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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理故事~博士高工的劫数与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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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草逢霜:一位博士高工的劫数与救赎
人到中年,一朝精神失常,
所有前程似锦瞬间崩塌;
十年休养方才清醒,
却发现世界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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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夏夜闷热难耐,窗外的蝉鸣如同永不停歇的警报。
四十二岁的A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隧道工程图纸在他眼中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原本笔直的线条像蛇一样蠕动起来,等高线变成了旋转的漩涡,标注的数字跳动着,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林总,这个项目下周必须交方案。”助理小陈下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A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不眠之夜,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图纸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作为参与过七条大型隧道、三座跨海大桥和两个国际机场建设的博士高工,他从未在工作上如此力不从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又熬夜?”她轻声问,将杯子放在桌上。
“嗯。”A君没抬头,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这个隧道的抗震设计总让我觉得有问题...”
“你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妻子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爸昨天还打电话问你的情况,说市里的那个位置已经帮你疏通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这边的项目完结,就能正式提上去。”
岳父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A君心上。那个无数人眼红的位置——市建设局副局长,正处级,年仅四十二岁。岳父动用了半生人脉,就差最后一步。所有人都说他是人生赢家:寒门出身,名校博士,娶了名门千金,事业扶摇直上。
可只有A君自己知道,最近几个月,他越来越不对劲。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接过牛奶一饮而尽,“就是有点累,这个项目结束了,咱们去海南度个假。”
妻子离开后,书房又恢复了寂静。A君重新聚焦于图纸,但那些线条又开始扭曲了。不,不只是扭曲——它们开始排列成诡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一张张人脸,在纸上对他冷笑。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图案消失了。
“幻觉,都是幻觉。”他喃喃自语,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无星,城市的灯火在山间蜿蜒,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A君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乡的夜晚,那时他躺在田野里,能看到漫天繁星。他是村里三十年来唯一的大学生,全村的希望。父母卖掉了唯一的耕牛供他上学,临行前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别给咱村丢人。”
他没有丢人。从本科到博士,从技术员到高工,他像一台精密机器,从不犯错,从不休息。岳父第一次见他时就评价:“此子心志坚韧,可担大任。”
可如今,这台机器似乎要崩坏了。
凌晨三点,A君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中,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无声地盯着他。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隧道开始坍塌,石块砸落,尘土飞扬,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
A君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已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苍白的线条。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不知道,这是正常生活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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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A君站在投影仪前,介绍他为之倾注了三个月心血的“青龙山隧道工程方案”。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复杂的项目——隧道全长12.3公里,穿越三条断裂带,技术难度国内罕见。
“...针对F2断裂带,我们采用了新型柔性支护系统,结合地震预警和自动控制系统...”A君的声音平稳有力,一如往常。
忽然,他停了下来。
在座的十五位专家和领导都望着他,等待下文。
A君盯着手中的激光笔,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设备,而是变成了一条红色的蛇,在他手中扭动。他能感觉到鳞片的冰冷滑腻,能看到蛇信一吐一吐,甚至能闻到爬行动物特有的腥气。
“A工?”主持会议的副局长疑惑地唤了一声。
A君猛地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尖叫——所有参会者的脸都变形了,有的拉长,有的扭曲,有的甚至长出了犄角。他们不再是同事和领导,而是一群怪物,围坐在桌边,等待着他的献祭。
“你们...你们是谁?”他的声音颤抖着。
会议室一片寂静。
“A工,你是不是不舒服?”副局长关切地问。
“别过来!”A君后退一步,撞到了投影仪,“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害我!你们都是来害我的!”
他看见墙壁在流血,天花板在旋转,地板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脑中低语,说着他听不懂却毛骨悚然的语言。
“快,叫医务室!”
“按住他!小心!”
“林总!林总你冷静点!”
A君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四五个人按在地上,有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世界渐渐陷入黑暗。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柔软的墙壁,没有棱角的家具,窗户上有防护栏。
这里是精神病院的特护病房。
妻子红肿着眼睛坐在床边,岳父站在窗前,背影沉重。
“我...怎么了?”A君问,声音嘶哑。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妻子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多久?”
“先观察三个月。”
三个月。A君闭上眼睛。青龙山项目完了,副局长位置完了,一切全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个月会变成三年,然后是五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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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的第三个月,A君开始出现幻觉和幻听的规律性波动。有时他一整天都清醒正常,能够与医生理性讨论自己的病情;有时又突然陷入谵妄状态,声称看到病房里游荡着“清朝的官员”和“没有脸的护士”。
主治医师王医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精神科专家,但他也坦承A君的病例“非常特殊”。
“他的症状既不符合典型的精神分裂症,也不像双相障碍,更不是抑郁症。”王医生私下对A君的妻子说,“反而像是一种...应激性的精神解体,但诱因不明。”
岳父动用了所有关系,请来了北京、上海的专家会诊,结论大同小异。有人提出可能是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神经衰弱,有人怀疑是童年创伤的延迟爆发,甚至有人猜测是某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脑炎。
所有的治疗方案都收效甚微。
一年后,A君被迫办理了病退。曾经的技术骨干,项目负责人,如今只是一个需要每天服用八种药物的精神病人。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病房和家里。偶尔清醒时,他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楼下孩子们在玩耍,上班族匆匆路过,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这些他曾属于的日常,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风景。
岳父没有放弃他,每周都来看望,带来各种补品和好消息:“那个位置我还给你留着关系。”“等你好了,咱们东山再起。”“最近认识了一位名医,下个月请他来看看。”
但这些话像飘在空中的羽毛,A君抓不住,也感受不到重量。
发病的第三年,情况突然恶化。A君开始出现被害妄想的系统性构建——他坚称自己参与修建的每一条隧道都“压住了龙脉”,那些“龙”现在来报复他了;他声称看见隧道坍塌事故中遇难的工人在房间里游荡;他相信岳父是“朝廷派来监视他的锦衣卫”,妻子是“狐狸精变的”。
最严重的一次,他试图从自家阳台跳下去,幸好被及时发现。
“转院吧。”王医生疲惫地说,“也许换个环境会有帮助。”
A君被转到了郊区一家以环境疗法闻名的私立疗养院。这里有花园、鱼池、画室和音乐治疗室,病人像住客一样自由活动,只是不能离开院区。
在这里,A君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两个人。
第一位是疗养院的常驻心理咨询师李老师,六十多岁,气质温和。她不用传统的心理分析方法,而是让A君画画,画任何他想画的东西。
起初,A君画的都是混乱的线条和黑暗的色块。三个月后,他的画中开始出现隧道、桥梁的图案,但都是扭曲的、断裂的、不完整的。
“你害怕它们。”李老师看着一幅画说。画中是一座即将竣工的大桥,但桥墩下堆满了骷髅。
“它们吃人。”A君低声说,“每条隧道,每座桥,都要用人命来换。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A君的眼神开始涣散:“三个...青龙山隧道要死三个人...我已经闻到血腥味了...”
李老师心中一凛。她后来悄悄查过资料,青龙山隧道项目在A君病倒后换了负责人,两年后确实发生了坍塌事故,死亡三人,重伤七人。
巧合吗?还是某种病态的预知?
第二位改变A君命运的人,是在疗养院做义工的张道士。说是道士,其实更像一位民间修行者,六七十岁年纪,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每周来教病人太极拳和冥想。
张道士第一次见到A君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背上怎么背了这么多人?”
A君愣住了。
之后每次张道士来,都会和A君聊一会儿天,话题天马行空——从道家养生到因果轮回,从五行相生相克到冤亲债主。其他病人都觉得这老头神神叨叨,但A君却莫名能听进去。
有一次,A君难得清醒,问张道士:“您说我背了很多人,是什么意思?”
张道士看了他一眼:“就是字面意思。有些人欠了债,欠的是钱;有些人欠了债,欠的是命。你欠的是后者。”
“我从来没有害过人。”A君反驳。
“这一世没有,上一世呢?”张道士笑了笑,“因果不虚,业力不空。你这一世少年得志,平步青云,但根基不稳,如同秋草,看似茂盛,实则脆弱。四十岁后金气旺盛,秋草逢霜,自然枯萎。”
A君听得半懂不懂,但“秋草逢霜”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在疗养院的第四年,一个春天的午后,张道士带来了一本泛黄的古书,翻到某一页给A君看。
那是紫微斗数的命盘图,密密麻麻的星曜和宫位。
“你看,”张道士指着图说,“这是破军坐命的人,一生动荡,身体羸弱,易劳心过度。若大运走到贪狼,对宫廉贞又逢双重化忌,必有大劫。”
“什么是双重化忌?”
“就是原局化忌加大运化忌,双倍的凶力,双倍的打击。”张道士看着他,“你就走在这样的运上,十年大运,从四十二到五十一岁。”
A君的手开始颤抖:“所以...这是我的命?”
“命是定的,运是可转的。”张道士合上书,“但转运的前提,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倒霉。你的问题不在自身,而在‘外缘’——那些跟着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冤亲债主。”张道士平静地说,“你前生大约是位掌权者,判了不少冤案,杀了不少无辜。这些人的怨气跟着你转世,平时潜伏,待你运势上升时便出来阻挠,必不让你称心如意。”
A君想笑,这太荒谬了。他是工科博士,相信的是牛顿定律和材料力学,不是这些神鬼之说。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不再是隧道和坍塌的噩梦,而是一个清晰的场景:他穿着古代的官服,坐在堂上,下面是跪着的囚犯。他扔下一支令签,冷冷地说:“斩。”囚犯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让他即使在梦中也不寒而栗。
醒来时,A君浑身冷汗,但头脑异常清醒。
他忽然想起自己发病前最后那个项目——青龙山隧道。实地勘察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古墓群,考古队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出土了一些宋代文物。施工方为了赶进度,在考古队撤出的第二天就开工了。A君当时觉得不妥,但迫于工期压力,没有坚持。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
第二天,他找到张道士,问该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道士说,“先道歉,再补偿,最后超度。”
“向谁道歉?怎么补偿?”
张道士教了他一套简单的仪轨:每日清晨净手焚香,对着虚空忏悔,念诵特定的经文,回向给“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众生”。同时,建议他做一件实际的善事,最好是和隧道、工程有关的。
A君将信将疑地开始做。起初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但渐渐地,他在忏悔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幻觉和幻听,竟然真的在减少。
半年后,A君向疗养院申请,想为当年青龙山隧道的遇难者家属做点什么。在院方和李老师的帮助下,他联系到了那三位遇难矿工的家属,匿名捐赠了一笔钱,并为他们子女的教育设立了小额基金。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妻子都不知道。
奇迹般地,他的病情开始稳步好转。药物剂量逐渐减少,睡眠质量提高,幻觉出现的频率从每天数次降到每周一两次。
第五年春天,王医生评估后认为,A君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那天,妻子和岳父都来接他。岳父看上去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睛里有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岳父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哽咽。
回家路上,A君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五年时间,多了三座他没参与设计的高架桥,一片他没见过的商业区。世界向前走了,而他被留在了后面。
但他并不感到沮丧,反而有种重获新生的平静。
到家后,A君发现岳父为他准备了一个惊喜——一个小型工作室,里面摆满了最新的工程软件和专业书籍。
“我知道你闲不住。”岳父说,“先从小项目做起,慢慢来。”
A君抚摸着那些熟悉的工具书,眼眶发热。他原以为自己再也触碰不到这些了。
最初的几个月,他只能每天工作两小时,处理一些简单的图纸审核。但渐渐地,他的专注力和思维能力恢复了,工作时间延长到四小时、六小时。
发病的第六年,A君接到了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小项目——为一条乡村公路设计一座小桥。项目很小,报酬也不高,但他做得极其认真。
桥建成那天,他特意去看了。那是一座简支梁桥,跨度只有十五米,但造型优美,与周围山水相得益彰。当地村民很高兴,说这座桥让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绕远路了。
站在桥上,A君忽然泪流满面。这是他病后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晋升,只是为了帮助一些人。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接一些公益性的小项目——村里的便民桥,山区的蓄水池,贫困地区的校舍加固。每个项目他都亲自去现场,和当地人交流,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
这些项目不赚钱,甚至常常要倒贴,但A君乐在其中。奇怪的是,随着他做的善事越多,他的身体状况就越好。到第五十一岁时,医生宣布他可以完全停药了。
“这在精神疾病康复史上都算是个奇迹。”王医生感慨地说。
A君知道,这不是奇迹,是某种他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平衡”。
五十二岁生日那天,岳父带来一个消息:当年那个副局长位置早已有人坐了,但现在有个新的机会——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技术顾问,虽然比不上从政,但待遇优厚,也能发挥他的专长。
A君想了想,婉拒了。
“为什么?”岳父不解,“这是你重新开始的好机会。”
“爸,我知道您为我操心了一辈子。”A君诚恳地说,“但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现在这样挺好,做些小项目,帮些需要帮助的人,心里踏实。”
岳父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变了。”
“是好了,还是坏了?”
“是...平静了。”岳父说,“以前的你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现在的你像一条河,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
那天晚上,A君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些曾经出现在幻觉中的“冤魂”都来了,但他们不再面目狰狞,而是平静地站在远处,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光中。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A君起身走到窗前,看到东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晨星渐隐,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忽然想起张道士的话:“你的大运已经走完了,但人生还有下半场。破军坐命的人,前半生动荡,后半生反而可能找到真正的安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一个偏远县的扶贫办联系他,希望他为那里的几个村子设计一套饮水工程方案。
A君回复:“好的,我这周就去现场看看。”
放下手机,他望向远方。群山在晨曦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他知道,前方没有平步青云的仕途,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只有一条平凡而坚实的路。
但这正是他现在想要的。
秋草逢霜,终会枯萎;但草籽落入泥土,来年春天,又会生出新绿。
A君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去贫困县考察的资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上面有岁月留下的皱纹,也有风雨过后的宁静。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书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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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A君后来专注于乡村基础设施建设,十年间参与了七十多个扶贫项目。他没有大富大贵,但赢得了许多质朴的感激。六十二岁那年,他出了一本技术手册,将多年的经验免费分享给基层工程师。签售会上,有记者问他如何看待自己大起大落的人生,他想了想,说:
“年轻时,我以为命运是征服的对象;生病时,我以为命运是惩罚我的敌人;现在我才明白,命运是渡我的河。我们都在河中,有的人挣扎,有的人沉没,而我学会了顺流而行。”
记者追问:“您相信命中注定吗?”
A君笑了:“我信命,但更信命可以被温柔地对待。”
那天签售会的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递上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工程学教材——那是A君三十年前写的大学教材。老人说:“林老师,我就是看着您的书长大的。”
A君在扉页上签下名字,写下日期,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座简单的小桥。
桥下流水潺潺,桥上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