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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起沈宅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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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风起沈宅
沈绣心失踪的消息,在天亮前传遍了沈家。
秦婉如坐在主卧的梳妆台前,手里的玉梳“啪”一声折断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将断梳扔进垃圾桶。
“什么叫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站在门口的佣人打了个寒颤。
“大小姐……昨晚说睡了,门反锁着。今早清瑶小姐去敲门没应,找了备用钥匙开门,房间里……没人。”佣人低着头,声音发抖,“窗户开着,阳台的排水管上有攀爬的痕迹。”
秦婉如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初升的晨光。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洒,玫瑰花瓣上沾着露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精致、有序。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脱轨了。
“监控呢?”
“查过了。昨晚后半夜,大小姐房间的窗户一直关着,窗帘拉着,没有拍到她出去。但……两点十分的时候,围墙东侧的监控画面,有大约三秒的雪花屏。”
三秒。
足够一个身手敏捷的人翻出去了。
秦婉如闭了闭眼。
“清瑶呢?”
“在楼下客厅,已经打了三个电话给大小姐,都没人接。”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沈清瑶推门进来。她眼圈发红,像是哭过,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真丝睡袍,赤着脚。
“妈妈……”她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是不是出事了?她会不会想不开……”
“想不开?”秦婉如冷笑一声,推开她,“沈绣心要是会想不开,就不会活到现在。”
沈清瑶愣住:“那……那她去哪了?”
“你说呢?”秦婉如盯着她,“她昨天从拍卖会回来,有什么异常?”
沈清瑶想了想:“她拍下了那件缂丝残片……但那是王叔叔帮她拍的。哦,她还和江逾白说话了,就聊了几句苏绣。”
“江逾白……”秦婉如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沉了下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沈国璋略带困意的声音:“婉如?这么早……”
“沈绣心跑了。”秦婉如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
“昨晚失踪的,翻墙走的。监控被干扰过。”秦婉如语速很快,“我怀疑,跟江逾白有关。”
“江逾白?”沈国璋的声音清醒了,“他怎么会……”
“拍卖会他们见过面。而且,”秦婉如顿了顿,声音压低,“密室那边……昨晚有动静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沈国璋似乎站了起来。
“我安排的人半小时前汇报,样板间密码锁有被打开的记录,但没发现有人进去。”
“没发现?”秦婉如声音陡然拔高,“废物!立刻让人进去查,每个角落都查一遍!”
“已经在查了。”沈国璋语气有些不耐,“你先稳住家里,别让消息传出去。媒体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知道。”秦婉如挂断电话,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沈清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什么密室?姐姐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秦婉如冷冷扫她一眼,“你现在就去做两件事:第一,继续给沈绣心打电话,发信息,装出一副担心姐姐的好妹妹样子;第二,联系江逾白,旁敲侧击,打听他昨晚的行踪。”
沈清瑶咬了咬唇:“可是江总他……”
“他什么?”秦婉如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沈清瑶,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要是沈绣心真和江家搭上线,你以为你这个沈家大小姐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沈清瑶脸色一白。
“去。”秦婉如松开手,“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担心姐姐。”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秦婉如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串紫檀木佛珠。
她将佛珠绕在手腕上,一颗一颗拨动。
眼睛盯着镜子,眼神却空洞地穿透镜面,看向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
火光冲天。
女人的哭喊。
还有那个红木箱子……
她猛地攥紧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晚……”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死了都不安生。”
江宅,二楼客房。
沈绣心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起身,看着陌生的房间,有几秒钟的恍惚。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密室,箱子,江逾白,身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是庭院的小花园,几株桂花树正开得盛,空气里浮动着甜香。
一切平静得不像真的。
门被轻轻敲响。
“沈小姐,”是周谨的声音,“早餐准备好了。江总在书房等您。”
“稍等。”沈绣心应了一声,快速洗漱,换上昨天周谨准备的衣服——一套舒适的亚麻质地衣裤,很合身。
书房在走廊尽头。
她推门进去时,江逾白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张地图,旁边放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绣品。
他抬头看她一眼:“睡得还好吗?”
“还行。”沈绣心走过去,“有消息吗?”
“沈家那边,”江逾白将手机屏幕转向她,“沈清瑶从早上六点开始,给你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十二条信息。内容都是担心你,问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绣心扫了一眼,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密密麻麻。
“秦婉如应该已经知道你不在了。”江逾白说,“但她还没报警,也没对外声张。她在等沈国璋的消息。”
“云锦苑那边呢?”
“我的人盯着。”江逾白指了指地图,“早上六点半,有三个人进了样板间,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但脸色很难看。”
“他们发现密室了?”
“应该发现了,但箱子已经被我们拿走,他们扑了个空。”江逾白顿了顿,“不过,他们可能找到了别的线索。”
他递给她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质模糊,但能看出是昨晚密室入口的位置。地板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很浅的脚印——很小,明显是女人的鞋印。
“这是我的。”沈绣心说。
“我知道。”江逾白又递给她另一张照片,“但这个呢?”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密室墙壁靠近出口的位置。粗糙的水泥墙上,有一道很新的刮痕,像是金属利器划过。
“这不是我弄的。”沈绣心皱眉。
“也不是我。”江逾白看着她,“昨晚密室里有第三个人。”
沈绣心后背一凉。
“你是说……我们进去之前,或者之后,有人也在密室里?”
“或者一直在。”江逾白目光沉冷,“从我们进去,到出来,那个人可能就躲在暗处,看着我们。”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书房里的古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会是谁?”沈绣心问。
“不知道。”江逾白摇头,“但能悄无声息潜入密室,还能避开我的耳目离开……不是一般人。”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云锦苑的位置:“这个地方,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沈绣心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看向那幅《百鸟朝凤》绣品。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补全这幅绣品,拿到完整的经纬图坐标。”她说,“只有我们知道坐标是什么,才能掌握主动权。”
江逾白点头:“你会补吗?”
“需要时间。”沈绣心仔细查看绣品上凤凰眼睛处的空白,“母亲的针法很特别,丝线也是特制的。我得先分析她用的线材和配色,还要揣摩她当时下针的力度和角度。”
“缺什么材料,我让人准备。”
“不只是材料。”沈绣心抬起头,“我还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环境。刺绣需要全神贯注,不能被打扰,更不能被人发现。”
江逾白思索片刻:“这里不行。沈家迟早会查到我头上,虽然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
他走到书房的另一侧,推开一扇隐藏的暗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只有几平米,四壁都是厚重的隔音材料,正中摆着一张绣架和一把椅子。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专业的无影灯。
“这是我母亲以前用的绣房。”江逾白说,“她去世后,我一直保留着。隔音效果很好,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入口只有书房这一扇门,我会让人守着。”
沈绣心走进小房间,手指拂过绣架光滑的木料。
“你母亲……也绣苏绣?”
“她喜欢。”江逾白站在门口,“但绣得不好,纯粹是爱好。她说,刺绣能让她静心。”
沈绣心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就这里。”她走回书房,拿起那卷设计稿,“我先研究这些图纸,下午开始试绣。最快的话……也要三天。”
“三天可以。”江逾白说,“这三天,我会处理沈家那边的事。你专心绣,别的不用管。”
沈绣心看了他一眼。
“江总,”她忽然问,“如果沈国璋和秦婉如找上门来,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江逾白迎上她的目光。
“不会。”他说得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合作了,你就是我这边的人。江家还没沦落到要牺牲自己人,去讨好外人的地步。”
沈绣心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江逾白转身走向门口,“早餐在楼下餐厅,吃完再开始。周谨会一直守在书房外,有事叫他。”
他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沈绣心一个人。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设计稿,一张一张仔细查看。母亲的笔迹娟秀而有力,每一个标注都清晰严谨。她看着那些复杂的纹样和针法注解,仿佛能看见母亲伏案绘稿时的侧影。
指尖拂过纸面,有些发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专注。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拿起铅笔和空白稿纸,开始临摹、计算、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书房里的光线逐渐暗下来。周谨进来送过一次午餐,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沈绣心几乎没动筷子。
她全部的心思,都沉浸在那些线条和色彩里。
母亲在设计这些纹样时,到底在想什么?她将坐标藏在绣品里,是为了保护它,还是为了……留下线索,让后人能找回去?
傍晚时分,她终于放下了铅笔。
桌面上,她已经重新绘制了一份完整的《百鸟朝凤》针法分解图,精确到每一针的走向和丝线的捻度。
接下来,就是实践。
她走进小绣房,在绣架前坐下,打开无影灯。
灯光柔和而均匀,照亮绣品上那片空白的素绢。
她拿起母亲留下的那套绣针——发黑的那根被江逾白收走了,但箱子里还有另外六根,银光锃亮,保养得很好。
指尖捻起第一根丝线。
深金色的,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她屏住呼吸,针尖刺破绢面。
第一针。
线从背面穿出,拉紧,形成一个极小的点。
第二针。
角度微调,线与线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缝隙,让底层的绢色透出,形成光影的过渡。
一针,又一针。
时间在指尖流逝,世界缩小成针尖与丝线之间的方寸之地。
沈绣心忘了饥饿,忘了疲惫,忘了窗外的天光变换。
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这一点上。
仿佛能透过丝线,触碰到十五年前,母亲坐在这里,为同一幅绣品落针时的心跳。
深夜十一点。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逾白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看见绣房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脚步顿住。
他没有进去,只是将牛奶放在书案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沉静的夜色。
周谨悄声走进来,压低声音:“江总,沈家那边有动静了。”
“说。”
“下午三点,沈国璋回了锦绣华庭,和秦婉如闭门谈了一个小时。之后,沈清瑶开车出门,去了江氏集团总部,说要见您。”
江逾白挑眉:“她倒是直接。”
“前台按您吩咐的,说您出差了,归期未定。”
“她信了?”
“看样子没有。”周谨说,“她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两个小时,一直盯着大堂入口。五点左右才离开。之后……她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
江逾白转过身:“哪家?”
“兰庭。”周谨顿了顿,“会所的老板,姓秦。”
秦婉如的娘家。
江逾白眼神沉了沉。
“继续盯着。”他说,“沈国璋和秦婉如不会轻易罢休。他们找不到沈绣心,一定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是。”
周谨离开后,江逾白走到绣房门口。
门缝里,能看见沈绣心微微弓着的背影。她坐在绣架前,一动不动,只有右手在极其细微地移动,针尖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银芒。
他看了片刻,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
回到书案前,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里,是十五年前火灾前后的所有相关资料——警方的调查报告、医院的死亡鉴定、目击者的口供、以及……几份被刻意掩盖的银行转账记录。
转账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收款方……是秦婉如弟弟秦茂的私人账户。
金额,五百万。
时间,火灾发生前一周。
江逾白盯着那串数字,眼神冰冷。
手机忽然震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信息:
“江总,你要找的人,有线索了。老地方见。”
他删掉信息,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绣房门。
灯光依然亮着。
他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绣房内。
沈绣心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剪断丝线,将针别在绣绷边缘,然后缓缓直起身。
颈椎和肩膀传来酸痛的抗议,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绣品上那只刚刚完成的凤凰眼睛。
金色的瞳孔,深红色的虹膜,针法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在无影灯下,那只眼睛活了过来,仿佛真的在凝视着她。
她等了几秒。
什么也没发生。
坐标没有显现,绣品没有变化。
是哪里错了?
沈绣心皱眉,重新拿起设计稿,对照着检查每一针的走向、丝线的配色、针脚的疏密……
全都对。
为什么没反应?
她盯着那只眼睛,忽然想起母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此处藏‘眼’,可窥‘经纬图’全貌。”
可窥。
不是“显现”,而是“可窥”。
难道……需要某种特定的光线?或者角度?
她站起身,关掉无影灯。
绣房陷入黑暗。
然后,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斜斜照向绣品。
光线穿透绢布——
凤凰眼睛的瞳孔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几乎微不可见的线条和符号。
不是平面图。
是三维立体坐标。
经纬度、海拔高度、地下深度……还有一系列复杂的参数和注解。
她屏住呼吸,用手机拍下这些图案。
然后,关掉手电,重新开灯。
图案消失了。
绣品恢复了原状。
沈绣心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找到了。
母亲藏了十五年的秘密。
价值连城的矿脉坐标。
她将手机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正浓。
而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