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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名士佐东宫羽翼丰,佳人侧兰台偎春宵   二十三 ...

  •   二十三年春,羌人犯境,战火又起。都尉融率军三万往攻之,单于部败北燕山,献美人至阳洛,欲修百年和合。

      秋,连西域百八十国,尽归我天朝一统,往来互市,协和相乐。

      二十四年,帝迁兰台居,命河间王监国事,又建未央、建章二宫。世人多议论。

      此二年虽无大事,然朝野不安已非一日。宫中皆言皇帝弃公主英,恐有大乱。

      “殿下应早做打算。”

      景君向来独居东宫,与公主英并无往来,本是两相安好。谁知今日大夫栎递了帛书入内,而后他便不顾体统闯入朱鸟殿。

      帷重重兮影交加,叹微微兮声参差。瘦骨嶙峋细腰,高耸嵯峨背脊。卧如孤鸿敛翼,立若寒松临风。

      “打算什么?我已没几年可活了,何必折腾。”

      一条纤细手臂伸出纱帐,摸索地上金杯。这两年她日日病月月病,巫祝几乎寸步不离。皇帝也不好催她,左右更不便劝她。渐渐地是朝议也不去了,门客也不见了,整日里窝在朱鸟殿颓废,与公子瑞厮混。

      “殿下……”景君膝行两步,恳切劝谏,“殿下切不可妄自菲薄,门客朝嫔皆心系于您,若是能……”

      金杯倒在地上,红艳艳酒水淌了满地。那手也不再摸索,兀自垂了一会就收回去了,“陛下已经不指望我了,你看不出来吗?”

      景君道:“怎会。陛下日日盼着您好起来,您的习字都挂在兰台最显眼的地方……陛下见您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呵,”帐内人干咳几下,公子瑞似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又静下去,只传出衣料磨动窸窸窣窣,“她让我开枝散叶,我听话。怀第一个时在宣室殿帮着参谋政事,没声息就流掉了。怀第二个时小心将养着,也没留下来。第三个第四个……后来阿母递书来,说不强求了,叫我好好养着。”

      “让我振作,我振作了又能怎样?一个不能生育、朝不保夕的公主,当太子当皇帝有什么用。宗室会答应吗?天下万民会答应吗?”

      “殿下若不自弃,天下万民便不会弃殿下。”景君大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公主英冷笑:“所以这是谁的主意?”

      “门客三百,卿大夫数十人。都云邙山有贤张氏业,若得其人辅佐,便可得喘息之机,只待您好转……”他乘胜追击,期盼公主英能回心转意。

      公主英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像个破风箱。

      “张业……你知道张业是谁吗?”

      景君道:“张氏乃陛下旧部,拜太妃,助陛下一统天下,人皆称为七贤之首。”

      “七贤,你也知她是七贤之首!她们七人,当年在邙山聚饮,谈笑间定天下大计。陛下倚她为股肱,河间王视她为师长。而与张氏最为交好的叔齐直倒向了河间王……这样的人,会辅佐我?”

      他几乎要把额头磕破,只道车驾已在宫外,何不放手一试。

      半晌,才听公主英喊人更衣。

      景君转身欲去,却听身后双足触地奔他而来。伴着暖香的,是毫不留情的一掴。他发髻散乱,鲜红掌印盖在脸上,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公子瑞坦诚见他。细腰肥臀,青紫交接如玉山落雪。红梅点点,凝露陷深没于发间。

      “姊姊这样都是你们害的,如今又叫她去请张业,这分明是在逼她死!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什么吐什么。我拦着她不上朝,她还能好好咽几口饭,能歇息几个时辰……你们整日整日折腾她,难道就是为她好?”

      公子瑞卸了力气,跪在地上哭,景君想过来扶,却被他扯着衣裳打。打不动了还要骂,公主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绝对没完。

      “你还我姊姊……”他俨然成了个泪人,原本就模糊在脸上的胭脂也变得一团糟,“我不能没有姊姊……不能没有她……”

      ——

      “是吗,公主英去了邙山?”皇帝于兰台宴饮作乐,终于分出半分心思关心一下旁的。

      她一手支颐,一手随意搭在膝头,膝上正伏着一人——是雍贵侍,青丝散铺,脸埋在皇帝腿间,之露出半边涂了胭脂的颊。

      塌下还跪着两人,元辛与小妺。一个倒酒,一个剥柑,满室清香,冲淡了夏日燥热。有酒盈樽,有柑在盘。不知今夕何夕,飘飘然若登仙。

      皇帝懒洋洋接过一瓣,塞入雍贵侍嘴里。那人含住了却不吃,只吮着皇帝指尖,眼波横流,像一只餍足的狸奴。

      皇帝笑了,偏过头去不经意道:“让张业那头注意些,她身子不好,别累着。要是敢怠慢……”

      她顿了顿,忽地轻笑出声,笑声淡淡,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算了,”皇帝挥挥手,“张业那个人,不用朕说也知道怎么做。”

      太娘退下,只留满室幽香。

      华君后好容易安分一会,捏着香匙打香篆。他调香调得认真,仔细对着香谱选材称重,不敢有半点疏漏,这模样仿佛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皇帝偏头看他,忽然伸手夺过他手里香匙。

      华君后一愣,抬头嗔道:“陛下你干嘛——”

      “陪朕说会话。”皇帝道。

      “这么多人陪着陛下呢。”

      “就要你。”皇帝伸手摩挲他唇。

      华君后随即笑了,他今日一袭朱红薄纱,衬得这笑格外轻盈荡漾。他膝行几步蹭到皇帝身边,把脸贴在她肩上,软软蹭了蹭。

      他问:“那我们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他抿着唇想了想,似是想起来什么,兴致勃勃道:“陛下,今日下臣到湖边去,见莲花开了。”

      “哦?”

      “不诓您,开了好些。粉的白的,好看极了。下臣想着,不若弄些养在缸里,浮在水上,应是有趣的,可又怕毁了池里的怪可惜,”他说着,仰起脸看皇帝,“陛下觉得要不要弄?”

      他眉眼间都是娇贵,看不出是当年负薪于路旁的小男儿。

      “弄些来吧,”她笑着吻上去,“放在这里权当消暑了。”

      “真的?”他眼睛一亮。

      “都依你。”

      华君后喜滋滋应下,又想起什么,道:“那要给雍贵侍殿里也布置些,他那素净,相得益彰。”

      雍贵侍从皇帝膝上抬起头,笑道:“君后想着臣,臣心里高兴。”

      “谁想着你!”他小脸一红,头埋进皇帝怀中,“我是怕你殿里太素,陛下去了不高兴。”

      “哦——”他拖长了声,“原是为了陛下,我就知道你不能待我如此好。”

      “什么嘛!”

      皇帝大笑,将他们揽入自己怀中。殿内布了冰,休叫暑气扰人清梦。

      若是河间王只老老实实批公文不来烦自己就更好了,她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重要的事情没多少,大多数都是地方送上来的寒暄,看不看没什么两样。

      皇帝歪在榻上,眯着眼看她。眸若沉璧,眉如刀锋。她这张脸,实在可惜,皇帝正琢磨着要将身边哪个小臣赐给她合适。只见那抱在胸前的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握剑执笔正当时,如今不耐烦地敲着自己的臂弯。

      “阿姊,现今大兴土木,四处修建宫室,原先的皇陵也不曾停工,实在开支太大。”河间王抱着膀子俯视她,她睡得昏沉,胡言乱语只答是是是。

      河间王掰着指头算账:“光建未央、建章二宫,就用钱百万贯,皇陵又是烧钱如流水。加上西域新附,几郡屯兵……真不应如此奢靡下去。”

      皇帝又阖上眼,只是“嗯”一声。

      河间王等了一会,不见下文,眉头皱得更紧。

      “阿姊!”

      “小妹,”皇帝慢悠悠起身去拿案上金杯,她现今每日定要饮葡萄酒一杯,反而康泰不少,“朕辛苦大半辈子,享受几年不行吗?”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在皇帝身旁坐下。

      日落西斜,影射阶上,天地赤诚一片金光。

      “公主英去邙山了。”皇帝突然开口。

      “她想去便去吧,只是,不知道她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殿中静默,唯有沙沙蝉鸣,激起半分暮色。

      良久,皇帝笑道:“她是我的女儿,她撑得住。”

      河间王起身,正欲告退,又听皇帝叮嘱,要暗中照看些公主,不过不必让她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回 名士佐东宫羽翼丰,佳人侧兰台偎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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