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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翰林院毒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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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五月十八,夜。
翰林院正堂灯火通明,三十六盏琉璃宫灯高悬,照得满堂如昼,连梁上彩绘的祥云纹路都纤毫毕现。宴席摆开,八仙桌上珍馐罗列,金盘玉碗,美酒在夜光杯中漾着琥珀光。
这宴名义是庆祝新科进士授官,实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诱捕之局。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苏婉儿扮作侍女,一身淡青比甲,低头穿梭在席间。
她手中托盘下藏着短刃,刀鞘紧贴小臂,冰凉如蛇。掌心早已湿透,冷汗浸着刀柄的缠绳。每一次从那些新科进士身侧经过,她都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在收紧。
林清越坐在偏厅,透过一挂细密的珠帘观察正堂情况。帘子是用东海珍珠穿成,颗颗圆润,在她眼前垂成一道闪烁的屏障,既模糊了外头的景象,也藏住了她的身形。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服,是沈昭特批的临时职衔,戴的纱帽也比平日厚些,是双层绡纱,遮得更严实,只在她呼吸时微微拂动。
林清越手中握着萧珏特赐的金牌。金牌沉甸甸的,压着掌心,也压着心头。金牌边缘雕着云纹,硌在指腹上,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她
她将金牌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精神紧绷着,扫视着宴会上的众人。
正堂里,沈昭在主位,与王崇礼同席。王崇礼已恢复大半,能起身赴宴,但脸色仍苍白如纸,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在宫灯照耀下格外分明。
他举杯时手微微颤抖,酒液几次险些洒出,面上强作镇定,眼神却不时瞟向厅外,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萧珩则混在宾客中,与几位新科进士谈笑风生。他今日换了件月白织金长衫,玉冠束发,手中折扇轻摇,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或挖苦或玩笑的话让被他点到的众臣敢怒不敢言。
可他那双含笑的凤眼,目光却如鹰隐般锐利,时时扫视全场。从侍从上菜的路线,到梁柱的阴影,再到每个人举杯时袖口的细微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谢临渊也在。
他坐在王崇礼下首,神色如常温润,偶尔与同僚交谈几句,举杯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串玉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清越的目光落在那串玉珠上,又移到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若真凶与他父亲有关,他该如何自处?
这几日,谢临渊依旧如常来翰林院当值,如常协助查阅卷宗,甚至主动整理了近三年所有新科进士的籍贯背景。可林清越看得清楚,他眼底那份挥不去的疲惫与挣扎,像一层薄雾蒙在清亮的眸子里。
有时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的海棠出神,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宴至半酣,丝竹声渐歇,席间众人酒意微醺,谈笑声也高了起来。有人开始行酒令,有人醉眼朦胧地拉着同僚吟诗。就在这看似松懈的时刻——
忽然一阵夜风从敞开的门廊卷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却异常凛冽。
廊下悬挂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曳,纸罩内烛火忽明忽灭,“噗噗”数声,竟接连灭了好几盏。正堂瞬间暗了半边,光线陡然一沉,那些琉璃宫灯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有人惊呼:“怎么回事?”
“有刺客!”
这不是安排中的信号。
林清越心头一紧,袖中的手猛地握紧金牌,金属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却没得到她半点关注。
她透过珠帘死死盯着正堂。人影晃动,杯盘碰撞,侍女惊慌后退。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跃下,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扑向正端着托盘穿梭的苏婉儿!
苏婉儿早有准备,短刃瞬间出鞘,寒光在暗了一半的堂内如电闪过。
可她刀刃尚未劈出,手腕却被人从后轻轻按住。温热的手指扣住她的脉门,力道不重,却恰好卸了刀势。
是萧珩。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月白长衫的衣角甚至没有沾到飞溅的酒液。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笑意,却又异常清晰。
“别动,看戏。”
苏婉儿浑身一僵,指尖发颤。
几乎同时,沈昭已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像撕开锦帛时发出的破口声。他身形如猎豹般跃起,玄色官袍在空中展开一道暗影,刀光如雪,精准地拦在那黑影前路。
“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击,火星迸溅!
那黑影武功极高,身法诡异如蛇,手中一柄窄剑在昏暗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形迹,只听得到破空声与金属交鸣。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桌椅被撞翻,瓷盘碎裂,酒液四溅,席间宾客惊叫着四散退避,躲在桌后或廊旁。
萧珩吹了声口哨,尖锐刺耳,穿透了打斗声。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瞬间,王府亲卫从四面涌入。他们早已埋伏在厅外廊下、假山后、树影中,只等信号一起。
此刻刀枪如林,瞬间将那黑影团团围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黑影见势不妙,忽然虚晃一剑,逼退沈昭半步,同时左手一扬,一枚乌黑的弹丸掷向地面,“砰”一声炸开!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迅速弥漫整个正堂。
“闭气!”沈昭厉喝,挥袖驱散烟雾。
待烟雾稍稍散去,堂内一片狼藉,那黑影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块腰牌——翰林院的制式腰牌,红穗已旧,沾了灰尘。
沈昭刀尖犹在轻颤,他俯身拾起腰牌,脸色沉冷如铁。萧珩松开苏婉儿的手腕,摇着扇子走近,扇面在烟雾中轻拂,带起细微的风。
“搜!”沈昭一声令下,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温度都降了几分。
侍卫们应声而动,迅速封锁各处出口,开始逐一搜查。脚步声、刀鞘碰撞声、低喝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林清越从偏厅走出,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径直走向黑影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桌椅翻倒,地毯上留着杂乱的脚印,一片狼藉之色。
她蹲下身,绯色官服的衣摆铺在狼藉的地面,像一朵绽放在废墟上的花。
林清越指尖拂过青砖地面,拈起一小撮未散尽的黑色粉末。粉末细如尘灰,在指腹捻开,有种奇异的滑腻感。
她取出银簪,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入粉末中。
不过三息,银亮的簪尖迅速泛起一层灰黑色,在琉璃灯残余的光线下,幽暗如墨。
“是砒霜。”
她抬头,声音透过纱帘传出,镇定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打算用这个。”
凶手果然来了,而且就是翰林院内部的人,所以才能这般熟悉地形,在重重围捕中轻易逃脱。
“查腰牌编号。”她对匆匆赶来的谢临渊说。
谢临渊接过腰牌,就着最近一盏未灭的宫灯细看。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那双向来温润的眼,在看清编号时骤然一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他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腰牌的红穗在指尖轻颤。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周明轩的腰牌。编号丙戌七十三,我认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前日我去探病时还见过,就挂在他床头。”
“周明轩还在昏迷中,腰牌怎会在此?”林清越站起身,眉头紧蹙,心中疑云骤起,“除非……有人盗用。”
“或者,”萧珩走过来,扇子抵着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寒的光,“周明轩根本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他中毒是苦肉计,为的是洗脱嫌疑,暗中行事。”
这个推测更大胆,却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林清越脑中飞速闪过画面:周明轩中毒那日,症状虽重,被发现得却“恰到好处”,时间若是再晚一刻或许就救不回了;他那间官舍,陈设简朴到近乎刻意,像精心布置的戏台;井边那半个官靴鞋印,回字纹,脚跟磨损……
一切碎片开始拼凑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图案。
“去周明轩的住处。”她当机立断,扶着纱帽率先朝目的地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