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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普罗修特如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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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组的众人并不需要证据就能判断出普罗修特的异常。
那是长期共事形成的直觉,比替身还敏锐的、专属于同类的雷达。
而最近,普罗修特显然在雷达上发出了异常信号。
那次集合本来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汇合,情报汇总、任务确认、器械检查。
队长里苏特在佛罗伦萨单独出任务还没回来,杰拉德和索尔贝俩人一如既往没参加,除了分钱的时候,这俩人很少出席日常汇合。
其余人围在一起,说话不算多,但也没刻意保持安静。
问题在于,普罗修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喂,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先开的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最近怎么老是急着走?”
伊鲁索笑了一声,接话得很自然:“以前不是最讨厌任务结束立刻散的吗?”
普罗修特头也没抬:“有事。”
“哟——有事。”这两个字被霍尔马吉欧重复了一遍,语调明显变了味。
“哎呀,什么事啊~”梅洛尼也凑了上来,故意甜腻腻地问。
“偷偷接私活?还是——私生活?”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便热闹起来,霍尔马吉欧、梅洛尼为首的那几人明显来了兴致。在一旁的贝西不敢多问,但精神抖擞的状态也透露出他的好奇。
普罗修特终于抬眼扫了他们一圈,语气冷静:“和任务无关。”
“那就行了,只要不影响工作,谁管你下班干嘛。”加丘对同事的私生活显然没有其余几人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他烦躁地总结道,试图结束这无意义的刨根问底,顺便瞪了眼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普罗修特的梅洛尼。
话是这么说,也有人哼哼两声作为附和,可他们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还是很想管呢。
霍尔马吉欧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更轻松了:“说起来,我和贝西去你家找你那天,被我们撞见的那个——”
他故意顿住,拖长了最后一个词的尾音,确保吊起所有人胃口后,才懒洋洋地继续开口:“是个挺漂亮的亚洲小妞。”
贝西立刻点头附和,甚至还认真回忆了一下:“真的,很漂亮。看着乖乖的,年纪不大,说话也轻轻的。”
“年纪不大——普罗修特你不会找了个女学生吧?”伊鲁索夸张地感叹,故意上下打量起普罗修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看着像。”霍尔马吉欧笑嘻嘻地附和。
“啧。”加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怪不得。”
所有人都默认理解成了同一个方向:年轻、漂亮、无害、短期关系。
普罗修特没有矢口否认,这在众人眼里就等同于承认。
“谈个情人而已,又不是要结婚。”伊鲁索耸耸肩,轻松总结道。
贝西语气很真诚:“大哥,你平时压力也不小,找个地方放松放松挺好的。”
霍尔马吉欧挤眉弄眼:“而且看得出来,你这次挑得不错。”
梅洛尼笑得更深了:“听上去是那种会让人多花点时间的类型吧?”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没有人追问名字,没有人追问背景,更没有人往危险的方向去想。
在他们的经验里,这种事太常见了,一个男人,一段时间,一个漂亮的女人。最多也就是“比平时认真一点”。
“不过说真的,”霍尔马吉欧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你最近看上去心情好过头了。”
普罗修特终于平淡地回了一句:“少管闲事。”
“行行行,你没耽误事就行,别到时候哪天失联了,大家还得猜你是死了还是在陪小情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众人笑得都很轻松。
只有普罗修特自己清楚,事情已经开始超出他原本预期的范围了。
这是他与奥利维娅相识的第五个月。
那不勒斯的夏天开始了,奥利维娅迎来暑假,去普罗修特那儿便更加频繁。那是个寻常的、燥热的、七月中的一个下午。
普罗修特回来得比平时早。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这是最近才出现的习惯,他并没有认真去想过原因,只是觉得没必要吵到她。
门打开时,屋里很安静。
奥利维娅坐在客厅的桌边,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着普罗修特一件对她而言明显偏大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和计算器,眉心微微皱起,鼻尖也跟着不自觉地皱了一点。
她又在算电力工程的东西。
那一刻普罗修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不是因为想驻足观看,也不是怕吓到她,只是那幅画面单纯让他停住了。
太日常了。日常到没有任何暧昧、欲望或刻意营造的意味。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后表情一下子松开了,眉心的褶皱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回来了?”她语气自然,站起身走过来,手上还拿着笔,顺手就环住了他的腰,额头轻轻靠在他胸口。没有撒娇或邀请的意味,只是一个习惯性的拥抱。
“我卡在一个地方,”她闷闷地说,“晚点再算。”
普罗修特低头看着她的发旋,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介于桃子味洗发水和她本人的气味之间的味道。
他原本想笑,想像往常一样调侃她,或者顺势把她抱起来扔到沙发上。
可在这一秒,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接着某种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如果有一天,这个画面不再属于他呢?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了。
普罗修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并不是在享受“占有她的此刻”,他是在害怕她不存在于他的未来这一可能性。
这个判断让他心底一沉。他太熟悉“玩玩而已”的感觉了,那种只存在于当下的热度,那种可以随时抽身的轻松,那种不会让人产生恐惧的愉悦。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站在这里,抱着她,脑子里却已经越过了今晚、下周、甚至下个月,擅自抵达了一个没有她就无法成立的未来场景。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普罗修特如坠冰窟。
奥利维娅在他怀里动了动,一无所知地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那种他已经无比熟悉的、柔软而专注的神情。
普罗修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这份意识压回还可以控制的范围,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依赖、只是习惯、只是阶段性的迷恋。
可他说不出口,他已经无法再对自己说谎了。
爱就是这样。
没有由来,不讲道理,悄无声息,从不需要盛大的仪式。它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在她抬头微笑、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轻描淡写地宣判了结果。
普罗修特第一次承认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的反应并不是喜悦。
而是恐慌。
当晚他独自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看上去一切如常。打理得当的头发,冷静的表情。那是一张属于暗杀者的脸,一张向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不该做什么的脸。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很清楚“热情”的世界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一旦某个普通人被牵扯进来,结局通常只剩下两种——被利用,或者被清除。
而奥利维娅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只是普通的留学生,是在为论文和找工作焦虑的人,是会为了考试熬夜的人。她的生活线条清晰、现实、可以被规划。
而他,是所有这些东西的污染源。
他恐惧有一天,她因为他的世界而受伤,那并非所谓“不可避免的牺牲”,而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他的一生都在执行命令、评估风险、承担结果。
但他从未为“爱一个人”承担过后果。
这一判断让他不安到了生理层面。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可以把感情压回暧昧的、安全的、可抽身的范围,继续去扮演那个体贴又不过分深入的情人。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退一步。
这个选项一直存在着,可也正是因为它存在,他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选择不去用它。
他回到卧室,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奥利维娅已经睡了,蜷在床的一侧,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那边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他站在床边很久,望着奥利维娅熟睡的脸,是那样安静平和,美好得像一个小小的永恒。
那一瞬间他有种吻醒她的冲动,对她说“我爱你”。可他猛然想起,奥利维娅从未给过他任何关于“爱”的承诺。
她给他温度、时间、身体、陪伴。却从未给过承诺。
她向来不追问,总是温顺乖巧地待在“正确的位置”,这一点曾经让他感到轻松,可现在他只觉得恐慌。她从来没有对他要求过任何情绪上的承诺。
没有问“我们算什么”,没有试探“你会不会离开”,更没有说过那个字。
爱。
她对他的一切亲近,都像是随时可以撤回的。
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索要一个她尚未打算给予的东西。
普罗修特是在几天后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做出那个决定的。
没有争吵,没有导火索,也没有任何明确的“她做错了什么”。只是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冷静地判断:如果他今天再去找她,这件事就会继续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滑下去。
那不是他能承担的风险。
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懦弱的方式。不去见她,不回消息。并将其合理化为某种对她的保护。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冷静期。
第二天,他开始刻意让任务填满所有时间。
第三天,他注意到手机再也没有亮起过她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像往常那样没有追问,没有不安地反复发消息,甚至没有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试探。
她只是停下了。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奥利维娅一向如此,如果她察觉到对方后退,她从不纠缠。
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可他没有回头。
然而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恰恰相反,普罗修特的状态在第四天开始明显下滑。
不是那种会影响任务行动的失误,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变化。情绪迟滞、反应过度、耐心骤减。
他变得沉默且易怒,变得对任何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显得不耐烦。连加丘都觉得他这几天火气大得很。
任务简报时,他比平时更快结束讨论。行程安排上,他不再补充任何细节。有人开玩笑,他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过去。
空气变得有些紧绷。
没有人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意识到:这不是任务压力能解释的状态。
第七天夜里,普罗修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没有开,只靠窗外的路灯映出轮廓。酒瓶在脚边,已经空了两瓶,可他甚至没怎么感觉到醉意。
酒精无法覆盖那种持续了一整周的紧绷,反而让意识变得异常清醒。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在惩罚自己,也在惩罚她。
他原以为只要忍住、不见、不回,就能把那种失控的依赖压下去。可她的存在在缺席中变得更加具体。
他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在他怀里短暂放松下来的重量,想起她算题时皱起的鼻尖,想起她被他调侃时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廓。
这些画面在夜里反复浮现,毫无预警,也不受控制。
他低头看着手机。她从第三天起没再发过任何消息。
这本该是他“成功”的证明,却像一记闷棍砸在胸口。
她真的退开了,而且退得干脆利落。
他突然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当然可以现在回复她,哪怕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抱歉,最近有点忙”。
她大概率不会追问,她一向给人留余地。
可下一秒,一个更冷酷、更现实的念头浮上来:他凭什么?
他主动推开了她,给不了她安全,给不了她未来,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回头,只是在把她重新拖进危险的轨道。
普罗修特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
这一认知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