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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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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城的八月底,是浸在蜜罐里又闷又软的。
太阳还没爬过鼓山青黛色的轮廓,空气里就浮着一层甜腻的热浪,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麦芽糖,走两步,后颈就沁出细细的汗。
巷口的凤凰木被晒得卷了叶边,红通通的花簇垂在枝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蝉鸣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嘶喊,一声叠着一声,密得织成一张网,把整条巷、整座闽城,都轻轻罩在慵懒里。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黏滞,连风都是热的,卷着三坊七巷飘来的淡淡木樨香,扑在脸上时,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软。
我叫谭翊宸,今年七岁,是谭家最小的儿子。
妈妈昨天还在跟邻居阿姨唠嗑,说闽城老辈人最是重男轻女,谁家生了儿子,那得摆上三天三夜的酒,鞭炮从巷头响到巷尾。
可这话一到我们家,就像被台风刮走的旧对联,撕得干干净净,半点影子都不剩。
饭桌上,妈妈慢火炖的土鸡汤,最嫩、最滑、肉最多的那个鸡腿,永远先夹进姐姐碗里;
客厅空调的温度,永远定在姐姐最喜欢的二十六度,我要是缩着脖子说冷,妈妈只会塞给我一条小毯子,揉着我的头说:“男孩子火力壮,别跟姐姐抢。”
就连爷爷从老家带来、据说吃了能考状元的状元糕,姐姐也能理直气壮挑走最上面那块、嵌着最大蜜枣的,剩下碎碎的、没枣的,才轮得到我。
我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谭毓慈。
今年十五岁,要去闽城三中念高一了。
那可是闽城响当当的第一好中学,是一三附中里的头牌,爸爸常说,能考上三中的,都是各个小学掐尖挑出来的尖子生,比过年时爷爷精挑细选的水仙花还要金贵。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是家里的小公主。
是爷爷奶奶捧在掌心里不敢碰的“乖囡囡”,是爸爸妈妈挂在嘴边、走到哪儿夸到哪儿的“骄傲”。
她会拉小提琴。
琴盒是爸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黑色亮面,嵌着一圈细细的银色卷草纹,一打开就有淡淡的木香。
每次她坐在客厅落地窗旁拉琴,薄纱窗帘被风一吹,阳光落在她发顶,连飘在琴弦上的小灰尘,都跟着旋律一跳一跳的。
她也会跳芭蕾。
一双双足尖鞋的缎面被磨得发亮,鞋头补了一层又一层布。
她踮起脚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阳光慢慢长的白玉兰,旋转、跳跃、落脚,裙摆扬起的弧度,比闽江傍晚翻起来的浪花还要好看。
姐姐最爱在亲戚长辈面前露一手。
每次家里来客人,她总会安安静静搬来琴凳,给大家拉一曲《鼓浪屿之波》。
手指细细长长,在琴弦上跳来跳去,琴声一会儿软、一会儿亮,听得大人们不停拍手,夸她“有出息”“将来一定能上名牌大学”。
要么就换上白色芭蕾舞裙,在客厅空地上跳一段《天鹅湖》。
裙摆转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真正要飞起来的小天鹅,妈妈举着手机不停拍,嘴里念叨:“我们贝贝怎么这么好看,妈妈的心都要化了。”
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右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跟着笑容轻轻一颤,特别娇俏。
下嘴唇偏左的地方,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妈妈说那是“美人痣”,将来会有好多好多人喜欢她。
大人们总围着她,把她夸成天上最亮的星星。
而我,总是被挤在角落,手里攥着姐姐淘汰下来的旧玩具车,眼巴巴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小太阳。
姐姐有时候也会欺负我。
抢我的奥特曼卡片,把我辛辛苦苦搭了一下午的乐高城堡一把推倒,在我看《汪汪队立大功》看得最入迷的时候,“啪”一下把电视换成芭蕾舞剧,还理直气壮:“小孩子要多看高雅艺术。”
有一次,我偷偷拿了她的小提琴弓,想学她的样子在琴上划两下。
刚举起来,就被她抓了个正着。
她追着我跑了大半个客厅,沙发缝、茶几底、阳台角落,我跑到哪儿她追到哪儿,最后一把把我按在沙发上,挠我的痒痒肉。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停告饶:“我错了姐姐!我再也不敢碰你的琴了!”
她才得意扬扬扬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的宝贝,你要是弄坏了,我饶不了你。”
可我还是,非常非常爱我的姐姐。
就像上个星期。
数学考试卷子发下来,我只考了五十八分。
鲜红的数字像一道小伤疤,贴在卷子右上角,刺得我眼睛疼。
我攥着卷子,磨磨蹭蹭往家挪,脚步像灌了铅,心里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怦怦直跳。
一回家,果然。
爸爸妈妈看到分数,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比闽城要来台风的天还要阴、还要黑。
爸爸拿起桌上的戒尺,妈妈皱着眉数落我:
“谭小宝,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数学哪次不是满分?将来怎么考大学?怎么给家里争光?”
戒尺带着风,朝我手心挥过来。
我吓得紧紧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姐姐突然从她房间里冲了出来,像一道小闪电,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挡在我面前。
“爸爸,妈咪,别打小宝!”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又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坚定。
“他这次没考好,肯定是上课没听懂,或者题目太难了。你们不能一上来就打他,会让他更害怕学习的!”
爸爸愣住了,举着戒尺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也皱着眉:“贝贝,我们在教育弟弟,你别插手。”
“我就要插手!”
姐姐仰着头,杏眼瞪得圆圆的,右眼下的泪痣都跟着绷紧。
“小宝还小,他需要的是鼓励,不是打骂。你们要是打他,我今天就不吃饭,明天也不去三中报到了!”
姐姐的话像一颗小炸弹,一下子炸得爸爸妈妈没了脾气。
爸爸叹了口气,慢慢放下戒尺
“好吧,这次就听你的。但是谭小宝,下次再考这么差,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妈妈也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给我拿了一块冰西瓜,红瓤黑籽,甜丝丝凉冰冰:“先吃块西瓜降降火,下次好好考。”
姐姐转过身,朝我偷偷眨了眨眼,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小英雄。
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她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她小时候满分的数学卷,坐在小书桌旁,一题一题,耐心给我讲我做错的题目。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夏天里一阵轻轻的风,一下子吹散了我心里所有的害怕和委屈。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小金边,下嘴唇的那颗小痣,随着她说话轻轻动,可爱极了。
那时候我就想: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就是我的姐姐。
今天,我要送我最最爱的姐姐,去她的新高中。
我手里攥着姐姐淘汰下来的CCD相机。
那是她小学毕业时,爸爸送她的礼物之一,粉粉的,小小的,现在她有了新的数码相机,这台旧CCD就成了我的宝贝。
我学着姐姐平时拍vlog的样子,把相机举到眼前,小小的屏幕里,映出我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
我对着镜头,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我要送我的姐姐谭毓慈,去闽城三中报到。姐姐可厉害了,考上了最好最好的高中!”
我转动镜头,对准沙发上的姐姐。
她正坐在那儿,穿着闽城三中的蓝白校服,明明是最普通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就是格外干净好看。
头发扎成半扎发,软软的空气刘海贴在额前,修饰得脸蛋小小的。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像两颗黑葡萄,右眼下的泪痣清清楚楚,下嘴唇左边那颗小痣,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听到我的声音,姐姐抬起头,看见镜头对着她,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还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是谭毓慈,今天要去新学校啦。”
她还故意对着镜头皱了皱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把我逗得抱着相机哈哈大笑。
妈妈在一旁收拾姐姐的行李,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毛巾、小被子,一样一样放进大行李箱。
爸爸则在门口检查汽车,打开车门,又按按车灯,确保一切都好好的。
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洒在地板上,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晃来晃去。
姐姐的小提琴盒、她最宝贝的芭蕾舞鞋,被妈妈小心翼翼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琴盒上的银色花纹,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星星。
我举着CCD,小短腿哒哒哒跟在姐姐身后。
拍她帮妈妈叠衣服,拍她凑到爸爸身边撒娇,拍她对着镜子理校服领口、捋刘海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夏天里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甜滋滋的,含在嘴里舍不得化。
“好了,该出发了。”爸爸看了看手表,声音稳稳的。
妈妈拎起沉甸甸的行李箱,爸爸打开车门。
姐姐率先坐进后座,我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挨着她,继续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姐姐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小宝,别拍了,小心一会儿晕车。”
我使劲摇头,把相机抱得更紧:
“我要把姐姐去新学校的样子,全都拍下来。以后想姐姐了,就可以拿出来看。”
姐姐的眼睛里,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花。
她伸出手,轻轻、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小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汽车缓缓驶出小区,凤凰木的影子在车窗上一划而过,蝉鸣渐渐被汽车引擎声盖住。
窗外的风带着热浪扑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我举着CCD,拍窗外的街景,拍爸爸专注开车的侧脸,拍妈妈对着后视镜轻轻整理头发,最后,镜头又悄悄转回来,一直对着姐姐。
姐姐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和房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细细软软的轮廓。
右眼下的泪痣,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下嘴唇的那颗痣,也格外迷人。
姐姐好像感觉到我在拍她,慢慢转过头,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比了一个大大的、有点歪的剪刀手。
我赶紧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把这个画面,牢牢定格在CCD里。
汽车一路向前,往闽城三中的方向开。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大多都是送孩子去报到的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欢喜,还有一点点舍不得。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里的热浪也越来越浓,远处的鼓山,在阳光下清清楚楚,连山上的亭子都能看见小小的轮廓。
我靠在姐姐肩膀上,举着CCD,继续拍我的小vlog。
镜头里,姐姐的笑容一直很亮。
爸爸和妈妈的脸上,也全是温柔的笑意。
我小小的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从今天起,姐姐就要开始她的高中生活了。
她会认识新的朋友,学新的知识,离她想当小提琴家、想跳芭蕾站到大舞台的梦想,越来越近。
而我,也要好好学习,好好听话,不让姐姐再为我担心,将来也要像姐姐一样,考上闽城三中,成为家里的小骄傲。
汽车缓缓驶入闽城三中的校门。
校园里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味,一下子吹散了外面黏腻的暑气。
我举着CCD,小身子在座位上蹭得老高,圆溜溜的眼睛透过车窗,贪婪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最厉害的学校。
八月底的阳光正烈,把校门口“闽城第三中学”的烫金大字照得闪闪发光,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晃,落下一大片一大片阴凉。
我对着镜头,大声、认真地宣布:
“大家看,这就是闽城三中,我姐姐的新学校!姐姐,你一定要加油哦!”
姐姐朝着镜头,用力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八月底的太阳还要灿烂。
姐姐先推开车门下去。
蓝白相间的三中校服,在一堆崭新的高中校服里,特别显眼,一眼就能找到。
她下意识理了理衣角,马尾辫随着转身的动作甩过肩头,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地扫过校园,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亮得清晰,下嘴唇的小痣,也因为她轻轻抿嘴,格外生动。
“贝贝,慢点走,别急。”妈妈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跟下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刚抬手想擦,就被爸爸递来的纸巾接住。
爸爸绕到后备箱,把姐姐的小提琴盒、芭蕾舞鞋一样一样小心拿出来,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
我攥着CCD,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追在姐姐身后,镜头一路晃晃悠悠,紧紧跟着她。
我先拍校门口两只威风的石狮子,再拍公告栏上密密麻麻、名字多得数不清的分班名单,最后才把镜头转回来,对着姐姐的背影小声嘟囔:“姐姐的高中好大呀,比我们小学大好多好多。”
姐姐好像听见了,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对着我的镜头,露出一个超级灿烂的笑,还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小宝,别拍啦,帮姐姐拿点东西。”
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一点矿泉水的凉意,舒服极了。
我立刻把CCD挂在脖子上,小手费力地拎起姐姐的帆布包,包上印着小小的芭蕾舞者,里面装着她的新笔记本和笔。
我紧紧跟在姐姐身边,仰着头看她。
姐姐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太阳往上长的小白杨,脚步轻快,眼睛里全是对新学校的期待。
校园里到处都是报到的学生和家长,热闹得像过年时的庙会。
有人拖着比自己还高的行李箱,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新书,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打听分班、宿舍、老师。
蝉鸣依旧响亮,却被此起彼伏的笑声、说话声盖过了大半。
我举着CCD,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按下快门。
拍姐姐认真看路牌的样子,拍爸爸妈妈帮姐姐提行李的样子,拍高高的教学楼、绿油油的大草坪、还有路边开得小小的野花。
走到报到处,妈妈忙着帮姐姐登记信息,爸爸在一旁跟老师温和地寒暄。
姐姐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眼神里有一点点紧张,又有好多好多兴奋。
我凑到她身边,把CCD举到她面前,小声问:“姐姐,你紧张吗?”
姐姐低下头看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有一点点。不过没关系,以后姐姐就在这里上学啦。”
她说完,又对着镜头挥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等放假了,姐姐带你在学校里玩,带你去食堂吃好吃的,带你去操场跑圈圈。”
我用力点头,赶紧按下快门。
把姐姐笑得亮晶晶的样子,又拍了下来。
我在心里偷偷想:
姐姐笑起来的时候,比校园里所有的香樟树、所有的阳光,都要好看。
办完手续,一家人跟着老师往宿舍区走。
宿舍是四人间,有独立阳台、独立卫生间,阳光透过大窗户洒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暖烘烘的。
妈妈忙着帮姐姐铺床、叠被子、挂蚊帐,一针一线都弄得整整齐齐。
爸爸则在整理书桌,把姐姐的小提琴盒稳稳放在书桌旁,又把芭蕾舞鞋轻轻摆好,生怕碰皱一点缎面。
姐姐站在一旁,看着爸爸妈妈忙碌的身影,眼眶慢慢红了,鼻尖也微微泛红。
我举着CCD,把这一切全都拍下来。
我看见妈妈偷偷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看见爸爸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看见姐姐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小小的心,突然有点酸酸的。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慢慢不一样了。
“好了,贝贝,爸爸妈妈就送你到这里了。”妈妈帮姐姐理了理校服衣领,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
“在学校里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天冷了加衣服,受委屈了、生病了,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妈咪。”姐姐用力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又安心:“好好读书,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管你遇到什么,都有我们。”
姐姐又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蹲下来,平视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水光。
“小宝,以后在家里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不许再考不及格了,知道吗?”
她伸出手,轻轻摸我的头,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清晰得不得了。
我看着姐姐,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用力点头,一下子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小声哭:
“姐姐,我会想你的……你要早点放假回家,还要护着我,不让爸爸妈妈打我……”
姐姐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声音也软软地带着一点哭腔:
“好,姐姐会早点回家的。你要好好学习,下次考个好成绩,让爸爸妈妈高兴,也让姐姐骄傲。”
爸爸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姐弟俩抱在一起,眼眶也红了。
爸爸悄悄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妈妈拿出纸巾,轻轻帮我擦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姐姐怀里出来。
我举起CCD,吸了吸鼻子,认真说:“姐姐,我给你拍个特写吧。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看。”
姐姐笑着点头,走到窗户旁,站在一片阳光里。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杏眼明亮,泪痣动人,下嘴唇的小痣也软软可爱,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完全盛开的向日葵。
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把这一张,永远、永远定格在我的CCD里。
一家人又在宿舍里待了好久,说了一遍又一遍叮嘱的话,才终于依依不舍准备离开。
姐姐送我们到宿舍楼下,站在台阶上,看着爸爸妈妈,看着我,一步步上车。
汽车缓缓启动。
我趴在车窗上,对着姐姐拼命挥手,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再见!记得给我打电话!记得想我!”
姐姐也对着我们拼命挥手,笑容依旧灿烂,可是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掉了下来。
汽车慢慢驶远。
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香樟树的绿荫里,再也看不见。
我放下手,低头看着CCD里姐姐的照片,眼泪又忍不住,一串一串掉下来。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我的背:“小宝不哭,姐姐周末就会回来的,很快很快。”
我靠在妈妈怀里,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
闽城的八月底,依旧闷热。
蝉鸣依旧响亮。
凤凰木依旧红,香樟依旧绿。
可我觉得,我的心里,好像少了一点什么,空落落的。
我拿起CCD,又点开姐姐的照片。
照片里的姐姐,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像永远不会暗下来的小太阳。
我在心里,悄悄、认真地发誓:
下次考试,我一定要考个好成绩,不让姐姐再为我担心。
等姐姐放假回家,我要让她看到一个更乖、更厉害、不再让她操心的谭翊宸。
汽车一路向前,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带着热浪,扑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对姐姐满满的、小小的思念。
我知道——从今天起,姐姐要开始她闪闪发光的高中生活。
而我,也要开始,学着慢慢长大。
因为我是姐姐的小尾巴,是她的小跟班,是她永远的、最忠实的小粉丝。
姐姐,你在三中,要加油呀。我在家里,也会加油的。
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