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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朝康王面相与时事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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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的凶气
靖康元年冬,汴京皇宫里的梅花开得迟了。康王赵构跪在垂拱殿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父亲宋徽宗颤抖的声音:“金人指名要你为质……此去河北,务必周旋。”
赵构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深藏的恐惧,还有站在一侧的王云——那位资政殿学士微微颔首,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镇定。
“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金人必不敢加害康王。”王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队伍次日启程。北风卷着黄河岸边的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随行的裨将李显忠策马靠近康王的轿辇,低声道:“殿下,臣略通相术,观殿下神采充盈,隐隐有龙虎之气,此行必能逢凶化吉。”
赵构掀开轿帘:“那其他人呢?”
李显忠的目光扫过队伍,在耿延禧、高世则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王云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学士他……”李显忠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王学士印堂发暗,双颧隐有青气,这面相……”他压低声音,“恐有血光之灾。”
赵构放下轿帘,没有说话。轿外传来王云铿锵有力的声音:“加快速度!务必三日内抵达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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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城在第五日黄昏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斑驳,护城河结着薄冰,城头守军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知府宗泽亲自出城迎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殿下不可再往北行!”宗泽在府衙内直言不讳,“金人狼子野心,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臣已整顿军马,磁州三万军民,誓与城池共存亡!”
王云立即反驳:“宗知府此言差矣!和谈乃朝廷定策,拖延时间以待援军,方是上策。若激怒金人,磁州首当其冲,殿下安危又当如何?”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赵构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看见宗泽眼中燃烧的怒火,也看见王云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尽管室内炭火并不旺盛。
那夜,赵构辗转难眠。他推开窗,看见王云独自站在庭院里,仰望着北方的星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儒雅的面孔此刻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晦暗。
“学士在看什么?”
王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殿下还未安歇?臣在看北斗。古人云,观星可知天下大势。”
“那学士看出了什么?”
王云沉默良久,轻声道:“臣只看见,大宋的星空,不该就此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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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磁州百姓不知从何处得知康王驾临的消息,聚集在府衙外请愿。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后来的上千人。他们大多是北方口音,粗布衣裳上沾着泥污,眼中却闪着灼人的光。
“不能和谈!我们的土地一寸也不能让!”
“金人杀我父母,掳我妻儿,此仇不共戴天!”
赵构站在门内,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那不是朝堂上文臣武将的奏对,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和血汗气息的力量。
王云整了整衣冠:“殿下,让臣去安抚民众。”
“外面情势不明,学士还是……”
“无妨。”王云挤出一个笑容,“民心可疏导,不可强压。臣自有道理。”
他推开大门走了出去。起初,人群安静了一瞬。王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和谈的必要性,讲述朝廷的难处,讲述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他的声音温和平缓,用的是最典雅的官话。
但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他!上次去金营谈判的就是他!”
“汉奸!卖国贼!”
不知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擦着王云的额角飞过。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王云愣住了,他摸了一下伤口,看着手上的血,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保护王学士!”宗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已经晚了。
人群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个壮汉七手八脚将王云拖下台阶,拳头和脚掌如雨点般落下。赵构想冲出去,却被李显忠死死拉住:“殿下不可!此时出去只会更乱!”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宗泽的亲兵驱散人群时,王云已经倒在血泊中。他的官袍被撕破,脸上青紫交错,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构推开侍卫,踉跄着走到王云身边。他蹲下身,听见王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学……士?”
王云的嘴唇动了动。赵构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大势……不可……逆……”
然后那口气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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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的尸体被草草收殓。赵构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黄昏时分,李显忠求见。
“殿下,臣有话要说。”
赵构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臣昨日又仔细观了王学士的面相,”李显忠的声音很低,“其实臣没有说实话。王学士的面相,原本是极好的——山根挺拔,地阁方圆,本该是长寿富贵之相。但这次出使途中,他面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
“为何?”
“因为他在对抗大势。”李显忠抬起头,“殿下可知道,有一种相术叫‘观气’?人的面上不仅有色,更有气。王气、将气、文气、煞气……王学士面上原本的文华之气,这几日正被一股黑气侵蚀。那黑气,是他心中执念所化——他一心想促成和谈,却不知天下民心已变,时势已转。这种执念与天地大势相冲,便在面上显现出来。”
赵构沉默了。他想起王云仰望星空的身影,想起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晦暗的脸。
“你的意思是,王学士之死,是……天命?”
“不全是。”李显忠摇头,“面相显凶,是警示。若王学士能及时察觉,改变主意,或者至少保持沉默,凶相自会消散。就像耿大人、高大人,他们面相平和,因为知道审时度势,不言不语。但王学士选择了相反的路——他要用一己之力,扭转已经不可逆转的潮流。所以他的面相越来越差,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
赵构站起身,走到窗边。磁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更远处,是北方无尽的黑暗——那是金军铁蹄即将踏来的方向。
“准备一下,”他说,“明日启程,回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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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初春,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是为宋高宗。消息传到南方时,李显忠正在整理行装准备随驾南下。
有同僚问起当年磁州之事:“李将军,你当年真的看出王学士有血光之灾?”
李显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看出的不是‘灾’,而是‘势’。你们可曾注意过江河中的石头?那些试图阻挡水流的石头,最先被冲刷得棱角尽失,最终粉身碎骨。王学士就是这样一块石头——他看见了金人的强大,看见了汴京的脆弱,所以他以为和谈是唯一的路。但他没有看见,或者说,他不愿看见,北方的民心已经变了。”
“什么变了?”
“从畏战到敢战,从顺从到反抗。”李显忠望向北方,目光深远,“那种变化是无形的,但它像春天的地气一样,从每一寸土地里渗透出来。王学士感觉到了,所以他会不安,会焦虑,但他用更强的执念去压制这种感觉。于是他的面上就显出了凶气——那不是天要罚他,是他自己在惩罚自己。”
同僚似懂非懂:“那康王……不,陛下当时若北行,真的就回不来了吗?”
“《宋史》会这样写。”李显忠笑了笑,“但我觉得,陛下能够脱身,不是因为天命眷顾,而是因为他最后读懂了磁州那一课——他看懂了王学士的死,也看懂了那些百姓眼中的火焰。所以他选择了顺应那股新生的‘势’,而不是像王学士那样对抗它。”
他顿了顿,轻声说:“面相的故事,说到底,是人心的故事。面上的气色,源于心中的选择。王学士选择了对抗潮流的孤勇,他的面上便显出了孤注一掷的凶煞之气。这气色不是原因,而是结果——是他每一次坚持己见、每一次无视民情时,在心中刻下的印记,最终浮现在了脸上。”
窗外传来南迁的车马声。新的朝代在血与火中艰难诞生,而旧的故事已经成为史书中几行冰冷的文字。只有那些懂得观气的人知道,每一个时代转折处,都有王云这样的面孔——他们因为太过专注于自己相信的“正道”,而忘记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星辰已经在移动。
大势如江河,浩浩汤汤。顺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这不是天命,是人间最朴素也最残酷的道理。
而所有的面相凶吉,所有的气色明暗,不过是这道理在人的面容上,投下的一抹转瞬即逝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