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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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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傍晚,徐凤景总是处理完所有堆积的政务,不过,这并不能让他变得轻松,因为每天都会有很多新的折子被呈上来。
徐凤景抬头看了看天色,陡然间想起那个等他回宫的人,吩咐安福:“晚膳摆去紫宸殿。”
正在看书的温以方瞥见桌上摆放的两副餐具,眼中流出微不可察的笑意,他使用的小心机,还是有效果的。
听见开门的声响,温以方合拢书册,抬起头望着徐凤景:“主君。”
温以方身侧的窗子被支起,还未沉落的夕阳照入橙红色的光,跳跃在他身上。
他就坐在那里,眉眼间流露些微笑意,叫徐凤景觉得,这个人已经等了他很久,大概,还会一直等下去。
徐凤景恍神这一会儿,温以方却已经站起来,行走间的声响有几分突兀的不合时宜,叫徐凤景回过神,他又觉得清脆的声音好听极了。
徐凤景眼中是流转的笑意,视线下移落到温以方脚踝上:“怎么,舍不得摘了?”
温以方神色不变,又走了两步:“主君赠予的东西,我自然要好好留着的。”
明明最初,是想用来羞辱他的,没想到这人居然接受良好,徐凤景观察着温以方不带半分屈辱的神色,有种又输了一盘的感觉。
玩心机,他大概就没赢过温以方。谁让他总是控制不住心软呢。徐凤景眼中自嘲之色一闪而逝。
他想,从他第一次心软让步开始,他就不可能真正处于主导地位,哪怕现在看来,他是占了上风的那个,但从徐凤景意识到他无法再对温以方下手时,他便觉得自己输了。
他还是念着旧情的。
“看的什么?”徐凤景越过温以方,望向书桌上放着的书册。
温以方眉眼弯弯:“«大学»。”
那已经是他们最开始上学识字时学的东西了,这种书摆在殿里徐凤景平日是不翻的,权当用来充数的,但是温以方把它找了出来,还看得很仔细。
徐凤景眉眼柔和下来,回忆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先王为彰显自己的仁慈,准许那时的温以方与他们一道去学宫上学,学的第一本书,便是«大学»。
到底囿于身份,温以方处境仍旧艰难,被为难羞辱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温以方却是好脾气,被怎样对待都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倒叫人觉得无趣。
不过,其他世家少爷会因此不再搭理温以方,徐凤景的三弟与四妹却不大愿意的。
通往学宫的小径上,路边的石子被精致的绣鞋踢开,徐嫣面色不善的看向几步远的身影:“喂,站住。”
温以方脚步顿住,垂着头转了身:“见过公主。”
再微抬眼,便看见与徐嫣同行的三公子徐钰,温以方又行一礼:“见过三公子。”
徐钰向来是不大说话的,他生母早逝,被寄养在徐嫣生母名下,又不受看重,每次都像个跟班一样缀在徐嫣身后。
徐嫣嫌恶地看着温以方:“你一个敌国来的质子,也配与我一道去学宫上课?”
彼时徐嫣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小孩子的厌恶总是来得莫名,叫处境困顿的温以方更是雪上加霜。
随手捡起的石子被徐嫣恶狠狠地丢在温以方身上,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有人唤她的名字。
“徐嫣,”徐凤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过来,声音稚嫩中透出几分冷淡,“他入学堂是父王的意思,你莫不是对父王安排有什么不满?”
徐凤景看这出闹剧倒是有一会了,平素在学堂,他坐在前排,温以方被排挤到角落里去,两人实在没什么交集,这些事也就没铺在徐凤景眼前,恰好今日撞见,他又不喜欢这些倾轧,自然要说上两句。
面对徐凤景,徐嫣哪里敢再放肆,随口应了几声,便绕过温以方快步去了学堂。
徐凤景的视线这才落在温以方身上,据他所知,温以方是大他一岁的,却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显得比他瘦弱许多,安静乖巧的模样倒让徐凤景生出几分好感。
温以方想道谢,徐凤景快他一步说道:“要到时辰了,先去上课吧。”
察觉到思绪飘远,徐凤景收回视线:“对了,我叫人给你制了几身衣裳,应当这两日便能做好。”
温以方笑起来:“多谢主君。”
视线在温以方的笑颜上停留一下,徐凤景才移开眼转身:“再不用膳菜都要凉了。”
两人这才一道坐下。
吃饭时,徐凤景难得察觉到温以方偷瞄他的视线,若有似无,但短时间内看了好几眼,叫徐凤景不发现也难。
徐凤景是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的,正夹着菜呢,他冷不丁便问:“有事?”
“主君。”温以方垂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徐凤景挑眉也不说话,等着温以方继续说。
“除了书阁,我还能去其他地方吗?”温以方讨好的朝他一笑。
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徐凤景压下心头情绪,继续吃饭,并没有回应温以方的话语。
温以方见状,微微上扬的嘴角缓缓垂落下去,好似眼尾都耷拉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只是垂下的漆黑眼眸中,却沉着一片冷静。
如果能拥有更高一些的自由度,当然更方便他做一些别的事情,至少能多在徐凤景的生活中留下痕迹。
另一方面,也可以试探一下徐凤景对他的容忍程度,或者说,他在徐凤景心里的地位。
当然,本来温以方不必今日便提出此事的,只是过两日有件事,他要得到在王宫行走的自由才好办。
届时,徐凤景会是什么反应?温以方有几分迫不及待了。
思绪飘远后,连徐凤景叫他的声音温以方都险些忽视,等到徐凤景叫了第二回,他才回神:“主君。”
徐凤景瞧着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想着,少了点自由就这样了?至于吗?
徐凤景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想去也不是不行。”
慢悠悠搁下筷子,徐凤景起身步入内殿,温以方亦步亦趋地跟上。
“过来,替孤更衣。”
安福进屋收拾时,便听见层层纱帐屏风之后传来的话语声,心想今晚又用不着他了,麻利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温以方垂着头替他宽衣,纤长白皙的手指隔着衣物在徐凤景周身流连,却又好似没有真正触及他。
“不过,你现下是孤的男宠,出去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孤是要心疼的。”
温以方心知徐凤景这话怕是没有几分真心掺在里面,巴不得他被为难一通才是。
“我……”温以方刚想开口,徐凤景便掐着人的下巴叫他不得不抬起头,剩下的半截话自然也就咽了下去。
两双漆黑的眼对视着,一双无辜,一双锋锐,只是眼眸深处却都是没有半分情意的冷然。
“对你而言,不该是我没说便算默许吗?”徐凤景话中好似带了些别的情绪,但他开口时面上一片漠然。
温以方古井无波的眼静静看着他,没有作声。
过了半晌,徐凤景似是主动退一步:“想出去便出去吧,左右我是拦不住你的。”
——
翌日,徐凤景坐在书房里,折子看到一半,视线忽然停滞下来,侍墨的安福又听到君王轻扣桌面的声音。
怎么他偏偏昨日想求一个出去的资格?是想干点什么?最近……应当是没什么事情要发生的。
明日倒是……
思及此,徐凤景指尖微顿,觉得这种行径意外的符合温以方的性子,不过他也没什么阻止的想法,正好,趁此机会两边都敲打一番。
至于温以方会不会真的吃亏,徐凤景倒不觉得温以方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以往是迫不得已,现在有了底气,肯定把事做到对他十分有利的地步,若是真的栽跟头,那也是他活该。
徐凤景陡然发觉,自己竟然又在因为温以方发呆。
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是因为他倾注在温以方身上过多的关注,还是因为想到些旁的什么。
回到宫里已经有几天,温以方依然每夜都会留灯,等着徐凤景回去,每当御书房内点起油灯,徐凤景便要下意识想起还在等他的温以方,不知不觉间,每日回寝殿的时间都提前了许多。
只是这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对话,一到点便就寝了,只是室内不知是温馨还是旖旎的氛围倒是半分未变。
——
下了朝,徐凤景并未第一时间回御书房,反倒先去到太后的寿康宫,打算陪人闲话几句家常。
倒不是非要来这一趟不可,只是徐凤景在等,等温以方弄出点事情来。
宋知弦倒是开心,拉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问他的偏好,细到万寿节当天要放什么花,菜品的食材,他想要什么,又有什么是不喜欢的,诸如此类。
徐凤景一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对他而言,这种事情,怎么样都是可以的,以至于宋知弦与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也没能完全摸清徐凤景的偏好。
对于帝王,这是一件好事,没有偏好就能不叫人钻了空子,可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大概并不能算是好事情。
徐凤景是不在乎这些的,正与宋知弦说着,她的大宫女便进门求见,行过礼后附到宋知弦耳边低语几句,叫宋知弦变了脸色。
挥退那名宫女,宋知弦温声道:“后宫两位妃嫔生了些龃龉,阿景要与母后一道去看看吗?”
没由来的,徐凤景又想起温以方,心想,他现下应当已经看见尚服局送去的衣裳了,温以方总的来说还是很省心的,至少这几天没生什么事端。
“孤……”徐凤景刚开口,便见安福匆匆进来行礼,他转而问道,“怎么了?”
安福起身,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徐凤景只是笑着叫人先退下,笑意未达眼底。
“孤还有些事,便不陪母后了。”话毕,徐凤景起身,推门离去。
他现下倒是很后悔,觉得自己评价温以方省心还是为时过早。
方才,温以方同平宁公主徐嫣,在御花园生了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