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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合期 ...

  •   温亦在凌晨一点零七分完成了第二天的全部工作。

      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幽幽绿光。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做最后的转动。

      “完工了?”谢易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点困意,“今天比昨天早了五十三分钟,有进步。”

      温亦没回应,只是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专注工作后,大脑会产生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像被掏空的南瓜灯,只剩下眼眶里那点微弱的光。

      “要回家吗?”谢易安又问,“还是...你真的不考虑去江边看看?就十分钟,我保证。”

      “回家。”温亦收拾东西,“明天早上九点要开会。”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回家也睡不着,”谢易安的语气认真起来,“我能感觉到,你的神经系统还在亢奋状态,至少需要半小时才能平复。与其躺在床上数羊,不如去透透气。”

      温亦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确实还残留着工作时的锐利——那不是困倦的眼神。

      “十分钟。”他说。

      谢易安立刻兴奋起来:“真的?走走走,我知道最近的路!”

      深夜的城市街道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样貌。白日里拥挤的人行道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便利店的白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个个小小的安全岛。

      温亦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江风带着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走上江边的观景步道,栏杆外的江水在夜色中沉默地流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被涟漪揉碎成金色的光点。

      “怎么样?”谢易安轻声问,“好看吧?”

      “还行。”温亦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了。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你抽烟?”谢易安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偶尔。”

      “不好,”谢易安说,“我能感觉到烟对肺部的刺激...很不好。”

      温亦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深夜的江边还有零星的人——夜跑的年轻人,相拥的情侣,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在这个城市的夜晚里沉默地展开。

      “我以前也经常来江边,”谢易安突然说,“不是这里,是另一个城市的江边。那边有更宽的步道,晚上有很多人放风筝,带着LED灯的风筝,在夜空里像会飞的水母...”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回忆。

      温亦弹了弹烟灰:“想起什么了?”

      “一点点,”谢易安说,“但很模糊。就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细节。”

      “你死前的事?”

      “嗯。我好像是在江边...不对,是在桥上?记不清了。”谢易安停顿了一下,“温亦,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那他真的算死了吗?”

      温亦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死了就是死了。记不记得,都是死了。”

      “你真会安慰人,”谢易安笑了,但笑声里没什么笑意,“不过你说得对。死了就是死了。”

      江风突然大了起来,温亦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感觉到一阵凉意——或者说,是谢易安通过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凉意,然后把这种感觉传递给了他。

      “回去吧,”温亦说,“十分钟到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温亦走到小区楼下,谢易安才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江边,”谢易安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还让我留在这里。”

      温亦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上楼:“我只是还没找到把你弄出去的方法。”

      “我知道,”谢易安笑了,“但还是谢谢。”

      那晚温亦睡得比平时沉。也许是江边的风带走了大脑里过多的杂音,也许是身体真的累了。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人在他耳边哼歌,曲调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温亦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正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棺材里的遗体。

      “谢、易、安。”他一字一顿。

      “早啊房东先生!”谢易安的声音精神抖擞,“我在练习控制呼吸节奏!你这个身体的呼吸太浅了,深度睡眠时每分钟只有十一次,正常应该是十二到二十次——”

      “从我身体里起来。”温亦冷声道。

      “可是这样躺着真的很舒服!而且我发现平躺对脊椎压力最小,你昨晚侧睡了四小时十七分钟,左边肩膀现在是不是有点酸——”

      温亦猛地坐起身,在脑海里下了死命令:“现在,立刻,把身体控制权全部还给我。”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对抗感——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他的神经系统里挣扎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去。温亦重新获得了百分之百的身体控制权,但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生气了?”谢易安的声音小心翼翼。

      “第五条公约,”温亦下床,声音冷得像冰,“我睡眠期间,你保持静默和静止。你违约了。”

      “我只是想帮你改善睡眠质量...”

      “违约就是违约。”温亦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从现在开始,三天内你不准控制我的身体做任何事,包括面部表情。”

      谢易安沉默了足足十秒:“三天?太长了!昨天我们合作得那么好,那个项目——”

      “四天。”

      “......你这是在滥用房东权力!”

      “五天。”

      “好好好三天就三天!”谢易安立刻投降,“三天不准控制身体,我记住了。但说话总可以吧?提建议总可以吧?”

      温亦开始刷牙:“可以。但我不一定会听。”

      接下来的三天,温亦确实严格执行了惩罚措施。

      谢易安试图在会议上提建议——温亦无视了。

      谢易安提醒他该喝水了——温亦继续盯着屏幕。

      谢易安说隔壁赵明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温奕连头都没转。

      到第二天下午,谢易安的声音明显蔫了:“温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能不能理理我?你这样我好难受...”

      温亦正在修改一个海报设计,闻言手指顿了顿:“你也会难受?”

      “当然会啊!”谢易安的声音委屈巴巴,“虽然我现在是个灵魂,但我有意识,有情绪。你不理我,我就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能看到外面,但什么都不能做,也没人跟我说话...”

      温亦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工作。

      “温亦...”

      “说。”

      “你愿意跟我说话了?”谢易安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那我能不能申请减刑?三天真的太长了,一天行不行?你看我表现多好,今天一上午都没乱动——”

      “不行。”

      谢易安又蔫了。

      但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时,温亦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绞痛。他皱着眉放下鼠标,手按在胃部。

      “你怎么了?”谢易安立刻问,“胃疼?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温亦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翻出那盒过期的布洛芬——然后顿住了。

      “别吃那个!”谢易安急道,“过期的止痛药对胃伤害更大!你抽屉第二层左边有个小铁盒,里面应该有胃药,我前天‘看’到的。”

      温亦迟疑了一下,拉开抽屉。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铁盒里找到了半板胃药,还没过期。

      他抠出两粒,就着冷水吞下。

      “温水更好,”谢易安小声说,“不过有药吃就不错了...你今晚吃饭了吗?”

      温亦回忆了一下。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晚上...好像忘了。

      “我就知道,”谢易安叹了口气,“温亦,你这样真的不行。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考虑一下?我不想跟着一个胃穿孔的房东。”

      胃药开始起作用,疼痛慢慢缓解。温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减一天。”他突然说。

      “什么?”

      “惩罚减一天。因为胃药的事。”温亦睁开眼睛,“但下不为例。”

      谢易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温亦,你这个人其实心挺软的。”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不过...谢谢你。”

      第三天上午,温亦正在准备一个提案材料,张芳突然走过来:“温亦,下午的客户会议你跟我一起去。对方是个年轻团队,喜欢轻松一点的氛围,你别太严肃。”

      温亦点了点头。

      “对了,”张芳压低声音,“我听说对方公司的创意总监是你校友,比你大两届。姓谢,叫谢...谢什么来着?”

      温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谢易辰,”张芳想起来了,“你认识吗?”

      温亦感觉到,在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谢易安——那个住在他脑子里的灵魂——突然僵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僵住了。温亦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冻结的停滞感,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像冬天的湖面瞬间结冰。

      “温亦?”张芳看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温亦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我是美院毕业的,设计圈很多人都是校友,不都认识。”

      “也是,”张芳点点头,“那你准备一下,下午两点出发。”

      张芳走后,温亦坐在工位上,在脑海里问:“谢易安?”

      没有回应。

      “谢易安,说话。”

      还是沉默。

      温亦皱起眉。这三天来,谢易安就算在受罚期间,也总会时不时在他脑子里嘀咕几句。像现在这样完全的沉默,是从未有过的。

      “谢易安,我命令你说话。”

      这句话好像触发了什么。温亦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像是大脑突然缺血。然后,谢易安的声音响起了,但和平时完全不同——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在水下说话。

      “......温亦?”

      “你怎么了?”温亦问,“那个谢易辰——”

      “别说那个名字。”谢易安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拜托,现在别说。”

      温亦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谢易安的状态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不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不对。

      “你认识他。”温亦陈述道。

      谢易安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是你什么人?”

      “......我不知道。”谢易安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记得了。但是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我这里很难受。”

      “哪里?”

      “不知道。我没有‘哪里’。但我就是很难受。”谢易安停顿了很久,“温亦,下午的会议,我能不去吗?”

      “你在我的身体里,”温亦平静地说,“我去,你就得去。”

      “那你能不能...别跟他说话?离他远点?”

      温亦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是谢易安在颤抖。

      “我尽量。”温亦说。

      那天中午温亦没去食堂,而是点了外卖。吃饭的时候谢易安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温亦有些不习惯。

      “你还在吗?”温亦在心里问。

      “在。”谢易安的声音还是很轻,“只是在想事情。”

      “想起什么了?”

      “一些碎片,”谢易安说,“医院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有人握着我的手,手很暖。还有...争吵声。很大的争吵声。”

      “和谢易辰有关?”

      “可能吧。”谢易安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但我看不清说话的人的脸。就像在看一部失焦的电影,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画面。”

      温亦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好外卖盒:“如果见到他,你可能会想起更多。”

      “我害怕。”谢易安坦率地说。

      温亦动作顿了顿。这三天来,谢易安总是表现得活泼、乐观、甚至有点没心没肺。这是温亦第一次听到他说“害怕”。

      “怕什么?”

      “怕想起来的事,是我不想记起的。”谢易安轻声说,“温亦,你说如果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应该安安静静地消失?如果死后的灵魂还要记着生前的事,那死亡还有什么意义?”

      温亦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一点五十,温亦和张芳坐上车,前往客户公司。车程大约二十分钟,一路上谢易安都异常安静。

      客户公司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里,前台装修得很时尚,墙上挂着一些获奖作品。温亦跟着张芳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谢易辰。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五官很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俊,但眉眼间有一种锐利感,像是随时在审视着什么。

      在温亦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谢易安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张总监,温指导,欢迎。”谢易辰站起身,伸出手。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但温亦能感觉到那种温和下的距离感。

      握手时,温亦注意到谢易辰的手很凉,而且他多看了一秒温亦的脸——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温亦抓不住。

      会议开始了。谢易辰是主要发言人,他逻辑清晰,要求明确,和张芳讨论着合作细节。温亦主要负责记录和提供专业意见,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

      但谢易辰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温指导是美院毕业的?”会议中途,谢易辰突然转向他,“我也是美院的,04级。”

      “06级。”温亦简短地回答。

      “那我们是校友了,”谢易辰笑了笑,“学校后街那家面馆还在吗?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去。”

      “拆了。”温亦说。

      “是吗,可惜了。”谢易辰看着他,“温指导看起来很年轻,毕业几年了?”

      温亦感觉到身体里的谢易安在发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抖——他的手指在桌下轻微地颤抖,胃部发紧,心跳加速。

      “六年。”温亦控制着声音保持平稳。

      “六年就能做到美术指导,很厉害。”谢易辰的赞赏听起来很真诚,但温亦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眼神太专注了,像是在审视什么。

      会议继续进行。温亦尽量避开和谢易辰的直接对话,但谢易辰总是能找到机会把话题引向他。

      “温指导对这个方案怎么看?” “温指导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吗?” “温指导周末有什么爱好?”

      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温亦还没回答,张芳就笑了:“谢总对我们小温很关心啊。不过温亦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大概就是睡觉了。”

      谢易辰也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年轻人是该拼一拼。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温亦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会议在下午四点半结束。双方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约定了下次会议时间。离开时,谢易辰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

      “今天辛苦了,”谢易辰对温亦说,“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谢谢。”温亦简短地回应,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在最后一道缝隙里,温亦看到谢易辰还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逐渐变窄的缝隙,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让温亦后背发凉。

      电梯开始下行。张芳松了口气:“这个谢总人不错,就是...有点太热情了。不过他对你印象好像特别好,这是好事。”

      温亦没说话。他能感觉到,从见到谢易辰开始就一直发抖的谢易安,此刻正在他脑子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不是哭声,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恐惧反应。

      回到公司,温亦推说身体不适,提前下了班。他直接回家,关上门,坐在床边。

      “谢易安,”他在脑海里说,“说话。”

      没有回应。

      “谢易安,我命令你说话。”

      还是沉默。但温亦能感觉到,谢易安还在——那种占据他一部分意识的感觉还在,只是对方像是缩到了某个角落里,拒绝交流。

      温亦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尝试着放松对身体的控制。

      这是他这几天发现的一件事:如果他主动放松控制,谢易安就能更容易地控制他的身体。但他从来没主动这么做过。

      “谢易安,”他对着镜子说,“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去找谢易辰,告诉他我身体里住了个鬼魂,问他认不认识你。”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镜子里的温亦,表情突然变了。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恐惧、困惑、悲伤,还有一丝温亦从未见过的脆弱。

      然后,温亦看见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他在哭,是谢易安在哭——用他的眼睛,他的泪腺。

      “谢易安?”温亦尝试着在脑海里呼唤。

      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动作陌生而笨拙。然后,温亦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但语调、节奏、语气,全都不是他的。

      “我认识他。”那个声音说,带着哭腔,“我确定我认识他。但是...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是你什么人?”温亦问,同时感受着谢易安控制他声带的那种奇异感觉。

      “我不知道...兄弟?亲戚?朋友?”谢易安摇头——温亦的头在摇头,“但我一看到他,我就想跑。我想躲起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谢易安哽咽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你是不是...是不是我。”

      温亦沉默了。他回想起谢易辰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眼神。

      “你觉得他可能知道你的存在?”温亦问。

      “我不知道,”谢易安说,“但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在找我...那我该怎么办,温亦?我该怎么办?”

      镜子里的温亦——或者说,被谢易安控制的温亦——蹲下身,双手抱住头。那是一个防御的姿势,一个脆弱的姿势。

      温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感觉很奇怪。这明明是他的身体,却在表达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重新接管了身体控制权,站起身,走到窗边。

      “谢易安,”他平静地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我们就得查清楚。谢易辰是谁,你和他什么关系,你是怎么死的。”

      “可是我怕...”

      “怕也要查,”温亦打断他,“除非你想一直这样,住在我身体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在这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又开始亮起灯火。

      过了很久,谢易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很轻,但很坚定:“你说得对。我要查清楚。”

      “但是温亦,”他又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查出来的真相很糟糕,如果我真的是个...坏人,或者我做过很坏的事,”谢易安的声音在颤抖,“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温亦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谢易安继续说,“但除了你这里,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温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谢易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温亦说:

      “我不会赶你走。”

      “真的?”

      “嗯。”温亦转身走回房间,“你已经够烦人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谢易安笑了,笑声里还带着鼻音:“温亦,你真是...谢谢你。”

      “别谢太早,”温亦坐到电脑前,“查一个人的背景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从明天开始,你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首先,停止发抖,”温亦说,“其次,如果下次再见到谢易辰,你要仔细观察,看看能不能触发更多记忆。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什么?”谢易安问。

      “最后,”温亦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谢易辰的名字,“如果他想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谢易安静了。然后,温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那不是他的情绪,是谢易安的。

      “温亦,”谢易安轻声说,“你真是个好人。”

      “闭嘴。”

      “我认真的——”

      “再多说一句,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谢易安立刻闭嘴了。但那种暖意还在,像冬天里悄悄燃起的一小团火,不烫,但足够温暖。

      电脑屏幕上,谢易辰的搜索结果跳了出来。LinkedIn资料,公司官网介绍,几篇行业专访。

      温亦点开第一篇专访,标题是:《谢易辰:从家族阴影中走出的设计新星》。

      文章的第一句话是:“谢易辰的设计生涯并非一帆风顺。三年前,一场家庭变故几乎将他击垮,但他最终走了出来,并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温亦继续往下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而在他的身体里,另一个灵魂也在静静地、不安地等待着。

      等待着真相,等待着记忆,等待着不知会是怎样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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