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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南文会 ...

  •   苗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另一个自己在监视着自己。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歪扭的字迹。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场小小的葬礼。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混合着檀香的甜腻。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气味。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巨兽睁着眼睛。她知道,三日后,她必须走进那双眼睛。但这一次,她不会盲目。她转身,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前世她临死前,一个狱卒偷偷塞给她的毒药。这一世,她一直带在身边。不是为了自杀,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世道,比毒药更毒的是人心。而现在,她要带着这瓶毒药,去赴一场鸿门宴。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苗容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像两团墨迹,提醒着她昨夜的惊心动魄。那封匿名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三日后皇家文学聚会是陷阱。

      小心三皇子。

      小心你身边的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反复咀嚼这些话,试图从中找出线索。是谁送的信?为什么要提醒她?是善意,还是另一种陷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四面都是迷雾,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退路。

      “小姐。”小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学士府上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学士?

      苗容心头一动。沈文渊是翰林院学士,也是引荐她获得皇帝青睐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派人来,会是什么事?

      “请到偏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偏厅里,一个青衣小厮垂手而立。看见苗容进来,他躬身行礼:“苗小姐,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学士可有说是什么事?”苗容问。

      小厮摇头:“老爷只说,此事关乎小姐安危,务必请小姐亲自走一趟。”

      关乎安危。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苗容的耳朵。她看着小厮恭敬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文渊是她在朝中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他真的值得信任吗?

      “好。”她最终点头,“我这就去。”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忙着卸下门板,挂上招牌。早点摊前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面食的香气,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润。

      苗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清晨,她坐在马车里,满怀憧憬地去参加一场文人雅集。那时她还天真,以为才华可以换来尊重,以为真心可以换来真心。结果呢?结果是她被出卖,被背叛,被推入深渊。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府不算奢华,但很雅致。门前两棵古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门楣上挂着“翰林世家”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庭院里花草的清香。

      苗容跟着小厮走进府内。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书房外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书房门开着,沈文渊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沈学士。”苗容行礼。

      沈文渊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苗小姐来了,请坐。”

      书房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汁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香。

      苗容在椅子上坐下。

      小厮端上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她和沈文渊两个人。

      “苗小姐,”沈文渊开口,声音低沉,“昨日在皇家文学聚会上,你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苗容心头一紧。

      她看着沈文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担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沈学士指的是什么?”她谨慎地问。

      沈文渊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翠竹:“昨日你离开后,三皇子单独找过我。”

      苗容的手微微一颤。

      “他说了什么?”

      “他说,苗小姐才华出众,可惜是个女子。”沈文渊转过身,眼神复杂,“他说,女子太有才华,未必是好事。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苗容听懂了。

      不如毁掉。

      她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沈学士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沈文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不忍心。”

      “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一个有才华的人,就这样被毁掉。”沈文渊走回书案前,坐下,“苗小姐,你可知道,朝中文人,分为南北两派?”

      苗容点头:“略有耳闻。”

      “北方文人以清谈社为首,多是京城本地或北方籍贯的官员子弟,崇尚经世致用,与朝廷关系密切。”沈文渊缓缓说道,“南方文人则以江南文会为核心,多是江南籍贯的文人,崇尚风雅清谈,与朝廷保持距离,甚至……有些对立。”

      苗容静静地听着。

      “三皇子与北方清谈社关系密切。”沈文渊继续说,“他拉拢北方文人,打压南方文人,意图在文坛建立自己的势力。而你——苗小姐,你是江南人。”

      苗容明白了。

      她的籍贯,她的出身,注定了她不可能被北方文人接纳。即使她再有才华,在三皇子眼中,她也只是一个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沈学士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沈文渊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帖子,递给她:“三日后,江南文会有一场秘密聚会。地点在城西的‘听雨轩’。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

      苗容接过帖子。

      帖子是素白的宣纸,上面用行书写着“听雨轩雅集”五个字,字迹飘逸洒脱。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

      “秘密聚会?”她问。

      “对。”沈文渊点头,“江南文会与清谈社不同,他们不公开活动,只在私下聚会。参加的都是江南籍贯的文人,或是与江南有渊源的人。聚会的内容,多是吟诗作赋,交流心得,但更重要的是……互通消息。”

      苗容明白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南北文坛矛盾的机会,一个寻找盟友的机会,一个摆脱三皇子控制的机会。

      “沈学士为何帮我?”她看着沈文渊的眼睛。

      沈文渊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也曾是江南人。”他最终说,“因为我知道,才华不该被权力践踏。因为……我不希望看到第二个‘苏婉儿’。”

      苏婉儿。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苗尘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前世,苏婉儿是江南才女,才华横溢,名动京城。但她拒绝了某位权贵的拉拢,最终被诬陷下狱,死在牢中。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苗容记得,前世她听说这件事时,只觉得惋惜。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警告?

      “我明白了。”她收起帖子,“三日后,我会去。”

      沈文渊点点头:“记住,此事不可声张。尤其是……不要让你身边的人知道。”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匿名信上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苗容的心沉了沉。

      三日后,傍晚。

      苗容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没有带小翠,独自一人出了门。她告诉父母,是去拜访一位闺中密友。母亲王氏有些担忧,但见她神色平静,也就没有多问。

      马车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前停下。

      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青藤。暮色渐浓,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发出昏黄的光。

      苗容下了车,按照帖子上的指示,走进小巷。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像一条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饭菜香气。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清脆而孤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看到一扇小门。

      门是木质的,漆成深褐色,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与帖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她抬手敲门。

      三声轻,两声重。

      这是帖子上的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青衣小厮,看见苗容,他躬身行礼:“苗小姐,请进。”

      苗容走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梅树。虽然已是初夏,梅树没有开花,但枝叶繁茂,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小厮引着她穿过庭院,来到一座小楼前。

      小楼有两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上挂着匾额,上书“听雨轩”三个字,字迹清秀飘逸。楼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琴声,叮叮咚咚,像山泉流淌。

      苗容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墨香渐浓,混合着茶香和檀香。她走到二楼,推开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厅堂。

      厅堂里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文房四宝、茶具和果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是江南山水,烟雨朦胧,意境悠远。厅堂中央铺着一张竹席,席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素雅的衣衫,正在低声交谈。

      看见苗容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苗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友善的。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行礼:“小女子苗容,见过各位先生。”

      一个中年文士站起身。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看着苗容,微微一笑:“苗小姐不必多礼。在下顾清源,是这次聚会的召集人。沈学士已经打过招呼,说苗小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顾清源。

      苗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江南有名的文人,诗书画三绝,但性情孤傲,不愿入朝为官,只在江南一带游历讲学。没想到,他竟是江南文会的核心人物。

      “顾先生过奖了。”苗容谦逊地说。

      顾清源请她坐下,又为她介绍了在座的其他人。

      有江南名士陆子游,擅长词赋;有女诗人柳如烟,以婉约词风闻名;有青年才子周文远,书法造诣极高;还有几位不太知名的文人,但气质都不俗。

      苗容一一见礼。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既好奇又保留。毕竟,她是京城官宦之女,又是皇帝赏识的才女,与这些远离朝堂的江南文人,本不是一路人。

      “苗小姐,”顾清源开口,“听闻前些日子,你在翰林院雅集上作了一首《夏荷》,深得皇上赏识。不知今日可否让我们也欣赏一番?”

      这是试探。

      苗容明白。这些人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值不值得他们接纳。

      她点点头:“承蒙各位不弃,小女子献丑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厅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坚定。空气中墨香弥漫,混合着窗外传来的虫鸣。远处有更夫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苗容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被背叛的夜晚,想起那些含冤的泪水,想起那些不甘和愤怒。然后,她睁开眼睛,落笔。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如行云流水。

      她写的不是《夏荷》。

      而是一首新作。

      《江南夜雨》:

      “烟雨锁重楼,孤灯照夜愁。
      故园千里外,归梦几时休。
      墨染青衫湿,诗成泪自流。
      谁言才女傲,不过是心囚。”

      最后一笔落下。

      厅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首诗。字迹清秀而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苍凉。诗的内容,更是直击人心——那种漂泊在外的孤独,那种才华带来的束缚,那种无法言说的苦闷。

      顾清源第一个开口。

      他走到书案前,仔细看着那首诗,眼神里闪过一丝震动:“好诗。好一个‘谁言才女傲,不过是心囚’。苗小姐,你这首诗……写的是你自己?”

      苗容点头:“是。”

      “为何不写《夏荷》?”陆子游问,“那首诗不是更得皇上赏识吗?”

      苗容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因为《夏荷》是写给皇上看的。而这首诗……是写给我自己,也是写给各位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小女子知道,在各位眼中,我是京城官宦之女,是皇上赏识的才女,与各位不是一路人。但我想告诉各位,才华不分南北,苦难不分贵贱。我虽是女子,虽是官宦之女,但我也有我的困境,我的无奈,我的……心囚。”

      这番话,她说得真诚而坦然。

      厅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烟站起身。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容貌清丽,眼神温柔。她走到苗容面前,握住她的手:“苗妹妹,你说得对。才华不分南北,苦难不分贵贱。我们这些江南文人,在京城备受排挤,你的处境,我们感同身受。”

      “是啊。”周文远也开口,“北方清谈社那些人,自诩正统,看不起我们江南文人。说我们只会风花雪月,不懂经世致用。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们不是不懂,是不愿。”

      “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顾清源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三皇子拉拢北方文人,打压我们江南文人,意图掌控文坛。我们若是屈服,就对不起江南的山水,对不起先人的风骨。”

      苗容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找到了。

      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盟友。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融洽了许多。

      众人吟诗作赋,交流心得。苗容又作了两首诗,都赢得满堂喝彩。顾清源亲自为她抚琴,琴声悠扬,如泣如诉。柳如烟与她谈论词赋,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夜色渐深。

      聚会接近尾声。

      苗容起身告辞。顾清源送她到楼下,低声说:“苗小姐,今日一见,方知你不仅才华出众,更有风骨。江南文会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们。”

      “多谢顾先生。”苗容真心实意地行礼。

      她走出听雨轩,心情轻松了许多。

      有了江南文会这个盟友,她就不再是孤军奋战。南北文坛的矛盾,她也可以利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空间。

      小巷里依旧昏暗。

      她提着灯笼,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清脆而安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小巷的拐角处,有两个人影。

      灯笼的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

      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

      那是陈子昂。

      前世背叛她的爱人。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她出卖给权贵的男人。那个让她含冤而死的男人。

      苗容的手开始发抖。

      灯笼在她手中摇晃,光线忽明忽暗。她屏住呼吸,悄悄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那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三皇子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三日后皇家文学聚会,一定会让她身败名裂。”

      “你确定万无一失?”陈子昂的声音。

      还是那样温润,那样好听。前世,她就是被这个声音迷惑,以为找到了真爱,结果却坠入深渊。

      “放心。”陌生声音冷笑,“我们已经买通了她身边的人。到时候,证据确凿,她百口莫辩。”

      “好。”陈子昂说,“事成之后,三皇子答应我的……”

      “翰林院编修,跑不了你的。”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分开,各自消失在巷子的两端。

      苗容靠在墙上,浑身冰凉。

      灯笼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匿名信上说的“身边的人”,指的是这个。原来三皇子的陷阱,早就布好了。原来陈子昂……又一次,选择了背叛。

      不。

      不是又一次。

      是又一次又一次。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

      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她弯腰捡起熄灭的灯笼,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夜色如墨,吞没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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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重生赋仙》已完结!感谢各位读者的陪伴。 这是一个关于重生、权谋与才情的古代故事。苗容在前世冤死后,携恨归来,联手才女联盟与忠诚盟友,以诗为剑,于朝堂之上步步为营,最终扳倒奸佞,洗雪沉冤。故事描绘了她从深闺才女到翰林编修的蜕变,展现了在盛世华章下,一位女性如何凭借智慧与风骨,守护所爱并实现自我价值。 希望这个故事曾为你带来触动。江湖路远,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