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阁楼里的星星》顺愉

7、07

　　在乔芮殷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莫迢神色就微变，变得难以言喻。
　　见人迟迟不开口说话，乔芮殷不耐烦了，直接爆破一个镜子碎片，低吼：“你倒是说话啊！”

　　莫迢轻挑眉，咂嘴道：“我只是挺好奇的，你打算怎么帮我？”
　　乔芮殷：“这还不简单，我是鬼，随便吓吓他，吓傻不就好了。”
　　莫迢：“……”
　　还真是，简单粗暴。

　　莫迢不由笑出声：“不用了，我……”
　　“你倒也不用害怕。”乔芮殷不耐烦了，“如果你不想为我一只鬼做事，我也可以无偿为你解决那个男人。”

　　莫迢不由感慨：“鬼也争当热心市民奖吗？”
　　“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助那些无辜女人们。”乔芮殷说，“尤其，不要步我的后尘。”

　　哦，看来是只被负心汉辜负的女人。
　　莫迢深叹口气，明明是自己随口扯的谎，却被有心之人当了真，还想要帮助自己。

　　莫迢不太想欺瞒他人，最后，她脑中思绪纷飞片刻，还是说：“抱歉，我当初故意说的，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不清楚你的底细，就随口扯了那些话。”
　　乔芮殷目光盯她看了一会儿。
　　这样一副奇怪至极的画面，莫迢倒觉还好，只是……确实是心虚。

　　突然，感到一股热气席卷过来，将她缠绕，蓝色光芒点点，吸入身体里面。
　　莫迢站起的功夫，感觉后背的温度更加滚烫，旋即后背好像撞进了什么人坚硬的胸口。

　　莫迢感觉呼吸一滞。
　　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
　　头好像僵住了，转动不了半分。
　　她从没发觉过，房间里出现一个人竟会比出现一只鬼更令人感到恐惧。

　　许妄辰手中扬起一束蓝色火焰，以迅猛之势如龙吟虎啸朝向乔芮殷袭去。
　　乔芮殷的弱点很明显，就是火焰。

　　她是因为火焰而死，正对上了许妄辰的灵魂力。
　　果不其然，乔芮殷看见火焰，便飞驰电掣地一骨碌逃窜进镜子里。

　　“我说过，下了楼，就撕了你。”
　　耳边闯入的，是熟悉的声音。却又陌生至极，因为莫迢从没听过男人如此冷调毫无情绪的声音。
　　大多数时候，在她面前，男人都是极度温润缓慢的声线，即便不高兴被她惹生气了，也没有散发出过这压迫感十足的气场。

　　许妄辰将火焰收回，他抬起手，“呼”吹了下，然后熄灭。
　　眼睛却扫过那面镜子，如果没有错觉，那面镜子，是在发抖吧。

　　他冷笑一声，若晚来一步，他害怕这只鬼会对她做些什么。唯有从源头解决。
　　火光冲天，照亮半间屋子，纷纷燃烧，所到之处却没有烧毁屋内一件设施，只直直冲向那面镜子，如奔腾万马的气势……

　　莫迢反应过来，蓝色火光绕过她，如此气势，她还不怀疑这道火光下去真的会灭了那只鬼。情急之下，她干脆地扭过头，可火光带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莫迢伸出手，“别……”
　　伸手的下一秒里，莫迢不会感觉错，她碰到了一只滚烫的手。那双手宽大，莫迢握住了手掌，下意识四指紧扣，安抚道：“她没伤害我，你别激动。”

　　那双手实在太烫了，像把烙铁，可乔芮殷这只单纯的鬼确实什么也没做。
　　只是为了自己，而下楼，被许妄辰撞见，实在是冤得很！莫迢也只能为她鸣鼓了。

　　面前人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莫迢却不敢松手。周身火焰消散，镜子便趁着时机连忙屁颠地跑了。
　　烟雾弥散开来，手中的触感更如棉花糖般逐渐削薄直至彻底没有。

　　映入眼底的，仍是那团黑雾。
　　刚才的一切，像是神经衰弱做的一场奇幻的梦。

　　多年前的莫迢可能会以为自己，又是精神出了问题，而出的幻觉。
　　可是，经过在宿衣镇这山灵水秀的地方养病，她不会再怀疑自己。

　　面前的这个鬼……准确来说，是半只鬼。毕竟，莫迢摸到了他的肉身。
　　雄性的触感。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莫迢身为女爱豆，有着基本的职业操守，从未与异性有过任何亲密的接触。
　　在她的意识里。
　　牵手，已经算是亲密了。

　　气氛安静了好久。
　　最终，还是莫迢开口：“我刚才摸到的，是你的手吗？”
　　“……不是。”
　　“哦。”

　　莫迢站在房间内，反复盯着自己的手心，忽而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被烟雾熏过的眼睛还没缓过来，眼圈周围轻轻泛红，她问：“那你到底是人是鬼？”
　　“……”许妄辰不挣扎了，答案多问一嘴的意义就是让他觉得心虚。他反问：“说人你信吗？”

　　莫迢却不由一愣。
　　这一愣，被许妄辰看在眼底，他自嘲一笑，说：“那算鬼吧。”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是鬼，却要比说出是人更让人觉得安心。

　　莫迢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大柳树上，垂落的柳条差不多掩住了窗户。她缓缓启唇：“我没害怕，人或鬼，我都会一视同仁的，但你得让我看清不是吗？”
　　过了几秒，许妄辰说：“算是鬼。”
　　莫迢疑惑：“什么叫‘算是’？”

　　“我是人，在15岁时死亡成为了一只飘荡人间的鬼，但我不甘心，人间还有我爱的人，我渴求挣扎，想要再成为一个人。”
　　莫迢有些惊讶：“鬼还可以再变回一个人？”

　　“困在阁楼里重塑肉身的4986天里，我忍耐一切寂寞与痛苦。只为，赴年少那个约定。”
　　莫迢下意识问：“什么……约定？”

　　她感受到了，面前这个人，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滚烫滚烫的目光，刺得她生疼。
　　在这一瞬，就让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回忆里不断消褪的那个人。

　　……

　　莫许两家是世交，祖辈是一起流过血泪的袍泽之谊。许夫人生有二子，长子自幼长于国外，在生于次子之时，不幸离世。而小孩儿，却活了下来。
　　这个孩子的出生，就是凶兆，荒诞到许父根本不想认他。

　　既然这样，就取名，妄辰。
　　你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莫迢的母亲，成月华。
　　心疼这孩子自幼没了母亲照顾，便经常以各种名义来看望他。
　　并给他取了个爱的小名，星星。

　　后来成月华自己也怀孕了，但看望的次数没有下来，主动让许妄辰去摸自己的肚子，温柔道：“星星猜成姨肚子里的是位小公主还是小王子呢？”
　　三岁的许妄辰新奇地感受着手下的感觉，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力，他惊奇开口：“她在动。”

　　成月华笑着说：“看来她是喜欢星星哥哥啊。”
　　许妄辰愣愣说：“……喜欢我？”

　　“对啊，她已经迫不及待准备要和哥哥见面了。”
　　许妄辰垂眸笑，小声地说：“我希望是个妹妹。”

　　“哦？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做她的骑士，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

　　成月华温柔笑了，她说：“一辈子可不能轻易许诺，这种只有陪她一辈子的爱人才可以承诺。”
　　小许妄辰明显对“爱人”这个概念一片模糊，他歪头思索：“那我就成为她的爱人好啦。”

　　成月华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小男孩的脸，然后抬起手：“那我们拉勾好不好？这是你给未出世小妹妹的约定。”

　　许妄辰思索了两三秒，然后重重地点头。
　　“嗯，这是我给她的约定，一定会守诺的！”

　　再后来，果真如他们所言，真的是位小公主。
　　莫氏千金一出生，就好像初生就到达了终点，享受着一切的光环与名誉。

　　自小的生活幸福，独享万千宠爱。
　　有工作忙碌但会抽出时间陪她玩的爸爸，有始终温柔教导宠溺她的妈妈，她有着一切一切，想要的，不想要的，全都供着她。
　　也有着。
　　她唯一允许进入自己秘密花园的人。

　　“星星哥哥，你快看我的宝藏位置。”莫迢拉着人避开草丛，推开生锈的只有半人高的弧形门。
　　许妄辰护着她，看了圈四周：“这是哪，庄园里还有这么小的地方？”
　　莫迢：“这可是我发现的秘密花园，你看。”

　　门开了。
　　映入眼底的，却是凋败、残谢的花草与枯枝，荒芜且孤寂。

　　许妄辰余光瞥见了那残破苗圃站起一个人，他立马将莫迢护在身后，朝那里大喊：“谁？！出来！”
　　身影起来了，准确来说，他起不来，背脊深深弓着，就这样艰难地一步一步前行。

　　离得近了，莫迢这才看清，是位老爷爷，身上还穿着仆人服，是最低阶的款式，上面补丁快要占满。
　　许妄辰看那老人，格外警惕：“你是庄园里的仆人？”
　　那老仆人嘶哑的声音道：“是的，小少爷。”
　　莫迢：“你是……照看这花园的仆人？”
　　“是的，小姐。”

　　莫迢下意识说：“那你怎么将这好好的花园给照看成这样了？”
　　老仆人面容自他们进入以来，就一直端详，没有过再大的起伏。他哑声说：“因为这里的花与外面的花不一样。”

　　莫迢：“哪里不一样？”
　　许妄辰说：“少再装神弄鬼！”
　　“不敢与鬼神并谈。”老仆两指点额头，拜了拜上苍又拜了拜大地。一系列流程后，他才叹气开口，“我说的，是实话。”

　　“这里的花，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养料，才能活下来，可惜我怎么也得不到它。”
　　莫迢撇了撇嘴：“这有何难？你告诉我养料是什么，就算是天上星星，我只要说一声，必定有人会想办法给我拿到。而且，这花竟然比我还娇贵，我就非得看见这花开不可。”

　　老仆道：“非天上星，乃世间更为难求之物也。”
　　“到底什么？”
　　“爱。”

　　莫迢“噗”地笑出声，“你以为我三岁？我今年都升四年级了，还拿童话书那套来应付我。”
　　“而且，童话故事都没有这么俗！”

　　“俗？”老仆一时没反应过来。
　　“爱原来成为了一种俗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