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柳絮因风起》张霁

8、南城梧桐，疏亲重逢

　　破镜重圆后的第三个月，陈因终于彻底走出了曾经的阴霾。徐若兑现了所有承诺，牵着她的手，远离了那座装满大雪与心碎的小城，一同奔赴满城梧桐的南城。他们在这里租下一间小屋子，一起投简历、一起面试、一起在傍晚的街头吃一碗热乎的面，把失而复得的感情，过成了最踏实的烟火日常。

　　陈因依旧话少、安静，看上去温顺又疏离，可只有在徐若面前，她才会露出浅浅的笑，才会放下所有防备。徐若把她护得细致入微，生怕她再受半分委屈，也从不多问她与家里的隔阂，只默默做她唯一的依靠。

　　周末的梧桐大道是南城最温柔的风景，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阳光碎成点点金斑，落在行人的肩头。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浪漫得不像话。不少情侣驻足拍照，陈因仰头望着徐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们也拍一张吧。”
　　“好。”徐若笑着拿出手机，刚转身要找路人帮忙，目光却猛地一顿。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白衬衫，眉眼温和，气质沉稳——是他多年未见、从小玩到大的挚友，苏叶桐。

　　徐若几乎是脱口而出：“叶桐？”

　　苏叶桐回头，看见徐若的瞬间也愣了愣，随即大步走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意爽朗：“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你怎么会在南城？”
　　“我和陈因一起来这边生活，找工作。”徐若侧身，将身边的陈因轻轻拉到身前。

　　也就在这一刻，苏叶桐臂弯间的女生，缓缓抬起了头。
　　长发柔软，眉眼恬静，气质清润如水，正是沈雨落。

　　而当沈雨落的目光落在陈因身上时，空气莫名一静。
　　没有惊喜，没有亲昵，没有姐妹重逢的热泪。
　　陈因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指尖微微蜷缩，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沈雨落的唇动了动，眼底掠过复杂的尴尬，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陈因。”

　　“嗯。”
　　一个字，轻淡，疏远，划清了所有距离。

　　徐若心里早有准备。他知道陈因与沈雨落是亲姐妹，却因从小分隔、成长轨迹不同，关系一直生疏冷淡，客气得像陌生人。陈因从不提姐姐，沈雨落也极少说起这个妹妹，血缘很近，心却很远。

　　苏叶桐轻轻握了握沈雨落的手，不动声色地打圆场：“真巧，我们也是来梧桐大道拍照的。早就说南城的梧桐最浪漫，特意带雨落过来。”

　　可徐若分明注意到，沈雨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有一瞬极轻的闪烁。
　　那是一种藏在岁月深处、早已尘封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过。

　　只有沈雨落自己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悄悄喜欢过徐若。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只是少女时期一段安静的心动。那时候徐若干净清润，话不多却很可靠，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少年。她把这份心意藏得很深，从未说出口，后来遇见了苏叶桐，被温柔妥帖地安放，那段微弱的喜欢，便彻底成了过去式。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苏叶桐，包括陈因。

　　此刻重逢，她看着徐若身边紧紧依赖他的陈因，看着两人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心里只剩平静的祝福，再无半分波澜。只是那份被时光掩埋的小心思，在撞见的瞬间，还是轻轻翻涌了一下。

　　徐若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略显不安的陈因身上。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示意她不用勉强。

　　“既然遇见了，一起拍张合照吧。”徐若开口打破微妙的沉默。

　　拍照时，气氛依旧安静得有些疏离。陈因始终贴着徐若，身体微微蜷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只对他一人柔软；沈雨落则靠着苏叶桐，目光偶尔掠过陈因，又迅速移开，姐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苏叶桐凑近徐若，压低声音轻笑：“原来你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雨落的妹妹。”
　　“我也是今天才彻底把关系串起来。”徐若无奈又温柔地瞥向陈因，“她很少提家里，我也不多问，只要她开心就好。”
　　“我懂。”苏叶桐点头，“雨落也很少说陈因，两人从小不在一起，生疏是难免的。”

　　快门按下，将四人定格在同一片梧桐光影里。外人看着般配又和谐，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对人之间，藏着两层无人提及的距离——一层是姐妹的生疏，一层是岁月里轻藏的旧绪。

　　拍完照，四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苏叶桐与徐若聊起从前的趣事、各自的生活，多年好友重逢，话题不断。而内侧的沈雨落与陈因，始终沉默，没有交流，没有对视，连脚步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雨落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在南城……还习惯吗？”
　　“还好。”陈因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工作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简短、礼貌、拒人千里。
　　沈雨落喉间微涩，再也找不到话题。她不是不关心，只是不知道如何靠近。她错过了陈因的少年时代，错过了她的心动与心碎，错过了她大雪里的崩溃与一蹶不振，更错过了她被徐若救赎的全过程。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却活成了最陌生的两个人。

　　陈因也并非讨厌姐姐，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她的黑暗里没有沈雨落，她的光亮里只有徐若，亲情于她而言，更像一个名词，而非温暖。

　　徐若将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捏了捏陈因的手，低声说：“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
　　陈因抬头看他，眼底的疏离瞬间融化，只剩下满满的依赖。

　　这一幕落在沈雨落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也好，至少她的妹妹，被人好好爱着。至于那段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小心动，就让它永远埋在梧桐树下，再也不提，也再也不必提。

　　苏叶桐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紧她，低声问：“怎么了？”
　　沈雨落摇摇头，笑得温柔：“没什么，就是觉得，能遇见真好。”

　　她看向徐若，目光坦荡又平静，早已没有半分当年的悸动。有些人，只适合成为回忆；有些心动，只适合藏在岁月里。而她现在拥有的，是苏叶桐全心全意的爱，是安稳踏实的未来，足够了。

　　夕阳渐渐沉落，将梧桐叶染成暖红色。
　　徐若看向苏叶桐：“好不容易遇见，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我请客。”苏叶桐一口答应。

　　陈因没有反对，只是依旧紧紧牵着徐若的手。
　　她与姐姐依旧生疏，依旧无话可说；沈雨落心底的旧绪，也早已随风散去，轻得像一片梧桐絮。

　　没有人提姐妹的隔阂，没有人提年少的心动。
　　梧桐树下，只有两对恋人并肩而行，一段失而复得，一段岁月静好。
　　南城的风很软，叶很轻，所有的遗憾与生疏，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