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多福但万民之母》老人与海豹

19、仙人 你若是要走

　　年景好的时候屠户家里时常能吃些下水，逢年过节还会有带着膘的肉，虽说大部分都让张屠户与婆婆吃了，孙阿翠偶尔也能沾上几口。

　　腊肉她也吃过一点，屠户家善卤肉，从前阿翠一直觉得腊肉是最好吃的东西，即便婆婆鲜少让她吃，但就是就着腊肉的菜汤，饭也是香的。
　　可眼下阿翠却觉得，张屠户家里做不出像沈池田这么香的腊肉来。

　　后来灾荒连至，没人吃得起肉了，张屠户也就没了营生，家中吃食渐渐也没了肉星。

　　孙阿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寻常人连一碗稠饭都吃不到的年岁，吃到一碗这么香气扑鼻的腊肉炒野菜。
　　除此之外……竟还有晶莹剔透的大米饭，这东西她只听人讲过从未见过，他们这地界的土地根本长不出稻米，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偶尔吃上一口南方运来的稻米饭打打牙祭。

　　还有那野菜汤。
　　汤中不但飘着蛋絮，碗底竟还沉着一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

　　阿田这是……将家中所有存货都给她这个不相干的人吃了吗？
　　孙阿翠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阿田，这……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容易，不必给我吃这么好的……”

　　沈池田笑着安抚她：“放心吧阿翠姐，我还有的吃。”
　　“生孩子那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伤元气的很，你得多吃些，才能将身体的元气补回来，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若是仍没有奶水也不必忧心，我到时候去镇里想办法问问，买些羊乳回来，小侄女一样可以养的白白胖胖的……”

　　孙阿翠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她从小就生的高大，爹娘只让她干比兄弟们更重的活，却从不让她吃更多的饭，她明明很饿很饿，爹娘却说她吃的越多长得越壮，将来不会有男子喜欢她这般身量的姑娘。

　　后来嫁到张屠户家，她也没有吃饱过。
　　婆婆嫌弃她吃得多，明明什么粗活累活都让她干，还说她长这么高有什么用，也没比别人多干多少活，却要浪费更多的粮食；张屠户说她手臂比男子还粗，半点也无女子的温柔小意。

　　直到她生了女儿被赶出家门，回到娘家仍被弃如敝履时她才明白——
　　小时候爹娘不让她多吃，一是舍不得粮食，二是怕她嫁人时太高壮，卖不得一个好价钱；到了婆家不让她多吃，是嫌弃她没有用。

　　从始至终……她只被当做一件工具，在爹娘那里是干活的锄是换钱的货，在婆家是生产的猪是陪睡的席。
　　所有人只在乎她是否好用，却从来没有人像沈池田这般对她说过一句——
　　“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她竟为了这些人动过轻生的念头，何其可笑？
　　她甚至都不如张屠户宰杀的那些猪。
　　没有哪头猪是自尽的，哪怕死在利刃之下，最后哭嚎的声音与绝望的眼神，都是对屠夫的憎恨。

　　只有她会愚蠢的想，为何那刀会对准她，她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可哪有什么不够好？是她这头猪太乖顺了。

　　孙阿翠深深地望着沈池田，眼底终于亮起点点星芒。
　　她端起米饭，混着眼泪将饭菜狠狠吞下，在所有的饭菜都已入腹后，她吃饱了。

　　第一顿饱饭，是沈池田给的。
　　【叮——】
　　【孙阿翠感激值+300点，目前总感激值900点。】

　　“阿田，谢谢你。”孙阿翠认真地说。

　　这是第一个感激值达到900点的金色奖券对象。
　　沈池田心中期待，却也为孙阿翠感到动容。

　　这也是她第一次思考自己到底能为这片贫瘠的土地和枯槁的人们带来什么。
　　吃饱于他们而言或许不止是为了生存，而是找到活着的意义。
　　只有身体与心灵同样富足……
　　那才叫活着。

　　沈池田又嘱咐了孙阿翠几句，就带着周嘉树回去了。
　　看得出来周嘉树是饿急了，往常开饭前至少要感谢沈池田五分钟，这次只是感动又喜悦地朝她望了一眼，就埋头扒饭。

　　沈池田也一起吃了起来。
　　大米饭配上腊肉炒野菜，还有一人一个荷包蛋的野菜汤，这是她穿越至今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吃到肉类蛋白质时与吃白面产生的多巴胺似乎有些不太相同，后者是摸到生机的满足感，可前者却是幸福的享受。

　　菜碟见了底还有一层猪油。
　　周嘉树干脆用米饭沾着猪油吃，将所有碗碟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他这才打算像往日一样，从缸里打出一小碗水来清洗碗筷。

　　谁知周嘉树在走到水缸前时却怔住了。
　　东家刚刚才做过饭，他记得缸里明明只剩半缸水的，怎的做了顿饭还变满了？

　　“不必那么节省了，可以多倒些水，洗过碗的水可照样存在院子的缸里，留着浇地用。”
　　听到沈池田这么说，周嘉树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正想开口问，就看到对方指了指主屋墙角的位置：“你去那边看一看。”

　　周嘉树一脸茫然地走过去，却赫然愣在原地。

　　天黑了，沈池田却在小院吃饭的桌上点了一盏煤油灯。
　　此时烛火的余晖正闪烁地勾勒出空地上那物的影子——
　　那分明是一口井！

　　周嘉树连忙跑过去，扒在井口向下看，井水波光粼粼，还映出了头顶的一轮弯月。
　　这是……哪来的井？

　　他明明记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明明只是一片空地，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口井？
　　难道是他在帮孙阿翠补墙的时候，东家打的井？

　　可这怎么可能！
　　这种深度的井便是动用整个村子的人力，也得几年的功夫才能挖到底，更何况这井不但有完好的井口石，便是连井轱辘都配备齐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不会记错，若是曾经就有这井，东家也不至于与他去翻山取水，可若是刚刚才出现的……
　　周嘉树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东家不仅是个顶顶善良的人，还是一位仙人。
　　一位来拯救黎民于水火的仙人。

　　所以她那日对族长说的“受命于天”根本不是什么推脱的假话。
　　难怪东家一介孤女会有这么多白面粮食，会突然拿出普通人根本见不到的腊肉和鸡蛋；难怪东家如此聪慧，面对前来找茬的沈大伯一家游刃有余，将人心控制在股掌之中；难怪东家身上有一股让人控制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崇拜与恍然之后，周嘉树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来。
　　如果东家真的是仙人……那么他就与她即将解救的芸芸众生一样，他不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与她之间那条本就遥不可及的鸿沟将是仙凡难以跨越的天际，他连永远默默陪伴她守护她都做不到。
　　他连……冲她摇尾巴的资格都没有了。

　　沈池田都做好准备接受周嘉树一连串惊喜的盘问了。
　　谁知道却看到对方的背影可怜巴巴地耸着，刚刚明明还挺兴奋的来着，怎么尾巴突然耷拉下来了？

　　“你怎么了？”沈池田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太高兴了，被吓傻了？”

　　周嘉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良久，他才慢腾腾地转过身，眼睛红的要命，甚至有眼泪滚下来：“东家，你……你若是要走，会带上嘉树吗？”

　　什么走不走的？
　　沈池田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是怎么从一口井联想到她要走的？
　　“我走哪去？”

　　周嘉树咬了咬唇：“回天上。”
　　“仙人完成了任务，不都得回天上去吗？”

　　沈池田有点想笑，没想到这小子看着呆呆愣愣的，实际脑回路还挺大。
　　竟然能从这口井联想到她的来历。

　　日后“子嗣”越来越多，为了便宜行事，沈池田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拯救众生的身份的。
　　她把这个世界当做任务，下意识的将遇到的人都当做N-PC，可她却回答不出周嘉树的问题。

　　系统从来没有说过完成任务之后会不会送她回到现代世界。

　　因为有着系统的加持，她又来自千年之后的异世界，她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聪明都要高傲，她以为自己可以高高在上的满盘布局，却忽视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联结。
　　她真的能把“子嗣”们对她产生的感激当做量化数据吗？

　　她真的……
　　能不为这些真挚而纯粹的情感而动容吗？

　　周嘉树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她会不会走。
　　而是在问她……
　　你那颗高高在上属于“仙人”的心，会为这里的凡尘停留吗？

　　沈池田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周嘉树久久的不到回应，只觉得自己或许僭越，连忙垂下头，似乎想要岔开话题：“东家莫要发愁，我只是……只是随口一问……”
　　“不论如何，只要东家需要，我都会一直陪在东家身边……”

　　话音未落，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周嘉树睫毛轻颤，有些受宠若惊地对上沈池田的眼睛，却看到对方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爽朗笑容：“想什么呢，傻瓜。”

　　“本来不该说的，但我突然觉得应该都告诉你。”
　　沈池田道：“我不是仙人，但的确来自一个与此处全然不同的世界，也的确有一些获得特殊资源的能力和手段，我会努力让这里变得越来越好，会努力争取让每个人都吃饱饭，让每个人都过的幸福。”

　　“我不确定我将来会不会离开这个地方，但只要我在这里一天……”
　　沈池田抬起明亮的双眸，笃定地望向周嘉树的眼睛——
　　“我都会一直需要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