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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王府盗宝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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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上的字迹清晰无比,刺得林清越眼球发疼。她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震动,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那笔迹太熟悉了。父亲林泓写得一手清隽的台阁体,曾是她幼时临摹的范本。他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越儿,字如其人,要端正,要清朗。”如今这端正清朗的笔迹,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三年前,礼部侍郎林泓,因雪山灵芝被‘周先生’设计掌控,渐成朝中眼线……”
她逐字读着,指尖将纸张捏得发皱,骨节泛出青白色。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科举泄题未遂、官员考核内幕、圣驾微服行踪……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每条都是死罪,每条都够诛灭九族。
“这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可连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笔迹骗不了人,那些细节更骗不了人。
父亲确实曾深夜独自在书房待至天明,确实曾在弟弟病愈后长舒一口气,确实曾在她问起那株珍贵的灵芝从何得来时,眼神闪烁地说:“一位故友所赠。”
原来这“故友”,要的代价如此惨重。
沈昭从她微颤的手中接过信纸。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时顿了顿,才将信纸完全抽走。
他垂眸扫过纸面,眉头一寸寸收紧,下颌线绷得死紧。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理寺卿,此刻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丝……不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信纸对着烛光又细看了一遍。那动作慢得折磨人,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拖延那个不得不说的时刻。
烛火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笔迹,”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确是林大人。”
林清越猛地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清澈如鹿的眼眸此刻蒙了层薄雾,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先回城。”萧珩按着肩头的伤处走过来。血迹已从临时包扎的布条下洇出,染红了一片紫色衣料,他却浑不在意,只盯着林清越苍白的脸,“此事必须即刻面圣。”
他话音干脆,眼神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保护的锐利。
林清越机械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向马车,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有些虚浮。沈昭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回程的马车上,林清越一言不发。她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姿势。
可与她同座的谢临渊注意到,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抠着官服上银线绣的纹样,一下,又一下,把那处绣纹都抠得起了毛边。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瞳孔涣散,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车窗外,天色正由深黑转作灰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姑娘,”谢临渊温声开口,递过随身携带的水囊,“喝口水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清越没接,也没看他,仿佛根本没听见。
谢临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他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中某处揪紧了。
这个总是冷静聪慧、在案发现场能条分缕析的姑娘,此刻却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
“或许,”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更缓,“林大人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人父母,舐犊情深……”
“有什么苦衷能通敌叛国?”
林清越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里那层薄雾凝成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谢编修,我父亲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君子慎独’。他书房里挂着‘清风两袖’的匾额,每次教导我功课过后,都要我谨记‘为国尽忠,为民请命’。”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七岁那年,他带我逛市集,看见有官员纵马惊扰百姓,他当即上前拦下,哪怕对方官阶比他高。他告诉我,为官者,当以民为本。”
林清越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抖得厉害:“现在你告诉我,他有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一个教我清廉正直的人,变成出卖朝廷的叛徒?”
谢临渊哑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姑娘,忽然觉得所有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末了,他只是无声地轻叹,将水囊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座位上。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单调而压抑。
另一辆马车上,沈昭与萧珩同乘。
车厢内的气氛比外头的黎明更冷。萧珩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肩上的伤让他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却依旧带着那股散漫的劲儿。
沈昭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侧脸线条紧绷。
“沈大人,”萧珩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说,林泓那老家伙,图什么?”
沈昭没回头,声音冷硬:“下官不知。”
“为了儿子?”萧珩嗤笑一声,终于睁开眼,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什么温度,“真是个好父亲。用全家的命,换一个儿子的命。”
“王爷慎言。”沈昭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此案尚未定论,林大人是否真如信上所言,还需陛下圣裁。”
“圣裁?”萧珩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证据确凿,笔迹都对得上,他还想翻出什么浪来?”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我只是心疼小鹿儿。摊上这么个爹,她往后在朝堂上怎么立足?”
这话戳中了沈昭心中最深的忧虑。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半晌才沉声道:“林评事自然凭本事立足。”
“凭本事?”萧珩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不知是对谁,“沈昭,你比我清楚,这朝堂上看的不只是本事。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沈昭沉默了。
他知道萧珩说得对。林清越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本就备受争议。如今父亲通敌,无论她多么清白,多么有能力,都难逃牵连。
那些暗处的冷箭,明面的排挤,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他忽然想起有一日在清风巷外,她站在月光下,眼眸清亮地说:“沈大人,我会证明,女子也能断案,也能为民请命。”
那样坚定的眼神,那样清朗的声音。
如今却要蒙上这样的阴影。
沈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冷坚决。
无论如何,他要护她周全。
这是承诺,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车队驶过空旷的长街,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朝着皇城方向疾行。
车帘摇晃间,沈昭透过缝隙,能看见前面马车里林清越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像风中的竹,看似随时会折,却偏偏不肯弯。
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涩。
而车厢内,林清越终于伸手,拿起了谢临渊放在一旁的水囊。她的手在发抖,拔开塞子的动作试了三次才成功。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她抬手用力抹去,将水囊握紧在手中,指节泛白。
天,快亮了。
而她的世界,却刚刚坠入最深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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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烛火烧了一夜。
萧珏只着常服坐在案后,眼下的青影在烛光里很明显。
他听完禀报,将那些书信一份份看过,良久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开口。
“传林泓。”
林清越眼圈倏地红了。她咬着唇,猛地提起官服下摆,“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臣……请回避。”
那一刻,养心殿里静得可怕。烛火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动,映出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林清越跪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线,可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了所有伪装。
萧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林清越久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久到膝盖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
几乎她以为时间凝固了,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留下。”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帝王的旨意。
林清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地面金砖上繁复的云纹,喉咙里哽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从齿缝里挤出低低一声:“……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的颤抖,泄露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殿门开了。
林泓被侍卫带进来时,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带都端正系着。
他脚步沉稳,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位三品侍郎该有的从容。
直到他看见殿内情形。
他的目光先落在皇帝案上,那些摊开的、熟悉的信纸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里。
然后,他看见跪在一旁的女儿。
林清越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头却低垂着,像只折颈的天鹅,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像要把金砖看穿。
那一瞬间,林泓整个人晃了晃。
他官袍下的膝盖发软,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那身端正的官服突然变得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没等萧珏开口。
“砰——”
殿中传出一声闷响,是他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林泓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臣……”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知罪。”
“爹!”
林清越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泪光在眼眶里不住的打转:“那些信……是真的吗?!!”
她问的是“信”,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
林泓缓缓抬起头。不过几息之间,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礼部侍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鬓角的霜白在林清越下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
他看着女儿,眼圈一点点红了。
“越儿,”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爹……对不起你。”
不是“臣有罪”,是“爹对不起你”。
这句话就像把钝刀子,狠狠扎进林清越心口。
“三年前,”林泓的声音开始破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你弟弟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气息弱得都快没了……太医说,除非找到雪山灵芝,否则熬不过三天。”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那东西……只有北境皇室秘藏。爹求遍了所有人,同僚、故旧、连宫里的路子都走了,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压下涌上来的哽咽:“就在你弟弟咽气前最后那个晚上,周先生……他来了。他说他有灵芝,还说……只要爹答应帮他一些小忙,他可以保你弟弟一辈子用药无忧。”
“小忙?!!”林清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像是直接从喉咙里撕扯出来,“泄露科举考题是小忙?出卖同僚考核内情是小忙?连陛下微服出巡的路线——”
“爹不知道他会用那些信息做什么!”林泓急急打断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靠近女儿,又被侍卫按住了肩膀:“他要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爹以为……以为只是些官场上的钻营,顶多是帮人铺路!爹从没想过会牵扯到前朝,更没想过会危害朝廷,危害陛下啊!”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萧珏冷冷的声音在这时插进来,像一把冰刀斩断了父女间濒临崩溃的对峙:
“周先生是谁?”
林泓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脸看向皇帝。他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臣……不知道。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青铜面具,声音也像是处理过,听不出年纪。但臣感觉得出来……他言行举止间,有种旧时贵族的做派。臣猜测,他恐怕是……前朝遗族。”
果然。
萧珏与萧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锐光。萧珩甚至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冰冷至极的笑。
“你为他做事三年,”萧珏继续问,语气平静的诡异,“可曾见过前朝玉玺?”
“没有。”林泓摇头,脸上血色褪尽,“但周先生提过好几次,他们在找一件重要信物,说是‘复国之钥’。找到了,便可‘光复大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臣私下揣摩过……能让前朝遗族如此在意的,恐怕只能是……传国玉玺。”
话音落地的瞬间,养心殿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线索在此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周先生就是蒙面人,琉璃盏失窃只是幌子,王府夜宴、使团被杀、龙首山夺宝……这一切的一切,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那盏华而不实的琉璃,而是藏在盏中的、那枚能号令前朝旧部的——
传国玉玺。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晃动中,林清越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父亲,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刚刚磕出的青紫,看着他身上那身曾经象征清流风骨的官袍。
然后,她像是不愿意接受这一切,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萧珏眼中跳动,将那份帝王独有的深不可测映得分明。殿内静得压抑,所有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泓通敌,罪无可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林清越跪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却听见还有后文。
“但念你受人胁迫,且未酿成不可挽回之失——”萧珏的话锋在这里微妙地顿住,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林清越低垂的头顶,“从轻发落:削职为民,家产充公,林府上下禁足,无旨不得出。”
话音落下,在场他人皆是倒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从轻?这简直是……恩赦!
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血洗满门!
林泓整个人僵在地上,似乎没听懂,直到旁边的老太监低声提醒:“林大人……不,林泓,还不快谢恩?”
他才猛地惊醒,重重叩首,前额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谢陛下隆恩!罪臣……叩谢天恩!”声音嘶哑哽咽,充满着是劫后余生、愧悔交加之下彻底崩溃的颤栗。
萧珏没再看林泓,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清越身上。
“林清越。”
她伏身未起,青色的官服脊线绷得笔直,却细微地发着抖。
“你父亲之事,与你无关。”萧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你仍是大理寺评事,此案,继续由你主理。”
“陛下——”
林清越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锁住,不肯落下。
“臣父有罪,臣身为子女,岂能独善其身?请陛下将臣……一并革职查办!”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糊涂!”
萧珏霍然起身,案几被他袖袍带得一震,茶盏“哐当”一声倾倒,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摊开的奏章和那些要命的书信。
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泪。
“你父亲犯错,自有律法惩处。”萧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为国尽忠,屡破大案,若朕因此贬你,那是昏君所为。”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明黄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萧珏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旁的内侍们更是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去。
帝王之尊,何曾如此?
“林清越,”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抬头,看着朕。”
她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泪光破碎在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难辨的脸。
“你父亲选了歧路,你没有。”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似安抚的意味,“不管旁人如何,可朕信你。”
林清越呼吸一滞,萧珏却继续道:“此案未结,朝廷仍需你之力。别让朕失望,也别……辜负你自己。”
这话太重了。君王的信任,国事的托付,还有那未曾言明的期许,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却也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从自罪与崩塌的边缘猛地拽回。
林清越的嘴唇轻轻翕动,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的辩白与自弃,都化作两行滚烫的泪,猝然滑落。
她闭上眼,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微凉的金砖上。
“臣……遵旨。”
林泓被两名侍卫带下去。经过女儿身边时,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望去。那张曾经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灰败与无尽的悔恨。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盛满了悔恨与歉疚,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
然后,他佝偻着背,被带出了养心殿,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宫道尽头。
走出养心殿时,天光已大亮。
迈出高高的门槛时,林清越眼前骤然一片白茫。
彻夜未眠的疲惫、情绪剧烈震荡后的虚脱,加上陡然刺入眼中的明亮天光,让她瞬间眩晕,脚下发软,朝前栽去。
身旁突然有一双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扶住了她。力道克制而牢固,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气。
是沈昭。
他不知在殿外廊下立了多久,肩头竟落了一层细微的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扶住她小臂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和虎口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的触感透过衣衫穿到林清越的皮肤上。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简洁。
他手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在确认她真的站稳了。
林清越还没来得及从这及时的支撑中汲取一丝力气,另一道声音就斜插进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似的调侃,却又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哟,沈大人动作真快。”
他也等在殿外,肩上的绷带换过了,血迹却还在。
几乎同时,一方素白柔软的丝帕,无声地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下方。
帕子的一角用极细的青线绣着几竿疏竹,清雅挺拔。
是谢临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也被晨露浸染得微潮,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面色却依旧温和如初春的溪水。
他们都在这里。
林清越有时回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在及笄之日偷跑出来,是不是就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父亲出事,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们都在这里。
林清越心底最冰冷坚硬的一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生出细微的、酸楚的裂纹。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湿润的晨间空气,又接过谢临渊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再抬头时,眼底的迷茫与痛楚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亮与坚定。
“我没事。”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的修竹,“案子未破,元凶未获,玉玺未归。我不能倒。”
晨光恰好穿过廊檐,落在林清越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苍白脆弱,绝对算不上好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仿佛将所有痛楚都淬炼成了更坚韧的光。
沈昭凝视着她,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鹤鸣巷初遇,那个跪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却倔强昂首的少女。时光流转,她眼底那份不肯折弯的亮光,从未熄灭。
萧珩直接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这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小鹿儿!”他肩头的伤似乎因这一笑又扯痛了,眉头微皱了一下,却笑得更畅快。
谢临渊依旧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如静水深流,其中更添了一分深沉的敬意与怜惜。
这姑娘的心性,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刚韧得多。
他内心暗道:犹如柔绢裹铁,温玉藏锋。
三道目光,沉静如渊,炽烈如火,温润如水,同时聚焦于她一身。
林清越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些过于复杂灼热的注视。晨风掠过空旷的宫道,卷起昨夜凋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不知去向。
此案远未终结。而她的前路,似乎也正如这深宫长道,在晨光与迷雾中蜿蜒伸展,通往更不可测的漩涡深处。
只是这一刻,在这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关切里,林清越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有些重担一旦扛起,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机。
无论是为了父亲的罪孽,还是为了自己的选择。
她绝不会轻易退后。
哪怕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