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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林:我等你回家,闫星回到了那个“家”,母亲是好是坏?“我没有原谅你,但是我信任你” ...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机,目光死死盯着闫星。闫星已经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来,脸色苍白如纸。
“把电话给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知秋迟疑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闫星接过,深吸一口气,将听筒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女声响起:“星星……你终于接了。”
是她母亲。
不是预想中的怒骂或威胁,而是一声近乎疲惫的叹息,像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带着某种久违的、令人恍惚的温柔。
“我接了。”闫星说,声音冷得像冰,“但不是因为你值得被接。”
“妈知道。”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妈打了十七次……不是想逼你,是怕你出事。昨晚那群人去闹事,我听说了……我……我让人去的。”
闫星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那是我的店!我的生活!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插手我的事情?你管的还不够多吗?”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母亲突然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我听说你被人围了,我怕……我怕你像当年那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没人管……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让你知道——妈还在管你!”
“可我不是十五岁了!”闫星低吼,“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管’我!你知不知道他们差点砸了酒柜?知不知道客人吓跑了?知不知道——我差点又成了那个被所有人指着说‘她妈是个疯子’的孩子?”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缝。
然后,她轻轻说:“星星……妈病了,肝癌晚期,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闫星僵在原地。
林知秋看着她,眼神骤然收紧。
“我不是想骗你。”母亲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只是……不想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爸走后,我疯过一阵,对,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我是你妈啊,我只有你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吗?”
“那你赶紧去死吧”闫星冷冷的说着把电话挂断了。
闫星站在原地,手机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纹路。
林知秋蹲下身,捡起手机,抬头看她:“你信吗?”
“我不信。”闫星喃喃,“她从来不说真话……可她不会拿病开玩笑,她怕死……她怕得要命。”
“那你要去吗?”林知秋问。
闫星没回答。她转身走向吧台,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饮而尽。动作决绝,像在吞咽某种誓言。
“我不去。”她说,“我十五岁那年,她看着继父把我关在地下室三天,没说一句话,她为了保住婚姻,说我是‘装病’,她为了面子,说我是‘叛逆’,她从来不是我的母亲——她只是个懦弱的女人,用血缘当锁链,把我绑在地狱里。”
林知秋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起身抱住了她。
“你不去见她,是你的选择。”林知秋一边抱着一边说,“但你不能骗自己说,你不痛,你要是痛,就哭出来,就骂出来,就砸东西,但别用‘不去’来惩罚自己。”
闫星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她慢慢蹲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像风穿过狭窄的巷道。
林知秋轻轻放开她,然后坐下,再次伸手抱住她。
“我在。”她说,“不管你想不想见她,不管你想不想认这个家,我在。”
清晨的光终于穿透云层,洒进酒吧,照在碎裂的手机屏上,照在空了的粥碗上,照在两个依偎的身影上。
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你不去,我就把那天地下室的监控视频,发到你酒吧的顾客群里,你十五岁那年,你继父锁门时,你哭着喊‘妈,救我’的那段。”
闫星推开家门时,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只有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玄关处的柜子前,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旧皮箱。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时用过的箱子,轮子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林知秋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看着闫星的动作,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林知秋说,声音坚定。
闫星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挣扎,但更多的是决绝。
“不用。”闫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我的事,我必须自己去面对。”
林知秋看着她,没有再坚持。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那……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闫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久。”
她拉起皮箱,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如果……我回不来了,就把我的东西扔了吧。”
林知秋的心猛地一紧,她快步走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闫星。
“你一定会回来的。”林知秋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等你。”
闫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覆盖在林知秋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嗯。”她轻声应道,然后,轻轻掰开林知秋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知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看着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闫星离去的背影。她知道,闫星此去,是去面对她生命中最深的伤疤,最不愿触碰的过去。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闫星拉着皮箱,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未知的结局。
林知秋拿出手机,给闫星发了一条短信:“我在家等你。”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客厅。她做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她知道,等待是最难熬的。但她愿意等。因为她相信,闫星一定会回来。因为,她给了她一个可以回来的理由——一个家,一个等她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林知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闫星正在经历一场风暴,而她,只能在这里,为她守候。守候着那个,或许会带着伤痕归来,但终将学会面对过去的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知秋的手机一直没有响,闫星的微信头像也一直是灰色的。
她没有再发信息,没有再打电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相信着,期待着。
因为她知道,有些战斗,必须一个人打。而她能做的,就是在终点,为她张开双臂。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午后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林知秋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她看到闫星拉着皮箱,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背对着她,身影孤独而坚定。
“闫星!”她喊。
闫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我在这里。”
然后,她就醒了。
客厅里依旧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林知秋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门口。
门,依旧紧闭。
但她知道,闫星正在回来的路上。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下一条街,下一分钟。
她会回来的。
因为,她说了,她会等。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林知秋自言自语着。
另一边
门是虚掩的。
这很奇怪。那个曾经把“规矩”和“体面”刻进骨子里的女人,如今连家里的防盗链都懒得挂了。
闫星没有推门进去,她站在玄关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听着屋内传来的声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紧接着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咒骂,那声音尖锐、苍老,完全不像是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能发出来的。
“滚!都给我滚!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那是星星的杯子,谁让你们动的!”
是母亲。
闫星的手指死死扣着门框,指节泛白。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十五岁那年地下室的黑暗,继父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母亲站在门外,冷漠地听着她哭喊却一言不发的背影。
她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声音,恨透了这个人。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听着那熟悉的暴戾,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太太,医生说您不能激动……”是护工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我激动?我凭什么不激动?我女儿不要我了!我都要死了,她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她是个白眼狼!是个畜生!”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哭腔,“让她来!让她现在就来!我要当面问问她,我是不是她亲妈!”
闫星闭了闭眼。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昂贵的骨瓷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泼洒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护工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正裹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披肩,坐在轮椅上。她的头发花白凌乱,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门口,带着未散的怒火和……一丝在看到闫星时瞬间凝固的错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护工抬起头,看到闫星,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小姐,您回来了……”
“滚出去。”闫星的声音冷得像冰。
护工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匆匆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这对母女,和满地的狼藉。
母亲看着闫星,眼神从错愕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某种熟悉的、扭曲的防御。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虚弱重重地跌回轮椅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来干什么?”她喘着粗气,语气里带着惯性的尖刻,“来看我笑话?还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好早点分遗产?”
闫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枯槁的手指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她在怕。
她在怕我转身就走。
闫星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母亲的心尖上。
她走到轮椅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要把那段视频发到酒吧的顾客群里。”
闫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和怨毒:“你……你既然来了,就该知道我的条件。我要你留在这里,守着我,直到我死。不然……”
“不然你就毁了我最后一点尊严,是吗?”闫星接过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就像当年,你为了保住那个家,为了面子,眼睁睁看着继父把我关进地下室三天,毁了我的尊严一样?”
“我不是……”母亲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来谈条件的。”闫星打断了她,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将母亲困在自己和轮椅之间。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刺进母亲的眼底,“我是来告诉你,那段视频,你尽管发。”
母亲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发了,大家只会知道你有个悲惨的过去,有个禽兽继父,有个冷漠的母亲。”闫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大家会同情我,可怜我,而你,只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同归于尽’?”
“你……”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闫星,却毫无力气,“你这个孽障!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闫星直起身,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悲哀,“因为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的丈夫死了,你的婚姻是个笑话,你的女儿恨你,你现在,只剩下那个视频了,对吗?”
“我没有……”母亲捂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我没有想毁了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我只是怕……”
闫星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她转身,走向厨房。身后传来母亲惊恐的呼喊:“你要去哪儿?你要走吗?星星!星星!”
闫星没有理会,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水,又从医药箱里找出几粒止痛药。
她走回轮椅旁,将水杯和药片递到母亲面前。
“吃药。”她说。
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吃了药,把视频删了。”闫星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走,在你死之前,我会守着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妈,也不是因为你威胁我。”
她看着母亲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轻声说:
“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你。”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闫星,看着她那张倔强而冷漠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关在地下室里,却依然不肯流泪的女儿。
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片和水杯,一饮而尽。
闫星接过空杯,转身走向客房。
“今晚我睡这里。”她说,“明天,我会请新的护工,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看母亲一眼,径直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个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闫星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
她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充满噩梦的地方。
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了。
她会守着她,直到这场荒诞的戏剧落幕。
然后,她会带着一身伤痕,重新回到那个有林知秋在的地方,去拥抱属于她的,真实的阳光。
晨光微熹,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闫星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酒吧后面的杂物间里补觉。直到视线触及头顶那盏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那是母亲当年执意要买的奢侈品,价格够她在酒吧逍遥半年——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她坐起身,身上盖着的羊毛毯滑落在地。门外的咳嗽声愈发剧烈,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脆响,像是某种绝望的求救信号。
闫星沉默地穿上衣服,推开门。
客厅里依旧凌乱,昨夜碎裂的瓷片已被清扫干净,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味和昨夜残留的酒气。母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正试图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臂颤抖得厉害。
“别碰。”闫星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颓然地垂下手,没有回头。那背影佝偻、瘦弱,像是一截即将枯死的朽木。
闫星没有再多言,径直走进厨房。
这间厨房宽敞得近乎奢侈,各种进口厨具落满了灰尘,显然母亲和护工平日里都不怎么用它。闫星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昂贵的补品和速冻食品,唯独没有新鲜的蔬菜和米面。
她叹了口气,从橱柜深处翻出一袋挂面和两个鸡蛋。简单的食物,却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十五岁之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偶尔心情好,也会下厨煮一碗清汤面。
锅里的水烧开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这死寂清晨里唯一的生命力。闫星熟练地下面、打蛋、撒葱花。没有母亲喜欢的精致摆盘,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放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她说。
母亲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碗面,又抬眼看了看闫星。她的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卑微的渴望。
“你……”母亲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会做饭?”
闫星冷笑一声,靠在流理台边,点燃了一支烟:“你以为我离家出走这几年,靠什么活着?靠乞讨,还是靠卖身?”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低下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汤面上,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吃。”闫星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容置疑,“吃完有力气了,才有力气跟我斗,不是吗?”
母亲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缕面条,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进嘴里。
滚烫的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那简单的咸鲜味道在舌尖化开,竟让她觉得比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不停地掉进碗里,和汤汁混在一起。
闫星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指尖的烟灰燃得太长,差点烫到手。她掐灭烟头,转过身去,不想再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这碗面,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
闫星不想可怜她,也不想恨她。
她只是想让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面很快吃完了,母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将空碗推到一边,眼神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她抬起头,看着闫星的背影,忽然开口:
“星星。”
闫星没有回头,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视频……”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我没发。我删了。”
闫星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我……我想见见那个女孩。”母亲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个……林知秋。我想见见,能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女孩。”
闫星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我只是……”母亲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只是想看看,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闫星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母亲几乎要崩溃时,才冷冷地开口:
“做梦。”
她拿起空碗,转身走进厨房,留下母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怔怔出神。
而厨房里,闫星靠在水槽边,看着窗外那缕微弱的阳光。
想起来了,命运,血缘,那个被困在地下室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面汤的热气早已散尽,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亮了这个冰冷的家。
闫星知道,有些阴霾,不是阳光就能驱散的。
她洗完碗,走出厨房,看着母亲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
“睡吧,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母亲是在第三天清晨彻底崩溃的。
那天闫星照例煮了粥,白粥配着几样简单的酱菜,这是她能为这个家做出的最大妥协。她将碗筷摆好,转身去阳台给林知秋发信息报平安,等她回到餐桌旁时,却发现母亲并没有动筷。
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被加密保存的视频文件——那是她当年偷偷从继父电脑里拷贝出来的,也是她手中最后一张对付闫星的底牌。此刻,视频的进度条已经走了一半。
“妈?”闫星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母亲像是没听见,她死死盯着屏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陷入黑暗,她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轮椅里,手机“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那是……那是……”母亲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那是星星?那是我的星星?”
她疯了一样地去捡地上的手机,手指因为颤抖怎么也抓不住,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不是说你是在装病吗?不是说你是在撒谎吗?怎么会……怎么会那样……”
闫星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视频里的画面她太熟悉了。十五岁的自己,被继父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哭喊着求救,而画外音里,是继父粗鄙的嘲笑和母亲冷漠的沉默。
“现在你知道了?”闫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你选择相信他,觉得我是在为了博取关注而撒谎。现在,你的‘证据’告诉你,你的女儿没有撒谎。”
母亲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她看着闫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嘶哑地问,“星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闫星冷笑,“在地下室的三天里,我哭着喊着叫你救我,你就在门外。你听见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母亲的心口。
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轮椅里,痛苦地呻吟起来。这不是装病,也不是为了博同情的表演,那是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绝望。
“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高高在上的贵妇模样。
闫星看着她,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原来,直到亲眼看到了证据,这个女人才肯承认,她曾经犯下的错。
“别说了。”闫星打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关机,然后扔进了垃圾桶,“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不!你听我说!”母亲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她一把抓住闫星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该死!星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只要你能消气,你杀了我都行!”
闫星皱眉,想要甩开她的手,却在看到她眼中那近乎癫狂的悔恨时,停下了动作。
“杀了你?”闫星轻笑一声,“你死了,谁来还我那三年?谁来把那个被毁掉的闫星还给我?”
母亲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闫星,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你说得对……”她喃喃自语,“没人能还给你……没人能……”
她松开手,颓然地垂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
闫星没有安慰她。有些伤口,必须撕开来,撒上盐,才能彻底地清洗干净。
她重新坐回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吃早饭吧。”她淡淡地说,“吃完药,医生说你今天需要好好休息。”
母亲没有动,她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滴落在衣襟上。
过了许久,久到闫星以为她不会再动弹时,她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星星,”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粥……咸了。”
闫星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母亲第一次,尝出了她做的饭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水壶,给母亲倒了一杯温水。
有些改变,或许就从这一碗咸了的粥开始。
但这并不代表原谅。
这只是意味着,这场漫长的审判,终于拉开了序幕。
母亲病倒的第七天,天空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问。闫星趁着母亲昏睡的间隙,走进了那间尘封已久的主卧。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陈年樟脑的气息,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她,笑容温婉,而父亲的身影却早已被剪去,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
她本意只是来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却在翻动衣柜底层时,触到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匣子没有上锁,铜扣早已锈蚀,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是一叠用红绳捆好的信。
信封泛黄,边角卷曲,每一封都写着“致星星”三个字,字迹颤抖而用力,像是写信的人用了极大的克制才将情绪压进笔尖。日期从她十五岁那年一直延续到三年前她离家出走的第二天。
闫星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从未想过,那个三年来对她冷言冷语、视她如灾星的母亲,竟悄悄写过这么多信。
她解开红绳,抽出最上面的一封,轻轻展开:
“星星:
今天你又没回家吃饭。我让保姆热了三次汤,它现在连味道都淡了。我坐在客厅等你,从黄昏等到深夜,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像极了我们之间那些说不完又说不透的沉默。
他们都说你叛逆,说你被宠坏了,可我知道,不是的。你只是不再相信我了。
我知道你在地下室哭着喊我,我听见了。我站在门外,手扶在门把上,却不敢推开。不是我不爱你,是我……怕他。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报警,就让整个圈子都知道你‘精神异常’,说你为了博关注编造谎言。他还说,如果我敢背叛他,他就让我一无所有,让你也彻底失去这个家。
我懦弱。我选择了沉默。
可星星,我每晚都梦见你哭着叫我妈妈,而我却走不进那个门。我恨我自己,比你恨我还深。”**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晕开了一小块,像是被泪水打湿。
闫星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抽出下一封:
“星星:
你今天剪了短发,穿着黑色的皮衣回来,像一把出鞘的刀。你不再叫我妈,只说‘我来拿东西’。我看着你背影走进房间,关门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我翻遍了你留下的日记本,想找出你变成这样的理由。可我找到的,全是我的错。
我想起你十岁那年,发烧到40度,我抱着你冒雪去医院,跪在急诊室门口求医生先看一眼。那时我发过誓,要用命护你周全。
可后来呢?后来我为了维持这个‘体面’的家,为了不被人指指点点,为了不失去那点可怜的尊严,把你一个人丢进了黑暗里。
你不是变了。是我,先丢了你。”**
第三封信的日期是她离家出走的第二天,信纸边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字迹凌乱得几乎难以辨认:
“星星:
你走了。我翻遍了你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抽屉、书本夹层……我找你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只找到一张你小学时画的‘全家福’。
画里你牵着我的手,说‘妈妈是世界上最亮的星星’。
我烧了他所有的东西,把他送我的戒指、西装、照片,全都扔进火里。可火灭了,你还是没回来。
我想去找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我怕你看见我,只会更痛苦。
如果你永远不原谅我,我也认了。
只求你,好好活着。哪怕……不再叫我一声妈。”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反复描了许多遍,墨水层层叠叠,像是写信的人一遍遍地确认:
“对不起,我的星星。我本该是你最亮的光,却成了你最黑的夜。”
信纸散落一地,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雪,无声地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忽然想起,母亲病倒前那个雨夜,曾喃喃自语:“我不是不想救你……我只是……怕得动不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借口。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不是借口,而是一个被恐惧与悔恨压垮的女人,最后的哀鸣。
她抱着信,靠在床脚,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
原来,母亲不是不爱她。
只是爱得太怯懦,太软弱,太晚才敢直面自己的罪。
雪还在下。
她缓缓起身,将所有信件重新用红绳捆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她没有烧掉它们,也没有当面质问母亲。
她只是走到母亲的房门前,轻轻推开门。
老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时间在缓慢地行走。
闫星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光都暗了下来。
然后,她走上前,替她拉了拉被角,轻声说:
“妈,我看到了。”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泪。
她没有睁眼,只是枯瘦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轻轻覆在闫星的手背上。
那是三年来,母亲第一次主动牵她。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只有两双手,隔着岁月与伤痕,终于有了一瞬的相触。
——有些真相,埋得太深,需要一生去挖。
而有些和解,不需原谅,只需彼此终于愿意,看见对方眼中的泪。
那晚之后,闫星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
她搬了张折叠椅,守在母亲病房的窗边,将那叠信件摊开在膝头,一遍遍地读,仿佛只要读得够多,就能听见母亲那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从纸页间真正响起。
第三天清晨,阳光斜斜地切进病房,落在信纸边缘。闫星正欲收起信件,却忽然发现,其中一封的信封背面,有一道极淡的铅笔划痕——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刮擦过纸面,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她心头一动,立刻找来一张白纸,轻轻覆在信封上,用铅笔侧锋轻轻涂抹。
渐渐地,一行字迹浮现出来——是用硬物压印在下一页纸上留下的反写痕迹,若不拓印,根本无法察觉:
“……已联系市局陈警官,案发当日监控调取申请已提交……他说会帮我保密……但若我出事,请替我交给星星,这是她唯一的证……”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闫星的手猛地一抖,白纸滑落在地。
她立刻翻出那封对应日期的信,正是母亲写于她被囚禁后第七天的那封。信中只寥寥数语:
“星星:
今天阳光很好,我晒了你小时候的棉袄。你说喜欢阳光的味道,可现在,我闻着只觉得刺鼻。
我做了顿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可你没回来吃。
或许,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表面看,只是寻常的失落与自语。
可现在,闫星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写给她的信,而是母亲在绝望中,为自己留下的沉默证词。
她立刻将所有信件按日期重新排序,用同样的方法逐一拓印。果然,在第三、第五、第八封信的信封夹层中,又发现了数道压痕:
“他发现了我打电话……摔了座机……说再敢报警,就送你去精神病院……”
“陈警官回电未接通……我留了录音在书房台灯底座……若我失忆,请查……”
“他让人盯着我……连保姆都是他的人……星星,妈妈救不了你……但证据在……”
字迹断续、仓促,像是一场在监视之下进行的无声求救。
闫星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终于明白,母亲并非没有挣扎过——她曾试图报警,曾留下证据,甚至早已预见到自己会被控制、被封口。
可最终,她失败了。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将家庭变成牢笼的权力结构——继父是商会理事,人脉盘根错节;母亲只是“体面太太”,连账户都被冻结;而她闫星,在外人眼中,是“情绪不稳、有自残倾向的少女”。
一个被系统性地抹去话语权的受害者,和一个被威胁恐吓、孤立无援的母亲。
她们都在沉默中挣扎,却彼此错失了十年。
当天下午,闫星回到老宅。
书房早已被翻得凌乱不堪,但闫星记得母亲信中提到的那盏台灯——黄铜底座,老式绿罩,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她踩上椅子,将手伸进灯座底部,指尖触到一处凸起。
她用力一拧,底座旋开,一个微型录音笔赫然藏在其中。
她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和一段模糊的对话:
“……陈警官,我求你,我女儿被关在地下室……她才十五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王太太,你有证据吗?单凭口供,我们很难立案……”
“我有录音……还有她身上的伤……我拍了照……但我怕他发现……我现在说话都不安全……”
“你先别激动……我们会尽快安排……但你要确保自身安全……”
紧接着,是继父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在跟谁打电话?嗯?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没有!我只是——”
“啪!”(耳光声)
“再敢动一下,我就让你们母女俩,一个进精神病院,一个进局子。我说到做到。”
录音到此中断。
闫星瘫坐在地,录音笔紧贴胸口,像是护着一颗即将碎裂的心脏。
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母亲不是没有挣扎,而是挣扎过,失败了,被压制了,被恐吓到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爱她。
她只是,太弱了。
而她闫星,却用三年的冷漠与仇恨,将母亲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
她忽然想起母亲病倒前,曾反复念叨:“我不是不想救你……我只是……怕得动不了。”
原来,那不是借口。
那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求救。
闫星抱着录音笔,在空荡的老宅中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拨通了律所的电话。
“我是闫星。我要起诉苏振国(继父)性侵、非法拘禁、精神控制及证据销毁。同时,申请调取十年前市局报警记录与监控调取申请档案。”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我要作为证人,提交一份新的证据:我母亲,闫筽,的沉默证词。”
电话挂断后,她走到书房镜前。
镜中的女人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可眼神却不再空洞。
她缓缓从包里取出那叠信,轻轻放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妈:
我看到了你藏在信封里的字。
我知道你试过救我。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这一次,换我来当你的光。”
写完,她将信轻轻压在录音笔下,用镇纸压好。
窗外,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那行字上,像一场迟来的加冕。
庭审当日,天光微亮。
市法院外早已围满媒体与旁听群众。苏振国的律师团列队而入,神色从容,仿佛这不过又是一场权势与规则的常规博弈。旁人低声议论:“苏家根基深厚,这种陈年旧案,证据早就不全了,能立住才怪。”
可没人注意到,被告席后的旁听区第一排,坐着一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母亲闫筽。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色开衫,轮椅被闫星亲手推至指定位置。她脸色苍白,指尖微微颤抖,却在闫星俯身替她整理围巾时,轻轻反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别怕。”
闫星一怔。
这是十年来,母亲第一次对她说“别怕”。
庭审开始,公诉人出示证据链:原始报警记录、监控调取申请回执、医院当年的伤情鉴定备份、以及那支藏于台灯底座的录音笔。每一份材料都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被岁月封存的真相。
轮到证人出庭时,法庭陷入死寂。
“传证人——闫筽。”
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传为“精神萎靡、久病在床”的前市长夫人,竟会亲自出庭。
她由闫星搀扶着,缓缓起身,在法警协助下坐上证人席。她摘下助听器,又让书记员将麦克风调近,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被告席上那个曾主宰她半生的男人身上。
“闫筽女士,”法官沉声问,“您是否确知,您即将陈述的内容,将作为正式证词,承担法律效力?”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她缓缓开口,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钉:
“201X年X月X日,我女儿闫星被关进家中地下室。我听见她哭喊,求我救她。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敢推开。因为王振国告诉我,如果我报警,他就会让闫星被定为‘精神病人’,送进封闭治疗中心,而我,将被以‘婚内背叛’为由净身出户,连探视权都没有。”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我不敢赌,我怕他真的能做到,所以我沉默了。”
旁听席一片哗然。
可她没有停。
“但我没有放弃。”她的声音陡然抬高,“我偷偷联系市局陈警官,提交监控调取申请;我录下他威胁我的音频;我写下每一封不敢寄出的信,藏在信封夹层,压在灯座下……我怕有一天我会失忆,会闭嘴,可至少,证据还在。”
她转向旁听席,目光终于落在闫星脸上。
“星星,”她声音颤抖,却坚定如铁,“妈妈没有不爱你,妈妈只是……太怕了,可现在,我不怕了。”
全场寂静。
被告席上,苏振国助理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她疯了!她在胡言乱语!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她早就有精神问题——”
“你闭嘴!”
一声厉喝,响彻法庭。
是闫星。
她猛然起身,双眼通红,却挺直脊背,直视法官:“审判长,我申请临时补充证人陈述。”
法官迟疑片刻,点头应允。
闫星走上证人席,与母亲并肩而立。她没有看被告,只是望着母亲,声音轻得像雪落: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闫筽点头:“你问。”
“201X年X月X日,我被关进地下室的第三天,我透过门缝喊你,我说——‘妈,救我,求你,救我’。”闫星一字一顿,“你当时,有没有听见?”
闫筽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重重点头:“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开门?”
“因为……”她睁开眼,泪水纵横,却目光如炬,“因为他说,如果我开门,他就当着我的面,把你打到再也站不起来。而我……我怕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法庭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闫星望着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掌,轻声说:
“可我现在,站起来了。”
“我也,信你了。”
不是“我原谅你”。
是“我信你”。
——信你曾挣扎过,信你未放弃,信你在我最黑暗的夜里,也曾想做我的光。
闫筽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所有防备。她猛地扑进闫星怀里,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一遍遍地重复:“星星……星星……我的星星……”
旁听席上,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悄然鼓掌。
而被告席上,苏振国助理的脸色,终于彻底灰败。
法官敲下法槌:“本案将择日宣判,休庭。”
阳光从高窗斜照而入,落在母女相拥的身影上,像一道迟来十年的破晓。
她们没有立刻离开。
坐在空荡的法庭中,闫星轻轻为母亲披上外套。
“疼吗?”她忽然问。
“什么?”
“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疼吗?”
闫筽沉默良久,轻轻抚摸女儿的发:“疼,可现在,不疼了。”
“因为——”她望着女儿的眼,“我的星星,终于照进来了。”
窗外,春风拂过,雪融成溪,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破茧时分,不是谁拯救了谁,而是两个曾被沉默吞噬的人,终于在光下,听见了彼此的心跳。
过了些天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像是一场漫长倒计时的节拍器。
母亲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两天了。医生说,这是最后的时刻,她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在撑着,或许是在等什么人,或许是在等一个结果。
闫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悲痛,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微弱的曲线。
林知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走到闫星身边,将保温桶放在桌上,轻轻揉了揉闫星僵硬的肩膀。
“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林知秋的声音很轻,生怕打破这病房里的死寂。
闫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在等我原谅她。”闫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知秋动作一顿,随即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那你想原谅她吗?”
闫星沉默了。
原谅?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涌了无数次。她想过无数次母亲临终前她该说什么,是痛快淋漓的指责,还是大度慈悲的宽恕?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却发现,心里那座积压了十几年的火山,竟然没有爆发,只是缓缓地冷却,凝固成了坚硬的岩石。
“我做不到。”闫星转过头,看着林知秋,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我不恨她了,真的,看着她躺在这里,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抓着我的手,我突然觉得,那些恨意都变得很可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插满管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枯瘦如柴,再也没有了当年推开她时的力气。
“妈。”闫星轻声唤道,像是在唤一个陌生人,“我来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母亲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闫星深吸一口气,凑到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原谅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当年的视而不见,不会原谅你为了那个家,为了面子,把我推入地狱。”
她感觉到母亲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
“但是……”闫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信任你。”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你走吧,别再撑了,下辈子,做个好母亲,或者,别再为人母了。”
仿佛是听到了这最后的判决,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剧烈波动,随即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病房的宁静。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进行最后的抢救。闫星被挤到了角落里,她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母亲那张安详下来的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林知秋走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
闫星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林知秋身上的温度,那温度驱散了她骨子里积攒了几年的寒意。
葬礼很简单。正如母亲生前所言,她是个爱面子的人,闫星给了她体面的葬礼,却没有请来多少宾客。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几个母亲生前的牌友。
闫星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依旧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一丝高傲和疏离。
闫星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怨恨的女人,终于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符号。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那是那段视频的唯一备份。她没有把它交给警方,也没有公之于众。她只是当着母亲的墓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看着那小小的塑料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闫星感觉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走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母亲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知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我们回家。”
闫星转过头,看着林知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她们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身后,是那个再也无法束缚她们的过去。
前方,是属于她们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闫星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不会再有“地下室”这三个字。
她自由了。
好累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化了][合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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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林:我等你回家,闫星回到了那个“家”,母亲是好是坏?“我没有原谅你,但是我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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