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14、探悦来客栈

　　“尹川，你说神怎么也能过得这么痛苦啊！”明野把手往后一背，假装抽泣着看向明月，语气夸张。

　　尹川侧头看着明野这幅欲哭无泪的样子，轻笑一声：“万一这是一种……”

　　没等尹川说完，元宝就气呼呼打断了他，翅膀扑腾着扇了两下：“不要再讲你的大道理了，啰里啰嗦，啰里啰嗦。”

　　尹川：“……”

　　儿大叛逆啊。

　　明野“噗嗤”笑出声，伸出手揉揉元宝的脑袋，“还是元宝懂我啊～”

　　行近一辰，朝阳初上，晴光遍洒四野。
　　两人一狗一直向北走，在天光蒙蒙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新的市集。

　　明野眯眯眼，随即欣喜的说道：“尹川！终于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了！”

　　顺着人声与炊烟的方向，明野和尹川带着元宝踏入这处依山傍水的小镇。时辰尚早，街面已有了生气，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袅袅飘散。

　　“就那家吧。”明野指着一家招牌上写着“徐记粥铺”的小店。

　　两人一狗进去，寻了靠里的一张方桌坐下。

　　店家是位和气的胖大娘，很快端上两碗熬得喷香的白粥，一碟脆萝卜，几个热腾腾的粗面馒头。

　　元宝分到一小碗粥和掰碎的馒头，埋头吃得欢快。

　　明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啊——活过来了！”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尹川道，“商量商量，接下来去哪儿‘干活’？这湮气要除，贤德要攒，法力也得涨……啧，事儿不少。”

　　尹川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抬眼：“你感应周遭，何处有不谐之气？”

　　“嗯。”明野放下勺子，闭目凝神片刻，“东边有点沉郁，但不算太凶；北面山林里，似乎有些游荡的阴秽；西边嘛……”他皱了皱眉，“好像有点杂，人气鬼气搅在一起似的，说不清。”

　　尹川点头：“先易后难，还是先探明虚实？”

　　“先搞点小活儿热热身呗，”明野狡黠一笑。

　　忽然想起什么，有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对了，昨天收拾那人面狮，我感应到贤德涨了66点呢！灵力也凝实了不少，看来实战确实管用。”

　　“哦？”尹川挑眉，放下粥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涨了66？倒是吉利。看来‘补品’没白吃，那狮子也算做了件好事，临终献身，助你修为精进。”

　　明野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瞪眼：“喂！什么叫‘补品没白吃’？那是本君我智勇双全、战术得当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感觉确实不错，再来几头这样的‘好心’妖怪，说不定我能直接……”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咳了一声，“我是说，替天行道，积累功德，嗯。”

　　尹川眼底笑意更深，正要再逗他两句，旁边刚进来一桌客人的交谈声，无意间飘了过来。

　　那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正压低声音，面色惊疑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镇西头那家‘悦来客栈’，又出邪乎事了！”

　　“咋不知道？昨儿个不是又请了个道士去瞧吗？结果你猜怎么着？”

　　“快说快说！”

　　“今儿天没亮，客栈伙计起来打扫，推开那闹事的客房一看——嚯！那道士裤子都没了，就穿着里衣，整个人被用他自己的裤腰带倒吊在房梁上！”

　　“我的娘诶！这之前不就说，那房间的客人老在半夜听见敲门声，还有‘刺啦刺啦’像指甲挠门板的动静？请了几个师傅去看，都是进门转一圈，脸色煞白地跑出来，钱都不要了。这怎么还动上手了？连裤子都给扒了？”

　　“谁说不是呢！邪性得很！客栈老板都快愁死了，房钱不敢收，客人不敢住，再这么下去，店都得关门！”

　　“请的那道士，听说在咱们这一片还算有点名气呢，连他都栽了……”

　　两人的对话虽轻，但明野和尹川何等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明野和尹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他们喝完粥，付了钱。就匆匆出了粥铺。

　　明野：“嘿嘿，来活了。”

　　尹川：“正好今晚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不多时，一座三层木结构的客栈出现在街角，黑底金字的“悦来客栈”却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

　　客栈大门虚掩着，门口一个伙计正拿着笤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神情恹恹，不时抬眼四下张望。

　　客栈门口几乎无人经过，与镇东早市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明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抬手就敲了敲门板：“喂，伙计！”

　　那伙计吓了一跳，笤帚差点脱手。

　　看清是两个生面孔的年轻男子和一条没见过品种的狗。他定了定神，勉强挤出点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不过小店近日……”他支吾着，眼神闪烁。

　　“听说你们这儿，”明野直截了当，指了指楼上，“有间房不太安生？”

　　伙计脸色“唰”地白了，连连摆手：“客官可不敢胡说！没有的事！小店干净得很！”

　　“哦？”尹川上前一步，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方才在粥铺，听闻贵店有法师‘不慎’死于梁下，我等略通此道，或可一试。”

　　伙计闻言，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

　　尹川气度沉凝，明野虽然跳脱些，但眼神清亮，不像寻常混子。

　　尤其那条金毛明亮的狗，看着就非凡物。他想起早上被抬出去的那位狼狈道士，又看看眼前这两位。

　　掌柜的正为此事急得嘴角起泡，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二位……真懂行？”

　　“懂不懂，看看便知。”明野下巴一扬，“带路。”

　　伙计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左右张望一下，侧身让开门：“二位……请随我来，小声些，莫惊扰了其他客人。”

　　话是这么说，但看这客栈冷清的架势，估计也没几个客人了。

　　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堂，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最靠里的一间房，房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墨迹已有些黯淡的符纸，显然没什么作用。

　　“就是这间，天字三号房。”伙计停在几步外，远远指着。

　　“从……从上个月开始，住这间的客人就都说半夜有古怪。先是有敲门声，问是谁又没人应，然后是挠门声，换了几拨客人，都这样。”

　　“掌柜的悄悄请了好几位师傅来看，结果……您二位也听说了。昨儿那位，是咱掌柜花大价钱从邻县请来的，没想到……”

　　伙计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后怕。

　　明野走上前，没急着推门，而是先伸出手指，虚点在门板上，闭目感应。

　　丝丝滑腻又带着点戏谑意味的气息，并不暴戾，却如附骨之疽，让人极不舒服。

　　明野咧嘴一笑，转头对那战战兢兢的伙计道，“这房，我们住了。另外，在隔壁给我们再开一间，要清净点的。”

　　伙计愣住了：“住、住这间？二位客官，这可使不得！万一……”

　　“放心，万一我们也被人扒了裤子挂起来，绝不赖你们客栈。”明野道。

　　“入夜之前，别让人靠近这边走廊。”

　　伙计见他们心意已决，又是自己请来的“高人”，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小跑着去安排了。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倒也干净。

　　“今晚让元宝住这儿吧……咱俩……”明野思索着开口。

　　尹川：“可以，我陪你住哪儿。”

　　夜幕，整个客栈一片死寂，活的人不敢喘气，死的人喘不了气。

　　明野和尹川两人决定先休息下，等那邪乎事找上门来再说。

　　尹川端着水杯，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正看见明野盘腿坐在窗边的旧木榻上。

　　月光线过窗纸，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身上，明野将他外面的青衣脱了，身上衣裳单薄。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手里正摆弄着几株翠绿欲滴的植物，指尖泛着极淡的微光，似乎在小心梳理着叶脉间流转的某种纤细能量。

　　那是春序草，一种对生长环境极为挑剔的灵植，性喜纯净生机，也能反过来净化污秽气息。

　　看来明野是想用它来感应或者稍稍驱散房间内积聚的阴晦。

　　尹川的视线不自觉地在那专注的侧影上停留了片刻，才缓步上前，将水杯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木杯底触碰桌面的轻响让明野肩膀微动了一下，抬起眼。

　　“水来了。”尹川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几株春序草，“此物虽能感应阴秽，但此间气息驳杂，莫要让其受污损过多，反损了灵性。”

　　“知道知道，”明野随口应着。

　　“尹川，你有没有发现你讲话越来越像古人了？”

　　“或许吧……”

　　尹川拿起一旁明野的青衣想给他披上，却被明野侧身躲开，“不要，上面的珠子硌人。”

　　尹川无奈，上了榻，又想拿起被子给明野背后披上，又被明野向前躲开，“不要，被子老掉。”

　　尹川挑眉，坐在明野后面，一把将盘腿坐着的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

　　明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全身上下唰的一下红了。

　　“你、你干嘛、你……你！”

　　尹川的手臂稳稳环在他腰间，下巴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这样便不会硌，也不会掉了。”

　　明野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里的春序草差点掉下去。他能感觉到背后紧贴着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还有包裹住两人的、属于尹川的温度和气息。

　　“……你放开！”他手肘往后撞，声音都变了调。

　　尹川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不是嫌冷？这样暖和。况且——”他顿了顿，“那东西若来，气息相连，更易应对。”

　　明野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烧得厉害，连脖颈都红了。

　　“谁、谁要跟你气息相连！你这分明是、是……”

　　“是什么？”尹川低声问，语气平缓，却让明野更窘了。

　　他憋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地往尹川怀里一靠，破罐子破摔：“随便你！反正……反正本君修为高深，不在乎这点小节！”说罢，抓起春序草继续摆弄，只是指尖的微光有些紊乱。

　　尹川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目光落在他因低头而露出一截的后颈上。

　　房内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明野强迫自己专注，将梳理好的春序草灵力缓缓铺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体温相熨，竟真的生出几分暖融融的倦意。明野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无意识地在尹川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尹川嘴角弯了弯，看着怀里睡着的人。

　　嘴唇贴着明野的脸颊，亲了一口，然后又脸颊贴脸颊的蹭着明野。

　　“好可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