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生》小砖

70、我在终点等你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秋的清爽，安宁一中的运动会在一片喧腾中拉开帷幕。
　　彩旗招展，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整个校园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着青春的热度。
　　苏灵作为高一（3）班的“气氛担当”，一早就被推选为班级方阵的举牌手。
　　她穿着班里统一订制的明黄色班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涂着红彤彤的油彩，活像一只跃跃欲试的小老虎。
　　“苏灵！这边！笑一个！”有同学在看台上喊。
　　她立刻咧嘴一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引得一片哄笑。可她的眼神却总不自觉地飘向西侧看台的角落——那里，林桥研穿着深蓝色的高三代表队服，正安静地坐在替补席上，低头看着手中的竞赛题册，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姐姐怎么也报了400米？”苏灵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她知道，姐姐高三课业紧张，本不该参加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可班主任说，林桥研是年级唯一的满分选手，体育老师死活要她“为荣誉而战”。
　　“她不是为荣誉，”苏灵抿了抿唇，“她是被烦死了迫不得已。”
　　上午十点，女子400米预赛开始检录。苏灵作为观众，挤在跑道边的栏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起跑线。
　　当林桥研从替补席起身，脱下外套露出紧身运动背心时，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她身形修长，肩背线条流畅，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白杨。
　　她活动着脚踝，动作利落，神情冷峻，仿佛不是来比赛，而是来赴一场必须赢的考试。
　　“各就各位——”
　　苏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手中的加油棒。
　　“啪！”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林桥研起跑并不快，她稳稳地压在第二梯队，节奏分明，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每一步的距离、每一次摆臂的幅度，都精确得令人窒息。
　　“姐姐！加油！姐姐！冲啊！”苏灵跳起来大喊，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林桥研似乎听见了，眼角微微一动，但没有回头。她像一柄出鞘的剑，开始在第三圈悄然提速。她的步伐越来越长，呼吸均匀，每一步都踏在风的节拍上。
　　最后一百米，她突然发力，从外道超越，像一道深蓝的闪电撕裂了赛道。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苏灵看着姐姐的身影如潮水般涌过终点线，第一个冲线，发丝在风中扬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她眼眶一热，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摔倒，林桥研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走过来，伸出手，说：“起来，我看着呢。”
　　颁奖仪式后，看台角落
　　苏灵捧着一瓶冰镇运动饮料，小跑着找到坐在长椅上喘息的林桥研。
　　“给！”她把饮料塞进姐姐手里，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太厉害了！最后那圈，我都快哭出来了！”
　　林桥研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白气从瓶口溢出，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她抬眼看着苏灵，声音有些沙哑：“哭什么？又不是没赢过。”
　　“可这次不一样！”苏灵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肩膀轻轻撞了撞她，“你高三了，还为这种比赛拼命……不值得。”
　　“值得。”林桥研淡淡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你高一，我才高三。你还有两年，而我，只剩这最后一次运动会。”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苏灵：“我想让你看看，什么叫‘全力以赴’。”
　　苏灵怔住。
　　“你总说我护着你，管着你，”林桥研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我护的，从来不是你不受一点伤。我想护的，是你将来无论遇到多难的事，都能像今天我跑这400米一样——哪怕起跑慢，哪怕别人领先，也别放弃，别低头。因为……”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苏灵的发，“我在终点等你。”
　　风掠过梧桐树梢，一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苏灵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林桥研手里。
　　“什么？”林桥研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笔画：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牵着手站在跑道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姐姐，你跑的时候，风都在为你让路。而我，会一直追着你的影子。”
　　林桥研看着那幅画，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
　　她将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跳的位置。
　　“嗯。”她轻声应道，“我等着。”
　　阳光斜斜地洒在姐妹俩的身上，像为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400米决赛的余波尚未平息，广播里已传来下一则通知：“接下来进行高一女子4×100米接力赛，请各班选手迅速到检录处报到。”
　　“啊！轮到我们班了！”苏灵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号码布，“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我跑第三棒！”
　　林桥研抬眼，看着妹妹慌乱的样子，眉梢微动：“别急，先深呼吸。你棒次是第三，前两棒稳住节奏就行。”
　　“可、可我紧张啊！”苏灵攥着号码布，指尖发白，“高一第一次接力赛，要是掉棒了，全班同学都会怪我……”
　　林桥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如潭水：“听着，苏灵。只要稳稳接棒，全力冲刺就行。姐姐相信你，加油！”
　　苏灵望着姐姐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却盛着不容错失的坚定。她忽然不那么慌了，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不掉棒！”
　　“去吧。”林桥研松开手，轻轻推了她一下，“我看着呢。”
　　发令枪响，第一棒起跑。
　　高一（3）班的起跑还算顺利，第二棒交接时略微慢了半拍，但仍在中游位置。轮到苏灵接棒时，她站在接力区，心跳如鼓。
　　“苏灵！接棒！”第二棒的同学大喊着冲来。
　　苏灵深吸一口气，右手向后伸展，掌心朝上，稳稳地、准确地接住了那根红色的接力棒。
　　就是现在！
　　她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呐喊声模糊成一片背景音。她只看见前方的跑道，只看见第四棒同学在终点线前焦急挥手的身影。
　　她拼尽全力，脚步如飞，在弯道处成功超越了隔壁班的选手，将位置提到了第四。
　　最后一程，她咬紧牙关，将接力棒稳稳交到了第四棒手中。
　　“接住了！”她踉跄一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望去。
　　林桥研正朝她跑来，手里拿着水和毛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笑意。
　　“干得漂亮。”她把毛巾搭在苏灵肩上，声音轻却有力
　　苏灵笑了
　　林桥研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与泪
　　夕阳西下，运动会接近尾声。
　　广播里响起最后的颁奖名单：“高一女子4×100米接力赛，第三名——高一（3）班！”
　　全班沸腾，同学们围成一圈，把苏灵和林桥研也拉了进去。有人举起班旗，有人放起了小烟花，彩带在晚风中飞舞。
　　苏灵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踮起脚，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林桥研。
　　“姐姐，谢谢你……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扛着风。”
　　林桥研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瓜。”她低声说，“这有什么。”
　　她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像一枚温柔的句点，也像一个崭新的起点。
　　夜幕降临，“百宝店”的灯亮了。
　　苏灵趴在阁楼的书桌前，认真地折着一只千纸鹤。
　　她把运动会那张接力棒的照片夹进纸鹤的翅膀里，又写下一行小字：
　　> “姐姐，今天我接住了棒，也接住了自己。你高三，我高一。你教我跑，我追你光。等两年后，我也站在你站过的地方，为你冲线。”
　　她轻轻把纸鹤放在林桥研的书桌上，旁边是
　　窗外，风轻轻吹过梧桐树梢，一片叶子飘落，像一只小小的纸鹤，飞向远方。
　　而远方，是深潭静水，是溪流奔涌，是她们各自奔赴的山海。
　　但她们知道——
　　风起时，有人在终点等你；
　　风停时，有人已在路上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