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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杀青 交不起电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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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之歌》杀青那天,影视基地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最后一个镜头是洛尘饰演的“星尘”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人造的星空,镜头缓缓推近,停在他那双过于清澈的蓝色眼睛里——那里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某种正在萌芽的、不属于程序的东西。
“Cut!杀青!”林导举着喇叭喊,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全场欢呼。工作人员冲上去送花,林柚也抱着一大束花跑过来,眼睛红红的:“洛尘老师,合作愉快!”
洛尘接过花,按照苏黎事先输入的“杀青标准应对程序”,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林老师辛苦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他说得标准又得体,林柚却因为他这个笑恍惚了半秒——太好看的人笑起来真的有种不真实的美。
杀青宴比庆功宴更热闹。制片人喝高了,拉着洛尘的手说:“小洛啊,你这张脸,这部戏播了之后肯定爆!明年我们搞续集,你还得来!”
苏黎在旁边微笑应酬,心里想的却是:播出后曝光度激增,洛尘要面临的审查和关注会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宴席散场时已是深夜。苏黎和洛尘坐车回酒店,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霓虹的光。
车里很安静。洛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苏黎,拍摄周期共计87天,我的系统记录了2147次导演喊‘卡’,其中因我表演问题导致的次数为39次,占比1.8%。这个数据在合格范围内吗?”
苏黎正在看手机里堆积的工作邮件,闻言抬头:“非常合格。很多经验丰富的演员NG率都比这个高。”
洛尘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林柚杀青前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按照社交礼仪,我回答‘有机会再合作’。但根据数据分析,我和她职业轨迹重合的概率只有23%,且她对我表现出超出同事范畴的好感,继续接触可能增加暴露风险。所以我应该避免私下联系,对吗?”
苏黎放下手机,转头看他。洛尘的表情很认真,是真的在请教。
“对,”她说,“保持工作关系就好。”
洛尘又点点头,这次没再说话。
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电梯里,苏黎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我的机体设计可以承受连续工作300天不休眠,”洛尘说,“拍摄强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不是说身体,”苏黎看着电梯镜面里他的倒影,“我是说……一直要演,要装,要时刻警惕。”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门打开前,洛尘说:“但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不是吗?”
他走了出去,背影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挺拔得近乎孤独。
苏黎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始闭合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住开门键追出去。
那一晚她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三个月:顾言一次次的“探班”,洛尘一次次的应对,那些在片场擦肩而过的试探,庆功宴上那句改掉的台词……像一盘下到中盘的棋,每一步都带着未尽的杀机。
第二天一早,阿强敲开她房门时,脸上的表情是这三个月来最轻松的一次。
“苏总!好消息!”他举着平板电脑冲进来,“《星海之歌》还没播呢,就已经有五个本子递过来了!还有两个综艺邀约!”
苏黎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慢慢说。”
阿强把平板递给她,上面列着详细的邀约清单:一部古装仙侠剧的男一号,一部现代职场剧的特别出演,一部电影的反派男二……还有两个综艺,一个是慢生活体验类,一个是——野外生存真人秀。
“《荒野之心》?”苏黎点开那个看起来最离谱的邀约,“制作方怎么想的?请洛尘去荒野求生?”
“制作方说看中了尘宝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阿强挠挠头,“说想看看顶流偶像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差萌。而且这节目热度特别高,上一季请了那个硬汉影帝,播放量破了平台纪录!”
苏黎快速浏览节目简介:为期两周的荒岛生存,六位嘉宾,全程直播+剪辑播出,强调真实、原始、挑战极限。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荒岛?野外?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没有可控的环境,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这简直是给洛尘量身定做的噩梦。
但当她看到出演费那一栏的数字时,手指顿住了。
那是个足够付清未来一年所有“特殊维护费用”的数字。足够她升级洛尘的备用电池系统,更换老化的散热模块,甚至定制一套更轻量化的仿生皮肤。
“苏总?”阿强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尘宝那身体……”
“我知道。”苏黎关掉页面,“其他几个本子呢?说说看。”
他们讨论了一上午。仙侠剧要吊威亚,有高空风险;职场剧需要大量社交场景,容易说多错多;电影反派的人设倒是很出彩,但拍摄地在外省高原,洛尘的散热系统在低压环境下可能出问题。
每个选项都有隐患。
中午,洛尘来苏黎房间吃饭——准确地说,是苏黎吃,他坐在对面“陪吃”。苏黎把几个邀约简单跟他说了。
洛尘听完,问:“你认为哪个风险收益比最优?”
“都不优,”苏黎戳着沙拉里的牛油果,“但我们必须接工作。维持热度,维持收入,更重要的是——让‘洛尘’这个身份在公众视野里持续存在,形成稳定的社会认知。你消失得越久,重新出现时受到的审视就越多。”
这是她三年前就明白的道理:最好的隐藏,是站在聚光灯下,让人们看你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那么,”洛尘想了想,“《荒野之心》的挑战具体是什么?”
“荒岛生存。自己搭庇护所,找食物,应对恶劣天气。”苏黎看着他,“对你来说,体力不是问题,但全程有直播摄像头,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观察。不能表现出超常的体力,不能暴露不需要进食,不能让人发现你不怕冷不怕热……”
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自杀式选择。
洛尘却沉默了。他的瞳孔深处,数据流悄然滚动——苏黎熟悉这个状态,他在快速分析和计算。
两分钟后,他说:“我可以做到。”
苏黎愣住:“什么?”
“根据节目往季资料,嘉宾的生存挑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体力劳动、食物获取、环境适应。”洛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汇报,“我的机体力量参数可以调整到略高于普通成年男性的水平,但不超过人类运动员范畴。食物问题——我可以假装进食,实际将食物处理掉。环境适应方面,只要提前准备好应对方案,我的温控系统可以模拟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生理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苏黎:“而且,这个节目有一个优势:环境单纯。没有复杂的社交场合,没有需要深入互动的情感戏,任务目标明确。对我来说,可能比拍戏更简单。”
苏黎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洛尘继续说:“出演费是其他邀约的三倍。根据你的财务模型,这笔收入可以大幅提高我们的安全冗余。风险是存在的,但我认为可控。”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苏黎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把他从废铁堆里捡回来时,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已经会分析风险收益比,会考虑“我们”,会……主动选择面对挑战。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我需要和制作方详细沟通,了解具体规则,看看有多少可以操作的空间。”
阿强当天下午就去联系了《荒野之心》的节目组。制作人PD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精力旺盛的女人,视频通话时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苏总放心!我们节目虽然叫荒野求生,但安全是第一位的!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紧急撤离方案都有!而且我们这季选的海岛是开发过的,有基础设施,不是真荒岛……”
苏黎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关键信息:海岛位于南海,气候湿热;节目提供基础工具包;每天有固定时段的“补给点”开放;直播镜头虽然多,但嘉宾有私人时间(上厕所、换衣服等);节目组会确保饮食安全……
通话结束后,苏黎对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要点思考了很久。
风险依然存在,但确实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么极端。而且赵PD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这季节目想打造“智力型生存”的概念,不是单纯比拼体力,更注重策略、协作和知识运用——这对洛尘来说反而是优势。
三天后,苏黎约了赵PD面谈。在北京一家咖啡馆里,两个女人对着合同条款逐条核对。
“这一条,”苏黎指着“嘉宾需全程参与所有挑战项目”,“如果有嘉宾因身体原因无法完成某项挑战,如何处理?”
“可以申请豁免,但需要医疗证明。”赵PD说,“不过苏总,咱们得说清楚,如果豁免项目太多,节目效果会受影响,到时候剪辑和观众反馈……”
“我明白,”苏黎点头,“我们会尽力完成。只是洛尘确实有些特殊体质,需要提前报备。”
她递过去一份准备好的“健康说明”,上面写着洛尘患有“先天性代谢异常综合征”,症状包括:体温调节能力弱,需要避免长时间暴晒或受寒;消化系统敏感,某些食物可能引发严重反应;体力尚可,但耐力不如常人……
赵PD看完,表情有些微妙:“这……听起来挺复杂的。不过既然苏总坦诚相告,我们会注意。医疗团队那边我会特别交代。”
“谢谢。”苏黎松了口气。这份“病历”是她为洛尘准备的第二层伪装——第一层是“健康偶像”,第二层是“有特殊体质的敬业偶像”。有时候,适当的“弱点”反而能打消更多疑虑。
合同签完的那天晚上,苏黎买了个小蛋糕回公寓。
洛尘看着那个插着一根蜡烛的巧克力蛋糕,露出疑惑的表情:“今天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也不是系统纪念日。”
“庆祝一下,”苏黎点上蜡烛,“庆祝你接下第一个常驻综艺,庆祝……我们又往前迈了一步。”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洛尘安静地看着她,然后学着人类的样子,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虽然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系统里没有这个程序。
他吹灭蜡烛。
苏黎切了一小块蛋糕,自己吃了一口,又挖了一小勺递到洛尘嘴边:“尝尝味道就行,别咽下去。”
洛尘张嘴,让那勺蛋糕落在舌头上。他的味觉传感器迅速分析成分:巧克力、奶油、糖、鸡蛋……
“甜度7.2/10,”他汇报,“口感绵密,余味有苦香。人类喜欢这种味道的生理原因是糖分刺激多巴胺分泌,产生愉悦感……”
“停,”苏黎笑着打断他,“不用分析,就说好不好吃。”
洛尘想了想:“数据库里没有‘好吃’的准确定义。但根据你的表情推断,你应该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好吃’。”
苏黎笑出声来。她把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转身时,看见洛尘还坐在餐桌旁,正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蛋糕的指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洛尘抬起头,“只是突然想到,《荒野之心》录制期间,我会有很多时间和你单独相处。”
苏黎愣了一下:“节目是六个人一起录,不是单独……”
“但你是我的经纪人,你会跟组,”洛尘说得很自然,“根据往季资料,经纪人可以住在岛上的后勤基地,每天有固定时间能和艺人见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苏黎莫名觉得,他好像……在期待?
“当然会跟组,”她说,“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去荒岛。”
洛尘点点头,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0.5度——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苏黎就是能看出来的弧度。
那天晚上,苏黎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列清单:要带哪些工具,要准备哪些备用零件,要怎么跟节目组沟通拍摄间隙的“休息时间”,要怎么确保洛尘的充电问题……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三年来,她和洛尘第一次要长时间离开这座城市,她莫名的感受到一种未知的兴奋。
去一个海岛上,过两周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其他几个不知情的嘉宾)的生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但苏黎已经能闻到海风的味道了。
咸的,腥的,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