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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贺新岁冷刃破暮色,起兵戈暖烛燃御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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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万户悬灯,千门结彩。降纱灯连绵如龙,满城光艳如白昼。宣室殿前百嫔集,九宾八佾立东西。钟鼓既设,笙瑟俱陈。
皇帝大宴,执金爵亲降阶,行酹礼。
先祭天地,次告宗庙,三酹于地,以慰万千魂灵。
自平清王去国,内里不设媵师,凡祀礼由华君后代掌。自是繁文缛节多所裁省,皇帝大悦,多赏赐。
华君后立于阶上,捧酒代言曰:“昔多有倾轧乱政,朝野不安。仰赖诸卿之力,廓清寰宇。九月举士,所得英才,皆列于朝。今日设宴,与卿共庆太平。”
满殿大拜,山呼万岁。
他奉酒献上,皇帝揽佳人入怀,轻笑道:“君后辛苦。”
宴至中夜,酒酣耳热。乐人奏《鹿鸣》,群嫔唱和,声震宫阙。
殿内皇帝、君后南向坐,河间王、太如东向坐,公主英西向坐。小宴室家,言笑晏晏。
“近日观天象有大雪,”皇帝道,“诸事还当谨慎。多添衣,勤休息,不可大意。”
众人拱手称是。
恰此时,太娘递军报入内,曰尉嫔泽前以连坐死,今军中多怨望,恐将生变。
皇帝览毕,神色如常,只将那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太如。”
太如正坐拱手道:“嫔在。”
“北境劳军,你去一趟。”
“陛下……”她先是一怔,旋即叩首,“嫔举一人可往。”
皇帝不置可否,她便大着胆子说下去。
“九月举秀才融,救驾有功。此人行伍出身,通晓军务。观之有将帅之才,遣其劳军百利而无一害。”
她冷汗湿透衣袖,殿内一时寂静,雪落无声。
皇帝抚案大笑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我明白的,你不必担心此处。放心去,和旧部见见,若有恶战,也可试试锋芒。”
太如称是,正欲告退,却被皇帝留下又吃几盏酒,只道是连年奔波郡县中,劳苦过甚,歇息几日再动身。另册融为都尉,先行开路,后使太如携赏劳军。
皇帝笑着喂华君后酥酪,后者纤纤玉指探入衣襟,弄得二人惊笑,缠绵一团,恩爱和睦。
正月初三,河间王离京,奉旨选美,充实后宫。
北境军心动荡,平清王余党犹在,前朝人心惶惶。若生事端,众人名为仰仗河间王鼻息,实则逼皇帝表态。
皇帝不想表态,便打发她去做些轻松活计。
君后忮忌,冷淡皇帝几日,又催伴读二人邀宠。
“朕不来,你便要活生生哭死了?”皇帝脱履进殿,只见一毛团扑在自己身上,原是君后裹着白狐裘。
她将人抱起,发觉狐裘下凝脂未着寸缕,便低头去亲。他躲闪不开,弄得满脸潮红,羞怯难言。
君后捧来蜜浆,手一抖,浆水洒了满身,黏黏腻腻。他俯身去舔,舌尖温热,惹得皇帝深吸一口气,任凭他口舌侍奉。
“就是要哭死了,”他三分委屈,三分娇气,“陛下这是嫌我们几人侍奉不周,内庭频频笑话。真是,真是丢死人了……”
“河间王那头是正经事……莫咬。”
皇帝把人从怀里扯出来,狐裘滑落,玉体横陈。
华君后哭闹:“民间选美,充实后宫,哪门子的正经事?”
是时雍贵侍奉香入殿,双手高捧香炉,三山袅袅,氤氲满室。皇帝召他膝行入怀,共同侍奉。
皇帝揽着两人的手紧了紧,道:“是是,朕总不能日日呵护你。你看雍贵侍,举手投足不是颇有朕当年风骨?朕不在时,你二人相伴,聊作慰藉,不是挺好?”
二人红了耳根,炉上青烟缭缭绕绕,将三人身影笼入一片朦胧。
“陛下坏死了。”华君后说。
皇帝失笑,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现在还理不理朕?”
华君后正在解打结的头发,仰起脸看她,嘴角弯弯,正要答话——
“陛下!山阴急报,花君中毒,危在旦夕。”太娘疾步入内,跪地大拜,声音发颤。
皇帝推开怀里二人,霍然起身。华君后被带得一踉跄,多亏雍贵侍扶着才没从榻上跌落。
“怎么回事?可请过巫祝了?”皇帝问。
太娘不敢抬头,只低声道:“前些日子花君便深感不适,碍于年节,未曾……未曾上报。今晨饔时忽然吐了血,巫祝说是……慢性中毒……”
她不敢再说,因着长身玉立那人已是勃然大怒。
皇帝立在原地,周身气势陡然沉了下去,殿内众人皆大拜,屏息凝神,不敢承雷霆之怒。
她转头看向华君后,描眉画唇一玉颜,惨败无颜色。
他顾不得身上赤条条,扑上去跪在皇帝脚下,手指轻轻拽住薄绸衣角,“陛下……陛下,下臣没有……”
皇帝不曾言语,只是抬起脚——一脚踹在华君后肩上。
美男儿惨叫一声,整个人翻出去,撞在屏风上又弹回来,三千青丝堪堪蔽体,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陛下明鉴!”他抬起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子,拼了命想证明自己清白,“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加害花君!陛下明鉴,下臣真的没有……”
皇帝只是俯视着他。
“不是你,会是谁?”
华君后趴伏地上,浑身颤栗如筛糠。
“下臣不知道……下臣真的不知道……陛下明鉴……”
雍贵侍抱着狐裘膝行上前,把他仔细裹上,留得几分体面,“陛下,此事蹊跷,且不论花君身在山阴,君后如何只手遮天,瞒到现在才事发?更何况,陛下向来爱护君后,他又怎会毒杀花君?许是有人加害君后,陛下三思。”
华君后哭得撕心裂肺,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狼狈至极。
皇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窗外风雪呼啸。
“太娘。”
太娘应声。
“备车,去山阴。”
皇帝抽身至廊下穿鞋,华君后突然一个寒颤,推开雍贵侍抱着他的双手,连滚带爬跟上,“陛下!陛下不可去山阴……国中无主,恐有大变……”
皇帝偏过头,只是轻笑一声。
“陛下不可去啊!陛下,陛下您信下臣的……不要去,求您了……”他不停叩首,额间一片鲜红血迹,宛若一块鸽血红玉,白璧微瑕更动人。
“等朕回来再处理你,”皇帝嘱咐左右,“看好君后,不要令他出殿受凉。”
正月十五上元日,坟烛庭燎夜未央。
皇帝弄来一堆竹篾,坐在案前扎灯笼,“做个兔儿如何?又或放个空管,会呜呜响的?”
花君披着皇帝深衣,坐在榻上闻调香,撒娇道:“我要吃柑,你给我剥。”
皇帝失笑,只好唤人取些上好的蜜柑来,细细手剥,连络子都去了,喂到他嘴边。花君正要吃,她却拿远了些,惹得人恼,双手成拳不轻不重砸在她胸口。
“是你之前说过午不食的,并飧皆免,”皇帝将那果儿放在他掌心,双手奔他腰间软肉去了,又是好一阵闹腾,“令仪现今真胖了,都是软肉。”
“我要吃,陛下欢喜我柔软。”花君得意洋洋。
皇帝笑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享受着天子侍奉,琼浆玉露不足惜。
“我们,我们就这样躲在山阴,阳洛那边真没事吗……平清王若是……”
皇帝拿酥酪堵住了他的嘴,他若嘴得闲,不如想想如何口舌奉上,“旧宫被围,你我总归是出不去,难得清闲不好?”
“臣是担心,”他乖巧伏于榻上,任凭皇帝采撷,“平清王及世子举兵造反,攻上阳洛。您、河间王与阿姊都在外,只留公主英一人……”
皇帝轻些弄他,暗香浮动,铜炉烟云出溢。鎏金山炉,峰峦叠嶂。暧昧缱绻,令人神清气爽。
“公主英是我一手教出,平清王以为她是软柿子,好拿捏,”皇帝轻声道,藏不住的笑意,“因为公子瑞,我气得想打死她。可她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孩子,连我都敢顶撞。”
她低下头,亲亲花君的眼睛。
“这样的人,会怕平清王?”
花君笑了,公子瑞与平清王怎堪相较?
“是,一个从小随母亲上战场的孩子怎么会守不住一座城。”他道。
正月廿二,皇帝车驾返京。
平清王及其世子程,正月十一举大逆,十八日被俘。
主谋平清王腰斩,党羽皆大辟。皇帝怜其世子年幼,不死,幽禁西宫。
一切事毕,皇帝往甘露殿去。
殿门大开,暖香扑面。华君后跪在殿中央,膝下垫着厚厚锦茵。身上只着一件素纱襌衣,头发挽了个好看的斜髻。粉黛不施方觉颜色好,他年岁渐长,的确长开了些,可叹佳人姝媚妩。额上伤口已愈,眼下微红,果然日日哭过。
见她进来,华君后抬头,朱唇翕动,却未出声。
皇帝站在门口,看他半刻,才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知道你想问什么,花君没事。”
“陛下……真的?”华君后动了动,似是跪久了膝盖疼痛,明明垫了东西,却还是娇气得可恶。
“有朕在,怎会让你真的伤到他?”
华君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朱唇轻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绕过他,在榻边坐下。
他跪在原处,不敢动,偷偷抬眼,看看皇帝的脸色,又垂下眼帘。
皇帝失笑,花君那只狸奴打碎了玉杯也是如此作态。
良久,他膝行上前,一步一步,挪到皇帝脚边。
皇帝低头看他。
他双手捧着把紫檀木戒尺,高高举过头顶。这是皇帝定下的家法,偶尔以此戏弄,却从未真用过。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
皇帝没有说话。
华君后捧着戒尺,不敢抬头。
许久,皇帝伸出手,接过那把戒尺。
华君后闭上眼,任凭皇帝责罚。
皇帝却没有打他,只是将那戒尺扔在案上,而后伸手将他置于膝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且记着。”
“是朕册封你做君后,也是朕给你今天的一切。”
华君后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皇帝抽噎,鼻涕眼泪通通蹭她衣服上,好端端的衣料就这么糟蹋了。皇帝也不在乎,拍拍他背帮他顺气。
“你想插手政事,朕不怨你。”皇帝松开手,靠回凭几,刻意顿顿,“但是——别选错了侍奉的主子。”
“下臣记住了,下臣再也不敢了……”
她心头一片柔软,又不忍心苛责他了。大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抚着。
“总该叫你吃些苦头,”她说,“才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
华君后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
“谢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