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梨春雪》二伏交

24、第 24 章

　　五天的假期结束，学校规定放假前一天的晚自习补在收假前一天。

　　这天晚自习，白梨看到江苑的额头上贴了纱布，脸侧也略有些青紫。令人惊讶的是，温知玄居然也受了伤，嘴角结痂，还泛着红晕。

　　何清云八卦地和白梨道：“他们俩是打架了吧。”

　　白梨看着被人群围住的二人，神色中几分担忧。

　　她知道温知玄从来不打架，现在这个状况，与其说是他们和别人打架，更像是他们互相打架，而班里的人显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何清云接着道：“不过男生之间打架倒也正常。”

　　可是他们上学期就吵过架，这次甚至打了起来，真的只是普通的矛盾吗？

　　“或许吧。”

　　“白梨，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拿试卷发了。”丁香走到她的位置前。

　　“好。”

　　从办公室拿了一沓试卷，在回教室的走廊上，白梨被人狠撞了一下。试卷洒落一地，她捂着发痛的肩膀。

　　郑雅慧撞了她，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嘲笑道：“活该。”

　　她越过白梨和满地的试卷，往前走去。

　　白梨深吸一口气，沉默地捡起地上的试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一只手指匀称细长的手映入眼帘，落在她正要捡的那张试卷上。对方见她也打算捡这张试卷，便挪开了手。

　　白梨抬头看去，温知玄低垂着头，抬眸注视着自己。

　　她收回试卷，“谢谢。”

　　温知玄轻笑道：“没事。”

　　白梨有些犹豫地道：“你脸上的伤……还好吗？”

　　温知玄捡着试卷，没有看她，“小伤。”

　　说完，他把刚刚捡起的两张试卷，叠到白梨手中的试卷上，温和一笑，“别担心。”

　　白梨看到他的笑，略微慌乱地低下头，捡起身侧的试卷。

　　两人一起捡完，温知玄道：“我去办公室。”

　　白梨点了点头，然后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走了五步，她回头，温知玄正好消失在转角处。

　　放学后，白梨在教室里解开最后一道题目才收拾书包打算回家。此时教室已经没人，她关好灯和门，正下着楼梯，听到楼梯上方有人叫自己。

　　“白梨，等等。”

　　白梨停下脚步，闻声看去。

　　赵依晨加快脚步来到她的身旁，缓了口气，脸上挂着笑，道：“我们一起走吧。”

　　白梨不作他想，答应了。

　　教学楼里基本没了人，走廊上好几处都关了灯，空荡的回廊光线昏暗，寂静得只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声。

　　“白梨。”赵依晨停住脚步，轻声唤道。

　　白梨转过身，疑惑地看向她。灯光洒在白梨身上，而赵依晨站在一片阴暗中。

　　赵依晨抬头看她，面容似纠结，却带着点哀伤，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白梨和她没怎么接触过，但因为班里她和温知玄的绯闻，对她也有些关注。

　　赵依晨性格温柔，秀外慧中，待人接物细致体贴，气质端庄大方，乐于助人，哪怕面对不熟悉的同学也会倾力相助，不似小家碧玉，更似大家闺秀。

　　是一个不论从才情还是气质来看，都和温知玄十分相配的人。

　　“你是个很好的人。”

　　赵依晨面露苦笑，“好？好在哪里？”

　　白梨微微低了头，脸上落下一层阴影，“至少，我很羡慕你。”

　　甚至她还一度想过，如果她是赵依晨就好了。

　　“是吗？”

　　白梨听到脚步声，看向赵依晨，却见她越走越近，哪怕快撞上自己也没停下脚步。

　　不得已，白梨往后迈步，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赵依晨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一手抓着她的手臂。她笑容灿烂，语气轻松，“那你告诉我，我好在哪里？”

　　白梨有些被吓到了，想挣开她的手却挣不开。赵依晨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赵依晨低了头，靠近她的脸，灼热的鼻息打在白梨的脸上，“好在哪里呢？”

　　白梨有些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你长得好看，性格好，成绩也很优秀，大家都很喜欢你。”

　　赵依晨好似对她的夸赞很受用，笑弯了眼。她声音甜腻地道：“你呢，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嗯。”

　　赵依晨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白梨，帮我个忙可以吗？”

　　白梨有些犹豫。她看了眼赵依晨，对方面带笑容地等着她的回复。收回视线，她轻声道：“能做到的话，我愿意帮你。”

　　“很简单，你一定能做到。”听到白梨的答复，赵依晨语气轻快了几分，可下一句话却陡然加重语气。

　　“离江苑远点。”

　　白梨错愕地看向赵依晨，这是什么意思？赵依晨让她离江苑远点，但她不是喜欢温知玄吗？而且，同样的话郑雅慧也对她说过......

　　赵依晨看着白梨的脸。

　　她眉头扬起，杏眼圆睁，嘴唇红润，满脸的错愕与疑惑，满脸的单纯与无辜。

　　长相乖巧可爱，内心天真纯粹，性格安静内敛。她生得这般娇弱可怜，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欺凌蹂躏，忍不住地想要据为己有，忍不住地想要将她关在笼子里，只能自己看见。

　　这就是江苑喜欢的人，是夺走她心悦之人的人。

　　赵依晨捏了下她的脸，“我喜欢的是江苑，不是温知玄。”

　　这样亲昵的动作江苑曾对她做过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她知道，在白梨出现以前，他不曾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做过。她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对江苑来说，自己占据着独特的位置。

　　校运会看到江苑对白梨这样的时候，刹那间无数的情绪上涌，搅得她快要失去理智。

　　自以为是被戳破的难堪，明晰地位的苦涩，对白梨的嫉恨，自我贬低、怀疑与否定，想要把江苑占有的强烈欲望......

　　啊啊，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她，为什么啊？！

　　她忍耐着心里复杂的情绪，道：“江苑抱过你吗？”

　　白梨犹豫很久，才迟疑地道：“嗯。”

　　赵依晨苦笑两声，缓声道：“那你答应我，离他远点。”

　　她以为白梨会答应自己，毕竟她看得出白梨对江苑没那个意思，却没想到白梨毫不犹豫地道：“抱歉，我不能答应。”

　　赵依晨放开她，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理由呢？”

　　“他对我很好，我也想对他好。”

　　“怎么也不肯答应吗？”

　　白梨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态度很明确。

　　赵依晨敛了笑颜，静默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恢复笑容，“我明白了。”

　　她脚步微转，又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白梨答应一声，“好，明天见。”

　　赵依晨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明天见。”

　　出了教学楼，白梨看着繁星璀璨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她很庆幸赵依晨喜欢的人不是温知玄，也很苦恼她喜欢的人是江苑。自己是不是太厚脸皮了？明明不喜欢江苑，却要待在他身边接受他的好。

　　要疏远江苑吗？

　　白梨面容平静地直视前方。

　　但，凭什么呢？

　　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爱慕之情就辜负江苑对自己的友好，又凭什么要听他人的话，轻易就疏远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朋友？

　　感情，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

　　奖状被撕了也好，被人针对了也好，被请求了也好，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江苑。

　　忽然想起什么，她脸色舒缓了几分，笑意柔和。

　　而且，他答应了自己会一直陪着她的。

　　周一的班会课上，江丽神情严肃，众人咽了咽口水，不由得正襟危坐。

　　江丽沉声道：“期中考试过后，大家应该都对自己目前的学习程度有所了解，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期末考试就要来临，而这次考试也将决定着你们未来的走向，能不能留在这个班，就看这次成绩。”

　　他们班三十几个人，到时候文理分班，肯定是要大换血的，但人员的缺少并不代表成绩差也能安然无恙。就算他们当中会有不少人选择文科而被分至文科特优班，从而导致人员缺少很多，只要成绩太过不理想照样会被踢出去。

　　江丽接着道：“因此，学校要求这周六高一年级统一召开一次家长会，不仅是为了给你们敲敲警钟，更是为了让你们和家长对文理分科有所了解。最好所有家长都能来，你们无故也不能缺席。”

　　有人举手问道：“老师，家长不来我们也要来吗？”

　　“没错，不管家长来不来，你们都要到场。”

　　有调皮的学生无所谓地道：“老师，我爸妈不来，提前给您请个假。”

　　“我爸妈也是，他们可忙了。”

　　“老师，我也替他们请个假，他们从来不参加家长会的。”

　　由于他们三人起哄，眼见着教室里就要闹腾起来，江丽拍了下桌子，及时遏止了这种趋势。

　　“我会给你们的家长发通知，不能亲自到场的可以线上进行。这关乎着你们未来的发展方向，希望你们能引起重视。”

　　白梨听到有人笑了几声，和周围人的聊天语气仍是无所谓。

　　他们班非富即贵的人不少，而身处这样家庭的孩子大多都父母忙碌，对他们缺少关心，更何况有的人哪怕不读书也有着家业可继承，未来什么的，谁又在乎？

　　但江丽大概从来不把他们当作富家子弟看待，只是恪守着教师的职责，单纯地把他们当作学生，希望他们能对自己负责，至少在分流这件事上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总之你们要是谁敢不来，哼哼。”

　　有人谦虚求问：“老师，哼哼是什么意思啊？”

　　江丽阴险一笑，“某些人的‘光辉事迹’可能要在家长会上被广为传唱了。”

　　众人都惊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即便大家都知道某些人是指那些不服管教、喜好闹事起哄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刷新对江丽的认知。

　　有人喊道：“江老师又露出了阴险的笑！”

　　有个调皮的感觉有被针对到，虽然他确实打算翘了，但心里仍是不服气：“江老师，您枉为人师！”

　　看似挑衅的话语实则是他们和江丽的斗嘴日常，班里众人都是一脸看戏的表情。

　　“你说说我哪里枉为人师了？”

　　那人语噎，虽然不服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江老师对他们是极好的。

　　她从不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偏袒任何人，从来没有不辨是非地乱骂乱教训，讲课细心备至，看得出课外下了不少功夫，在班级的事务上也很关心、负责，从来不会因为事小就弃之不理。

　　相比起来，想要他们运动会拿奖的庸俗，日常看似威胁实则督促的无赖，这些都是再小不过的缺点了。

　　他们的江老师，明明最不像个老师，却偏偏是个最有能力、最负责任的老师。

　　丁香大声道：“江老师，您最好了！”

　　江丽露出一抹笑意。

　　还有两个月就要分别，自己大概率会被分去文科班，也不知道班里会有几个人在自己所带的班级。一年相处，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的，她只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能帮助他们选择一条他们不会后悔的路。

　　看着讲台下熟悉的一张张稚嫩脸庞，他们很多人都是富家子弟，也基本都是天之骄子，他们的未来被外面的人定义为“不可限量”，可拨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光芒，他们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面容青涩，认知浅薄，他们的一切都还未被定性，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还未成人，便被寄予厚望要求成才，这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

　　所以，她更希望他们做个普通的孩子就好，有父母的关心与疼爱，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与热爱，不用背负沉重的期望，不用为了得到爱而迫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用因为一出生就注定的命运，毫无选择地被迫走上自己不喜欢的道路。

　　笼里的金丝雀与窗外的麻雀，到底哪个更令人羡慕呢？

　　这种问题其实并没有答案，毕竟人的复杂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白梨看着江丽，心中忽然升起了几分不舍。

　　两学期以来，江丽对她颇有照顾，也没有因为她的性格问题就将她从班级事物中排斥在外。她始终对自己不吝夸赞，始终愿意帮助她适应班级、融入集体，始终对自己的事很上心，始终耐心且温和。

　　她用几不可闻的音量低声呢喃：“江老师，您最好了。”

　　何清云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侧眸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他看向江丽。江丽正和班里的人说笑着。

　　这份难得袒露的真情实感，或许不被江丽本人所知，但被他听到了，至少没有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