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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暗潮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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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潮对弈
手电光柱像一柄冰冷的剑,刺破黑暗,悬停在沈绣心藏身的角落边缘。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密室里擂鼓般巨响。
江逾白站在石阶上方,逆着光,身影被拉成一道修长而模糊的剪影。他手中握着一支强光手电,光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沈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听不出情绪,“需要帮忙吗?”
沈绣心没有动。
她抱着红木箱子,指尖抠进箱盖的雕花缝隙里,骨节泛白。大脑在最初的震荡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江逾白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跟踪她来的,还是早就知道密室的存在?
他知道她的身世吗?
如果他知道了,此刻是敌是友?
无数个问题炸开,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缓缓站起身,手电的光柱随之移动,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她没有试图掩饰。
“江总,”她开口,声音嘶哑,“好巧。”
江逾白走下最后几级石阶,踏入密室。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箱子,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不巧。”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沈绣心心脏猛地一缩。
“等我?”
“等你找到这里。”江逾白走近一步,手电光转向墙壁,照亮粗糙的水泥墙面,“这个密室,我知道。但钥匙,只有你能拿到。”
他知道了。
他知道钥匙在缂丝残片里,知道她会来。
“你为什么……”沈绣心喉咙发紧,“为什么等我?”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
密室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管道流动的微弱嗡鸣。
“十五年前那场火灾之后,”江逾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父亲江慕远失踪——对外说是意外身亡,但江家内部都清楚,他是被人害了。”
沈绣心抱紧箱子。
“他失踪前,见过最后一个人,是你的母亲苏晚。”江逾白看着她,“之后,苏晚的绣坊起火,她‘葬身火海’,我父亲不知所踪。而沈国璋,在半年后,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这片地,建起了云锦苑。”
他顿了顿。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到苏晚可能没死,查到沈家在这件事里不清白,也查到……我父亲可能留下了一个女儿。”
沈绣心浑身一颤。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早就知道我是……”
“怀疑。”江逾白纠正,“DNA比对结果,三天前才到我手里。”
三天前。
正是她去云锦苑探查的那天。
原来从那时起,或者说更早,她就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沈绣心抬起头,直视他,“认亲?还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刺破空气。
江逾白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的、社交场合的笑容,而是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的苦笑。
“如果我想要灭口,”他说,“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彻底移开,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石阶洞口透下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沈绣心,”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语气复杂,“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母亲隐姓埋名十五年。害他们的人,现在过得风光无限。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沈绣心没有说话。
她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那个箱子,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箱子里有什么?”江逾白问。
沈绣心迟疑了一瞬,还是打开了箱盖。
手电光重新亮起,江逾白俯身,仔细查看那些设计稿、未完成的绣品,最后拿起那本牛皮笔记本。
他一页一页翻看,速度很快,但沈绣心注意到,当他看到照片和“江慕远”的名字时,手指有极细微的颤抖。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笔记本,久久沉默。
“经纬图……”他低声重复,“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那是什么?”沈绣心问。
“听说过一些传闻。”江逾白将笔记本放回箱子,“西南边境,有一条稀有金属矿脉,储量惊人,但位置极其隐秘,坐标据说被加密后,藏在一幅古绣品里。二十多年前,几方势力都在找,包括江家、沈家,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人。”
他看向沈绣心:“看来,你母亲把坐标重新加密,藏进了自己的绣品里。”
“那幅《百鸟朝凤》?”沈绣心看向箱中的绣品。
“应该是。”江逾白点头,“凤凰的眼睛是‘活眼’,也是钥匙孔。只有用特定的针法和丝线,补全那只眼睛,经纬图的完整坐标才会显现。”
“所以沈国璋才要买下那幅《锦绣山河》赝品挂在云锦苑?”沈绣心忽然想通了,“他以为真品还在母亲手里,或者……就藏在这附近?”
“他在找。”江逾白冷笑,“找了十五年。秦婉如帮他,沈清瑶……恐怕也被蒙在鼓里。”
沈绣心忽然想起秦婉如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有些过去,不必深究。”
原来如此。
“那你呢?”她看向江逾白,“你想得到经纬图吗?”
江逾白迎上她的目光。
月光从洞口漏下,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想让我父亲死得明白。至于矿脉……”他顿了顿,“如果它该属于江家,我会拿回来。如果不该,毁了也行。”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沈绣心心头一震。
“毁了?”
“有些东西,存在就是祸端。”江逾白语气平静,“我父亲可能就是因为它死的。你觉得,它值得更多人为此送命吗?”
沈绣心沉默了。
她想起母亲笔记本里的话:“价值连城,亦能掀起腥风血雨。”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江逾白问,“带着箱子回沈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沈绣心摇头,“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王董事拍下缂丝残片给我,是试探,也是警告。”
“所以你需要一个盟友。”江逾白看着她,“一个能帮你稳住沈家,又能一起查清真相的盟友。”
沈绣心抬起眼。
“你?”
“我。”江逾白点头,“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也有……血缘关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似乎还不习惯。
沈绣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权衡。
江逾白是江家的继承人,能力、资源、手段,都远胜于她。和他合作,无疑是最快破局的方法。
但,他能信任吗?
“我怎么知道,”她缓缓开口,“你不是另一个沈国璋?”
江逾白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她。
“打开。”
沈绣心接过,就着手电光,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老照片,和一份泛黄的报纸剪报。
照片上,是年轻的江慕远和苏晚。不止一张,有在绣坊里的,有在郊外踏青的,还有一张……江慕远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苏晚依偎在他身边,笑容温柔。
剪报是十五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触目惊心:《绣坊深夜起火,非遗传人疑似丧生》。旁边配着一张火灾现场的照片,废墟中,隐约可见一具焦黑的尸体。
但沈绣心注意到,照片角落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极小的细节——尸体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而母亲苏晚,从不戴银饰。她过敏。
“这份剪报,是我父亲留下的。”江逾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一直不相信苏晚死了。火灾后第三天,他就失踪了。临走前,他把这个,还有……”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倒出一枚戒指。
一枚很朴素的金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W & M。
晚,和慕。
“他让我母亲转交给我。”江逾白看着那枚戒指,“说如果有一天,苏晚的女儿出现,把这个给她。他说……对不起。”
沈绣心接过戒指。
金属冰凉,却烫得她指尖发颤。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能保护她们?对不起让她们承受这十五年?
眼眶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
“合作。”她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在彻底扳倒沈国璋和秦婉如之前,我的身世必须保密,包括对江家其他人。”
“可以。”
“第二,经纬图的处置,必须我们共同决定。你不能瞒着我做任何事。”
“合理。”
“第三,”沈绣心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们目标冲突,好聚好散,别背后捅刀。”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点头:“成交。”
他伸出手。
沈绣心将戒指握进掌心,空出一只手,与他相握。
他的手很凉,但有力。
“现在,”江逾白松开手,看向洞口,“我们得想想,怎么离开这里,还不被发现。”
沈绣心这才想起眼下的困境。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问。
“和你一样,翻墙。”江逾白说得理所当然,“不过我有帮手,在外面盯着保安和监控。但沈家那边……你出来这么久,可能已经有人发现了。”
话音刚落,沈绣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沈清瑶的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
“接。”江逾白低声说,“开免提。”
沈绣心按下接听键。
“姐姐!”沈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背景音很安静,“你在房间吗?我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
“我在洗手间。”沈绣心语气如常,“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天。”沈清瑶顿了顿,“你方便开门吗?”
“不太方便,我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沈绣心说,“明天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那姐姐好好休息。”沈清瑶的声音恢复了甜美,“晚安。”
电话挂断。
沈绣心看向江逾白:“她在试探。”
“也可能是在确认。”江逾白看了一眼手表,“你出来快两个小时了。如果秦婉如派人盯着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不在了。”
“那怎么办?”
江逾白思索片刻,忽然看向密室角落:“有别的出口吗?”
沈绣心一愣,随即想起地图上那几个微弱的节点标记。
“地图显示有,但我没找到。”
江逾白拿起手电,仔细照射墙壁。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敲了敲。
声音空洞。
“这里。”他蹲下身,在地面与墙角的接缝处摸索片刻,手指抠住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缓缓移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更阴冷潮湿的风,从缝隙里涌出。
“走。”江逾白当先侧身钻入。
沈绣心抱起箱子,紧跟其后。
缝隙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墙壁粗糙,地面不平。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爬出石阶顶端,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
江逾白用力推开,月光倾泻而入。
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是云锦苑的围墙。这里已经是园区的边缘,靠近未开发的荒地。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影下,驾驶座上坐着周谨。看见他们出来,他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江总,沈小姐。”他低声招呼,目光在沈绣心怀中的箱子上停留一瞬。
“回江宅。”江逾白简短吩咐,和沈绣心一起坐进后座。
车子无声驶离,融入夜色。
沈绣心靠在座椅上,这才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抱着箱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海中一片混乱。
身世、秘密、阴谋、盟友……太多信息,太多情绪,需要时间消化。
“箱子先放我那里。”江逾白忽然开口,“沈家现在不能回。”
沈绣心转头看他。
“秦婉如既然起疑,很可能会搜你的房间。”江逾白解释,“这东西不能落在她手里。”
沈绣心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去哪?”
“江宅。”江逾白说,“我有套私宅,很安全。你先在那里住几天,等沈家那边的动静。”
沈绣心没有反对。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理清思绪,规划下一步。
车子驶入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中式庭院前。白墙黛瓦,门口两盏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
周谨先行下车,打开院门。
江逾白带着沈绣心走进去。庭院不大,但很精致,有假山水池,有回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
“楼上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江逾白指了指二楼,“你先休息。箱子给我,我会锁进保险柜。”
沈绣心将箱子递给他,顿了顿,还是从箱子里拿出了那枚金戒指和牛皮笔记本。
“这个我想自己留着。”
江逾白看了一眼,点头:“应该的。”
他抱着箱子走向书房,沈绣心则跟着周谨上了二楼。
客房宽敞整洁,中式风格,家具都是实木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周谨放下一个装洗漱用品的袋子,礼貌地退了出去。
沈绣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摊开掌心,那枚金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W & M。
晚和慕。
她的父母。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们的存在。
不是记忆里模糊的背影,不是照片上褪色的笑容,而是真实的、沉重的、带着血泪的过往。
她握紧戒指,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肩胛骨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不能哭。
母亲隐姓埋名十五年,父亲生死未卜,仇人风光得意。
她没时间哭。
她要查清真相,要拿回属于父母的东西,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夜色渐淡。
天快亮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