西域贡品与前朝有关。”
谢临渊将药包换到左手:“此事须与靖王商议。他应当更清楚当年周福在将作监的详情。”
“我正要去。”
“我陪你去。”谢临渊声音温润却坚定,“前朝机关术的典籍,我曾涉猎一二,或许能帮上忙。”
林清越看他一眼。月光下,他眉宇间的关切清晰可见。
她想起那支竹节簪,正在她发间簪着。
她最终轻轻点头:“有劳谢大人。”
雨后的长街空旷寂静,青石板映着稀薄月光,像一条泛着微光的河。谢临渊手中的绢灯投下一圈暖黄光晕,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光晕边缘,两人的衣袂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影子早已融在深沉的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林清越无意识地将卷宗边缘卷起又展平,纸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片刻后移开,望向远处靖王府隐约的轮廓。
一阵夜风掠过,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过。谢临渊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挡在风口一侧。林清越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侧脸看了他一眼。
“谢大人不必如此。”
“夜风寒凉。”他温声道,语调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林姑娘连日劳累,更需当心。”
话很寻常,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莫名有种别样的温度。
林清越垂下眼睫,没再推拒。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轻微的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合拍。
路过一个巷口时,黑暗中忽然传来几声野猫的低叫。林清越脚步微顿,谢临渊已自然而然地上前半步,绢灯举高了些,将前方照得更亮。
“京城的夜猫,有时比人还机警。”他忽然说。
林清越抬眼:“大人何出此言?”
“它们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或消失。”谢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就像有些人,你以为他藏得很好,却不知早已被暗处的眼睛盯上了。”
这话像是在说猫,又像是在说案子。林清越心中微动,正要接话,
前方已能看到靖王府门前悬挂的华灯。
“林姑娘,”谢临渊忽然开口,“令尊之事……你莫要太过自责。”
林清越脚步微顿,声音很轻:“我没有自责。父亲犯错,自有律法裁决。我只是……”她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谢临渊沉默片刻:“人有时会被逼到绝境,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选择。但无论如何,那不是你的错。”
这话说得很温和,却及其妥帖,直指她无解的心结。林清越鼻尖微酸,但她很快别过脸,将情绪压回眼底。
“多谢。”她只说两个字。
谢临渊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绢灯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光照亮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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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书房里,灯火一夜未尽。
萧珩刚听完她的推测,手中转动的玉扳指蓦然停住。他今日只着常服,墨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束起,烛光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阴影。
“周福……”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食指在桌沿轻叩三下,“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林清越认得,那是靖王府历年用度记录。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永昌元年腊月,将作监匠人周福,奉调修缮王府西暖阁琉璃屏风。工三日,赏银五两。”
“那时我七岁。”萧珩合上册子,眼神投向虚空,“西暖阁那面屏风是母妃的心爱之物,有一处雀鸟的眼睛磕坏了。周福来修,说是用了一种极细的机簧,不仅补好了眼珠,还让它在烛光下能转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我当时觉得神奇,缠着他问原理。他难得开了口,说这是前朝‘流光转’的手法,如今会的人不多了。”
林清越与谢临渊对视一眼。
前朝手法。
萧珩转身:“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周福因私绘禁宫图样被杖责逐出。我当时还惋惜。那么巧的手,可惜了。”
书房里一时静默。窗外竹叶沙沙,似有无数窃语。
“所以,”林清越缓缓开口,“周福不仅擅长机巧,还通晓前朝技艺。他当年接触的‘玲珑七宝塔’也好,后来修缮的琉璃屏风也罢,都与前朝有关。”
谢临渊温声补充:“而此次西域进贡的月华琉璃盏,极可能也用了类似手法。周福一见便知端倪,于是筹划盗窃。他需要的不是盏本身,而是盏中可能藏着的线索,或机关开启的方法。”
萧珩抱臂靠回桌边,挑眉:“但周福若只是匠人,如何能搭上前朝余孽,成为首领?又为何等到今日才动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林清越走到墙边悬挂的京郊地图前。她的指尖划过龙首山,停在那片墨迹描绘的深谷:“除非,他本就是前朝遗族。二十年前潜入将作监,为的就是接触前朝旧物,寻找宝藏线索。”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隙漏入,在她青色官服上镀了层银边:“而之所以现在才动手,是因为时机到了。”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测:“西域使团进贡的这件琉璃盏,或许就是他们等待多年的‘钥匙’。”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
沈昭一身绯色官服立在门口,肩头沾着夜露,显是匆匆赶来。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身上。
那是极快的一瞥,快得像错觉,然后才转向萧珩。
“兵部旧档查到了。”他迈步进来,将文书摊在桌上,“前朝覆灭前,天工院有一批匠人失踪,名录在此。”
泛黄的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周福,擅琉璃烧造、机关秘术。
空气骤然凝滞。
“此外,”沈昭的声音沉静如铁,“根据鸿胪寺记录,此次西域使团进贡的器物清单,三个月前就已送达礼部。而礼部负责初审的官员中……”
他抬眼看向林清越,顿了顿:“有令尊。”
林清越的指尖瞬间冰凉。
父亲看过清单,知道月华琉璃盏会进贡。
如果周福通过父亲得知此事,提前筹划……
她闭了闭眼,将下意识的复杂情绪埋进眼底,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周福利用我父亲,得知贡品详情。但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财物,而是盏中可能藏着的、与前朝宝藏有关的线索。”
逻辑终于闭环。
萧珩猛地直起身:“所以龙首山那夜,蒙面人夺走的玉玺和书信,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琉璃盏只是引子——”
“或者说,是测试。”谢临渊忽然开口,“测试他们能否从重重守卫中,取走一件宫中之物。若连贡品都能盗,日后盗取其他机密,也就不难了。”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若前朝余孽已在京城织就暗网,这次盗窃只是小试牛刀,那接下来……
“周福现在何处?”林清越问。
沈昭摇头:“自二十年前被逐,户籍记录便断了。但……”他指向地图上龙首山北侧,“三日前,山北猎户上报,见过陌生人在清心庵附近出没。”
清心庵。
林清越脑中再次闪过那个青衣女子的身影。窈窕,敏捷,甚至对地形了如指掌。
当时那个夜晚的景象仿佛又重新浮现在她眼前。青衣女子的弩机在月光下闪烁着冽冽寒光,活像成了精的竹叶青。
“明日一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带波澜,“去清心庵。”
“我陪你去。”萧珩脱口而出,随即瞥了沈昭一眼,“本王熟悉山路。”
沈昭面色无波:“清心庵虽小,却是皇家敕建。大理寺查案,理当随行护卫。”他顿了顿,“况且,若真有前朝余孽藏匿,需调兵围山。”
“我也去。”谢临渊温声道,迎上萧珩投来的目光,“前朝余孽若真与佛门有关,其中典籍、仪轨,我或可辨识。”
三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林清越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指尖还按在“清心庵”三个小字上,丝毫没感受到身后火药味四起的交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
“明日我们一同上山。”
“周福等了二十年……”
“我们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