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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翰林院毒杀案 ...


  •   劫囚发生在皇城根下的长庆街。

      天色未明,行人稀少。对方人数不多,约莫十余人,但个个武功高强,且早有准备,用烟弹、绊马索制造混乱,救走王崇礼后迅速分散,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沈昭的肩膀中了一箭。箭头带着倒钩,深嵌进皮肉里,拔出来时撕扯下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绯红色的官服,在肩头洇开一片暗色。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咬牙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白色药粉撒在翻开的伤口上,刺啦一声轻响,他额角青筋迸起,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大人!”副手惊道。

      沈昭摆手,用牙咬住绷带一端,单手草草包扎,动作利落却难免潦草,绷带下很快又渗出红来。他脸色铁青,不知是失血还是怒意,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追!他们带着人,跑不远!”

      官差们应声而去。沈昭翻身上马,动作因肩伤而稍滞,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马蹄声急如雨点,转眼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清越听到消息后本想赶往现场,却被萧珩以不安全的理由半是劝诫半是强硬地护送回大理寺。

      他没有骑马,而是与她并肩走在晨光初现的街道上,脸色阴沉如墨,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象牙骨扇此刻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不对劲。”萧珩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侧的林清越能听见,“劫囚的人对路线太熟悉了。长庆街往南三条岔路,他们选了最偏僻却最能避开巡防的那条。哪里有小巷可穿,哪里有暗门可通,一清二楚,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含笑的上挑凤眼此刻沉静如寒潭:“而且他们只救王崇礼,不杀其他人。官兵伤了六个,却无一人死亡。这不是亡命之徒的做法,倒像……训练有素的死士,只执行特定命令:救人,不恋战,不节外生枝。”

      林清越握紧手中的玉扣,白玉温润,却透着寒意:“王爷可认得这个?”

      她将那枚玉扣取出来摊在掌心,举给萧珩看。晨光下,那竹节,形状清晰可见,,玉质通透:“王爷可认得这个?”

      萧珩接过,就着天光细看。他的指尖拂过玉扣边缘,眉头微蹙:“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竹节形状……‘竹’象征清廉、气节,翰林院中,不少自诩清流的官员喜欢佩戴类似的饰物。”

      他顿了顿,目光从玉扣移到林清越脸上。透过薄纱,他似乎能看见她清澈眼底的疑虑,“你从哪儿得的?”

      “周明轩官舍外的墙角。”林清越道,脑中飞快搜索记忆,“就在后窗下,像是从窗内掉出去的,沾了泥土,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翰林院……竹节……清廉的象征……

      仿佛有一道灵光凭空击中了她。林清越忽然想起宴席上,谢临渊抬手斟茶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串玉珠——

      十八颗白玉珠,其中就有一节竹节玉扣,与这一模一样!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回到大理寺,正堂里灯火通明,萧珏已在主位等候。他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越发冷白。而他手中正捏着王崇礼被劫的那份急报,指节用力到泛白,眼中寒光凛冽。

      那是林清越从未见过的帝王之怒。

      王崇礼被劫,打乱了所有部署。能在皇城脚下、大理寺官差手中劫走重犯,说明朝中还有内应,且权力不小。

      “陛下,这是现场发现的。”林清越上前,将玉扣呈上。

      萧珏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接过玉扣,在掌心摩挲片刻,指腹感受着竹节的纹路,动作很慢,像是确认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堂中空气冷了几分:“这是……谢临渊的东西。去年他升任翰林院编修,朕赐了一串玉珠,其中就有一节竹节扣,寓意‘清节自守’。他常戴在腕上,几乎不离身。”

      果然。
      林清越心口一紧。

      “但未必是他。”萧珏很快冷静下来,将玉扣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玉扣可偷可仿,不能单凭此物定论。况且谢临渊今日一直在大理寺协助审问王崇礼的账房先生,有不在场证明。”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去查,谢临渊此刻腕上的玉串是否完好,立刻。”

      太监领命而去。堂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可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了急迫的脚步声。

      谢临渊匆匆赶来,神色焦急,月白儒衫的下摆沾了泥渍。他顾不上行礼,声音发颤:“陛下,我父亲……我父亲在刑部大牢,用腰带悬梁自尽了!”

      众人大惊。

      谢阁老在刑部大牢的单间里,狱卒辰时送早饭时发现他已气绝。他腰带系在梁上,脚下椅子踢倒,桌上留着一封遗书,承认所有罪责:王崇礼是他指使杀的,周明轩也是他派人灭口,江南旧案他知情不报,与旁人无关。末尾乞求陛下宽恕谢家其余人,尤其是独子谢临渊。

      “这是畏罪自杀,还是被灭口?”萧珩冷笑,扇子“唰”地展开,又“啪”地合上,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死得真是时候。人一死,线索就断了,罪责也定了,干净利落。”

      萧珏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彻查刑部大牢!昨夜所有当值人员,一律收押审问!给朕查清楚,谢阁老是怎么拿到腰带的,狱卒为何没发现异常!牢房内外,每一寸都给朕搜!”

      然而更惊人的消息接踵而至——

      午后,京兆尹亲自来报,连官袍都被汗水浸透。

      周明轩找到了,死在城西二十里的破庙里,一刀毙命,伤口在心脏,精准狠辣,是高手所为。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碎布,靛蓝色,上面绣着奇怪的纹样。

      林清越接过碎布,走到窗边,就着午后明亮的阳光细看。纹样很熟悉,而她也确实见过。在谢临渊的书房里,他常穿的一件深青色直裰的袖口上,就绣着类似的云雷纹。

      谢临渊说过,那是谢家祖传的纹样,寓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勉励子弟忠君爱国。

      所有证据都指向谢家,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太明显了。”林清越忽然道,声音清冷,打破了堂中压抑的沉默。她将碎布平铺在案上,指尖轻点纹样边缘,“明显得像是在栽赃。”

      萧珏看向她:“说下去。”

      “谢阁老刚自尽认罪,周明轩就死了,还留下带有谢家纹样的证据。若真是谢家杀人灭口,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况且谢阁老既已认下所有罪责,遗书字字恳切,何必多此一举去杀一个已经昏迷多日、未必能醒的周明轩?”

      林清越语速平缓,逻辑清晰,那双小鹿似的眸子亮的惊人:“周明轩一死,反而引人怀疑遗书的真实性,怀疑谢阁老是否真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后伪造遗书。”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这更像是有人想将一切罪责推给谢家,死无对证,此案便可了结。谢家倒了,真正的幕后之人就能高枕无忧。”

      萧珩点头,扇子抵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有道理。但会是谁?王崇礼已逃,谁还有能力布这么大的局,连刑部大牢都能伸手?”

      林清越想起苏婉儿的话。她父亲当年看到过一份密件,记录王崇礼与某位京中大员私吞治水银两。

      若那位大员不是谢阁老,而是另有其人呢?谢阁老很有可能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之下,看着替罪羊被抛出去,自己安然脱身。

      “陛下。”她转向萧珏,目光清亮如洗,“能否准我调阅三年前江南治水案的全部卷宗?包括所有经手官员的名单、银两流转记录、工程验收文书,越细越好。”

      “准!”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萧珏便已吩咐下去。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种让林清越猜不透的神色又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一个时辰后,厚厚三摞卷宗送到签押房,堆满了半张宽大的书案。林清越在案前坐下,开始快速翻阅。异于常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到极致,她几乎是一目十行,飞速将关键信息刻入脑中。

      烛火噼啪,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渐至黄昏昏黄,又至夜幕深沉。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绵密如春雨。

      萧珩斜倚在门边,看着她专注于卷宗上的侧影。

      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跃动的光晕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蝶翼般的阴影。她看得极专注,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指尖在某一行字上停留,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推敲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在清风巷见到她时的模样。当时她也是这样专注,蹲在井边拓印鞋印,裙裾沾了泥水也不在意,只一心一意拓印那半个模糊的鞋印。

      那时他想,这姑娘女扮男装胆子不小,心思也细,真真是有点意思,像只误入迷雾的小鹿,眼神清澈却透着股执拗的聪明劲儿。

      可如今……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看她因找到一个疑点而眼眸微亮,看她因陷入困局而轻咬下唇,看她全神贯注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下来,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她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止是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似乎……开始期待见到她。期待看她又能从蛛丝马迹里挖出什么,期待看她那双眼里闪起专注而锐利的光,甚至……期待她偶尔因他靠近而慌乱躲闪时,脸颊浮起的那层薄红。

      萧珩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扇骨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滋生、悄然蔓延的温热。

      那温热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散在弥漫着墨香与烛烟的气息里。

      坏了。
      他对自己说。

      萧珩啊萧珩,你好像不只是觉得这姑娘“有趣”了。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却并不让他多么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像是走了很长一段夜路,终于抬头,看见了那轮一直悄然跟着自己的月亮。

      他依旧斜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可眼底深处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薄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打量过的、真实的波澜。

      烛光在她发梢跳跃,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锁得更紧,无意识地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截露出的小巧耳垂,在暖光下近乎透明。

      萧珩的心跳,奇异地漏了一拍。

      他忽然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柔软。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第一道裂痕悄然绽开,底下是涌动已久的、陌生的暖流。

      真是……麻烦啊。
      明明自己只是想看戏找找乐子,一不小心让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找到了。”林清越忽然出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她按住一页,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众人围拢过来,见她指着一个名字——

      江宁府通判,赵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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