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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

  •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温亦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跟着一起涣散。这版设计方案已经被甲方打回来第七次了,理由从“蓝色不够忧郁但也不能太忧郁”进化到了“整体氛围要有破碎感,但破碎中要透出希望,就像被车轧过的向日葵还能抬头看太阳”。

      他扯了扯已经松了两圈的领带,面无表情地在聊天框里打字:“好的,马上修改。”

      实际心里想的是:你怎么不要求棺材板上有LED跑马灯写着‘死者很安详但也不失活泼’呢。

      二十九岁,广告公司美术指导,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是审美界的拆迁队——专门负责把自己的创意拆了按甲方要求重建,重建完了再拆,无限循环。工资三分之一交给合租房的二房东,三分之一变成咖啡因和布洛芬,剩下三分之一用来维持“我没疯我还很热爱工作”的体面。

      保存。发送。

      温亦瘫在人体工学椅上——这椅子能预防职业病的宣传语,就像他上周做的那个“三天瘦十斤”的减肥茶广告一样虚假。他闭上眼睛,视野里漂浮着斑斓的色块,像被摇晃过的万花筒。

      就在这个时刻,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配色真是...丑得挺有创意。”

      温亦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打印机休眠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幻听。加班过度的后遗症。他冷静地判断,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不是幻听哦,小可怜。”

      那声音又响起了。年轻,清朗,带着点戏谑的尾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在耳边,是确确实实地从颅内传来的声音。

      温亦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默默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把美工刀。

      “冷静冷静!”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我要是想害你,你刚才瘫在那儿的时候我就下手了。再说了——”

      声音顿了一下,温亦感觉自己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在他眼前灵活地转了个圈。

      “——我现在好像也害不了你,毕竟咱们共用同一套设备。”

      温亦盯着自己那只叛变的手,三秒后,面无表情地说:“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我也想啊,”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但我试过了,出不去。你这身体...怎么说呢,像住了二十九年终于迎来第一个租客的毛坯房,虽然条件简陋,但意外的‘兼容性’很好。”

      温亦放下美工刀——如果对方能控制他的肢体,这玩意确实没用。他转而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精神分裂症早期症状”。

      “别搜了,不是精神病。”声音懒洋洋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易安。如你所见,是个暂时找不到房子的可怜灵魂,借宿一下,找到地方就搬——骗你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搬。”

      温亦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向落地窗。二十三楼的高度,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

      “跳下去你会死吗?”他平静地问。

      谢易安沉默了两秒:“...大哥,你这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很清奇啊。”

      “你会死吗?”温亦重复,手已经按在了窗框上。

      “我不知道!”谢易安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慌乱,“可能不会,但你会!而且万一我死不了,你死了,咱俩挤在一个死掉的躯壳里,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等等你冷静!我有个提议!”

      温亦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咱俩现在算是被迫合租,”谢易安语速飞快,“与其互相伤害,不如制定个《身体使用公约》。我保证不乱来,你让我偶尔透透气,怎么样?”

      温亦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此刻,倒影的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就像这样,”谢易安控制着他的脸做了一个wink,“我技术很好吧?”

      温亦看着那个诡异的wink,缓缓地说:“第一条公约:未经允许,不准控制我的面部肌肉做智障表情。”

      谢易安:“......你这人好无趣。”

      “第二条,”温亦转身走回工位,“不准在我工作的时候说话。”

      “可是你那个配色真的有问题啊!那个渐变的饱和度——”

      “第三条,”温亦打断他,“再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我就去找个寺庙住上一个月,每天听和尚念经。”

      谢易安安静了。

      五分钟后。

      温亦正在修改第七版设计方案,谢易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那个...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左边抽屉里那盒布洛芬,过期两个月了。”

      温亦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确实过期了。

      “所以?”

      “所以你在靠过期止痛药续命?”谢易安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而且你这胃...你今天是只喝了两杯咖啡吧?你这是自杀式加班啊朋友。”

      温亦没理他,继续调整图层透明度。

      “喂,我说真的,”谢易安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后颈第二节脊椎有点突出,斜方肌僵硬得像冻肉,胃里空得能听到回声,心率还不齐。你这样下去——”

      “第四条公约,”温亦平静地说,“不准对我的身体状况发表意见。”

      “可我在你身体里!你垮了我也没地方住啊!”

      “那就安静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慢慢透出灰白。

      终于,第八版方案发送成功。

      温亦关上电脑,拿起外套。清晨六点十七分,他可以回去睡三个小时,然后九点半继续回来上班。

      电梯缓缓下降。

      “那个...”谢易安又开口了。

      温亦没应声。

      “你要不要...吃个早饭再回去睡觉?”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前面转角有家豆浆店,刚开门,第一锅油条应该炸好了。”

      温亦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饿,或者说你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谢易安继续说,“但我能感觉到这身体需要热量。而且...热豆浆很香,你闻到了吗?”

      温亦确实闻到了。油炸面食的香气混合着豆香,从街道转角飘过来。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你生前话也这么多吗?”他问。

      谢易安笑了:“可能吧。不过我记得的事不多,就记得...应该是个挺热闹的人。”

      温亦在豆浆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疲惫的脸,和那个不属于他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神——那是谢易安透过他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大份甜豆浆,两根油条。”温亦推门进去。

      热豆浆滑进胃里的时候,温亦感觉到一阵陌生的暖意——或者那不是他的感觉,是谢易安在通过他的神经末梢感受温度。

      “怎么样?”谢易安问。

      “普通。”温亦说。

      “但热乎的,对吧?”

      温亦没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起身离开。晨光熹微,街道开始苏醒。

      走到合租的老式小区楼下时,谢易安突然说:“温亦。”

      “又怎么了。”

      “你左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是公司群消息。你右边邻居养的猫在你脚边蹭过去了,黑白花的。楼上有人在练小提琴,拉的是《卡农》,但总跑调。”谢易安停顿了一下,“你看,活着还是挺多细节的,虽然大部分很烦人。”

      温亦停下脚步。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些。

      “所以,”谢易安的声音带着笑意,“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谢谢收留啊,房东先生。”

      温亦沉默地走上楼梯。打开房门,十五平米的房间一览无余。他脱掉外套躺上床,闭上眼睛。

      “谢易安。”

      “嗯?”

      “你要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控制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温亦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我就真的去找和尚。”

      谢易安笑出了声:“放心,我也困了。你这身体急需睡眠...晚安,温亦。”

      意识沉入黑暗前,温亦模糊地想:一个鬼魂说“晚安”,这世界真是荒唐得可以。

      而在他完全沉睡后,谢易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记得的...我记得我为什么在这里。”

      “但抱歉啊,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窗外,天彻底亮了。

      温亦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闹钟——离设定的七点闹钟还有二十分钟。也不是阳光——他这间次卧的窗户朝北,清晨根本没有直射光。

      而是一种...四肢被轻微拉扯的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中央,双臂展开,摆着一个像在拥抱空气又像在练某种奇怪功法的姿势。

      “你在干什么。”温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种事实。

      “啊!你醒了?”谢易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听起来有点心虚,“那个...早间拉伸?促进血液循环?”

      温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正在灵活地做着一套复杂的手部操,从弹钢琴的手势到捏黏土的姿势,最后甚至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手势舞动作。

      “停下。”

      手指立刻僵住。

      温亦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自己、但表情异常生动的脸——此刻那脸上正挂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表情也停下。”

      笑容消失了,恢复成温亦平日里的面无表情。但眼睛里还是有藏不住的光,那是谢易安透过他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对不起嘛,”谢易安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意味,“太久没‘动’了,有点兴奋。而且你这身体太僵硬了,筋跟老化了的橡皮筋似的,我得帮你活动活动...”

      “不需要。”温亦开始换衣服,“还有,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控制我的身体。”

      “可你也没说不可以啊!咱们的《公约》里没写这条!”

      温亦系扣子的手顿了顿:“现在加上了。第五条:我睡眠期间,你保持静默和静止。”

      “那要是你半夜想去厕所呢?我叫醒你还是帮你——”

      “我自己会醒。”

      温亦换好衣服,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洗漱。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刷牙的样子,突然开口:“你不需要...做这些吗?吃饭睡觉刷牙?”

      “理论上不需要,”谢易安说,“但有趣啊!而且通过你的感官体验这些,感觉就像...重新活过来一点点。”

      温亦吐掉牙膏沫:“所以你是真的死了。”

      卫生间里安静了几秒。

      “...嗯,”谢易安的声音轻了下来,“应该是。不过我记不太清怎么死的,只记得醒来就在你附近飘着,然后昨天你加班到意识最薄弱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温亦用冷水扑了扑脸:“死亡日期记得吗?”

      “不记得。”

      “年龄?”

      “...二十二?或者二十三?感觉上很年轻。”

      “死因?”

      “真的不记得了。”谢易安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些,是想帮我查明真相然后送我走?”

      温亦擦干脸,看向镜子:“不,只是确认你不会突然腐烂在我的身体里。”

      谢易安笑了:“放心,我现在状态挺稳定的——至少感觉上是。不过温亦,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

      “嘴毒心冷,但又收留了一个陌生鬼魂,”谢易安的声音带着笑意,“矛盾得很可爱。”

      温亦面无表情地拿起剃须刀:“第六条:不准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我。”

      “那‘有趣’呢?”

      “不准。”

      “‘特别’?”

      “不准。”

      “你好难伺候啊房东先生!”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温亦准时踏进公司。

      “早啊温亦!”前台李莉笑着打招呼,“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诶!”

      温亦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热情的回应。但今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早。”他甚至多说了一个字。

      李莉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受宠若惊地摆摆手:“早、早!”

      走向工位的路上,谢易安在他脑子里邀功:“怎么样?社交礼仪满分吧!帮你改善同事关系!”

      “第七条,”温亦在心里冷冷地说,“不准替我社交。”

      “可是你那种冰山脸会把同事冻伤的!而且我刚才看了,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啊,就是平时不爱笑——”

      “谢易安。”

      “在!”

      “闭嘴。”

      温亦刚坐下,隔壁工位的赵明就探过头来:“温亦,昨天的方案过了吗?”

      “第八版过了。”温亦打开电脑。

      “第八版?!”赵明倒吸一口气,“王总那个甲方...你也太能熬了。不过恭喜啊!”

      温亦点了点头,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但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那是上周同事结婚发的喜糖,他一直没动。

      他的手自然地递给了赵明两颗:“补充能量。”

      赵明瞪大眼睛,像见了鬼:“温、温亦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说着还想伸手探他的额头。

      温亦立刻控制回身体,偏头躲开:“没事。糖不吃还我。”

      “吃吃吃!”赵明赶紧抢过去,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真没事?”

      “没事。”温亦转头面对电脑,在脑海里对谢易安说,“第八条:不准用我的身体做任何我平时不会做的事。”

      “可是分糖给同事是很正常的社交啊!”谢易安辩解,“而且你抽屉里那盒糖都快放过期了!”

      “那是我忘了扔。”

      “你就是不好意思给!”

      “闭嘴。”

      “你耳朵红了温亦。”

      “那是你的错觉。”

      上午的工作时间在温亦和谢易安的无声拉锯中度过。温奕发现谢易安虽然话多,但对设计确实有不错的直觉——当温亦在两个配色方案间犹豫时,谢易安会在心里嘀咕“左边那个像呕吐物干燥后的颜色”“右边那个像八十年代宾馆窗帘”,虽然嘴毒,但总能一针见血。

      中午十二点,温亦关掉电脑准备去吃饭。

      “食堂还是外卖?”谢易安问,“我建议食堂,虽然难吃但是快,你可以多睡二十分钟午觉。”

      “你连我司食堂都知道?”

      “昨天你加班的时候我‘看’了你的公司内网啊,”谢易安理所当然地说,“员工手册、食堂菜单、甚至匿名吐槽版我都看了。你们公司采购部吃回扣挺厉害啊,食堂的肉都是最便宜的部位——”

      “第九条,”温亦打断他,“不准窥探我的工作信息。”

      “这哪叫窥探!这叫了解房东的生活环境!”

      温亦没理他,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创意总监张芳。

      “温亦,正好找你,”张芳推了推眼镜,“下午两点临时加个会,客户那边来了新需求,需要你一起讨论。”

      温亦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时,张芳突然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遇到什么好事了?”

      温亦还没回答,就感觉到自己的脸自动调整出了一个“专业而不失亲切”的微笑:“没有,就是昨晚方案过了,睡得好些。”

      ——谢易安又控制了他的面部肌肉。

      张芳笑了:“那就好。年轻是该多笑笑,你平时太紧绷了。”

      电梯到达一楼,张芳先走了出去。温亦站在原地,在脑海里说:“第十条:在领导面前也不准控制我的表情。”

      “我这是在帮你维护职场形象!”谢易安理直气壮,“而且我说错了吗?你昨晚确实睡得好些了啊——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我不得不睡。”

      “但你睡着了啊!这说明我的存在有助眠效果!”

      温亦不想和他争论,径直走向食堂。

      排队打饭时,谢易安又开始点评:“那个红烧肉一看就炖过头了...青菜炒得太黄...米饭水放多了吧黏糊糊的...”

      “你可以安静。”温亦打了两个素菜。

      “你就吃这么点?不行不行,回去加个鸡腿——哎你听我说话!”

      温亦已经端着盘子找位置了。

      坐下后,他刚吃两口,就听到谢易安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没什么,”谢易安的声音难得正经,“就是觉得...你这么活着,不累吗?”

      温亦夹菜的手顿了顿:“累。但得活。”

      “为什么?”

      “房租要交,饭要吃,”温亦平静地说,“死了就不用交房租吃饭了,但也没机会累了——这是个逻辑闭环。”

      谢易安沉默了半晌,然后笑了:“温亦,你真是我见过最会讲冷笑话的人。”

      “不是笑话。”

      “我知道,”谢易安轻声说,“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多吃个鸡腿。”

      温亦没说话,但吃完饭后,他起身去窗口加了个鸡腿。

      回工位的路上,谢易安在他脑子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温亦突然问:“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嗯...想不起来了,”谢易安说,“但应该不是做设计的。不过我对颜色很敏感,看到你那些设计稿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跳出‘这个颜色搭配那个颜色会更好看’的想法。”

      “美术相关?”

      “可能吧。或者只是天赋异禀?”谢易安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怎么样房东先生,要不要聘请我做你的私人艺术顾问?工资好商量,包住就行。”

      “你已经住着了,”温亦说,“而且没交房租。”

      “我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啊!而且你看,我还能帮你改善同事关系,提醒你吃饭,督促你休息——”

      “你只是不想跟着我一起猝死。”

      “被发现了!”谢易安笑了,“但这也是互利共赢嘛。对了,下午的会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在你脑子里给你提建议。”

      温亦想了想:“可以。但不准直接控制我的嘴说话。”

      “成交!”

      下午两点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甲方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着:“我说了,我要的是‘高级感’,你们这版设计哪里高级了?啊?”

      温亦坐在会议桌末尾,面无表情地翻看提案。这是他们组准备了一个月的年度重点项目,已经改了十一版。

      “高级感是个很主观的概念,”张芳试图解释,“能不能具体说说您想要什么样的——”

      “具体?我要是能具体还要你们专业的人干什么?”甲方打断她,“我要的是你们给我专业意见!但是要符合我的审美!”

      温亦在脑海里听到谢易安“啧”了一声。

      “典型的无能甲方,”谢易安在他脑子里点评,“自己不知道要什么,但知道你给的都不是他想要的。这种人最难搞。”

      温亦没回应,只是继续翻看设计稿。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依旧毫无进展。甲方的要求从“要高级但不要太贵气”变成了“要有创意但不能太标新立异”,最后定格在“要有国际范儿但也要接地气”。

      会议室里的人都开始露出疲惫的表情。

      就在这时,温亦突然开口:“王总,您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温亦平时在会议上很少主动发言。

      甲方王总也愣了一下,然后说:“哪里都有问题!配色、排版、字体...都不对!”

      “具体是哪里不对?”温亦继续问,“是颜色太冷还是太暖?排版太密还是太疏?字体太现代还是太古典?”

      王总被他问住了,支吾了几秒:“就...感觉不对!”

      “那您平时喜欢什么风格?”温亦追问,“可以看看您手机里收藏的图片,或者您平时用的APP界面,喜欢什么样的视觉风格?”

      这是谢易安在他脑子里提的建议:“这种人自己不知道要什么,你得引导他说出来。让他找参考图,或者问他平时喜欢什么。”

      王总犹豫了一下,还真拿出手机翻了翻:“这个...我喜欢这种,简洁一点的。还有这个,颜色挺舒服...”

      温亦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手机里的图片——都是些极简风格的设计,配色以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为主。

      “明白了,”温亦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我十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温亦敲击键盘的声音。张芳和其他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温亦要做什么。

      实际上,温亦正在按照谢易安在他脑子里的指示操作。

      “把他刚才展示的那几张图的色系提取出来,做一个渐变色板...对,就这样。然后把你原来设计里的高饱和度颜色全部替换掉...字体换成这个,更圆润一点的...”

      温亦的手指飞快地在触控板上滑动。谢易安的指示清晰而直接,像是他大脑的另一半在运作。

      九分钟后,温亦把电脑转向王总。

      屏幕上是一版全新的设计——保留了原方案的框架结构,但配色换成了低饱和度的灰蓝色系,字体变得更加圆润温和,排版也做了微调,整体呈现出一种宁静的高级感。

      王总盯着屏幕,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个...这个感觉对了!”他激动地说,“就是这个!高级但不张扬,简洁但有质感!小温啊,你早该拿出这个水平嘛!”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动。张芳惊讶地看了温亦一眼,然后赶紧接话:“王总满意就好,那我们接下来就按这个方向——”

      “就这个!不用改了!”王总一锤定音,“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会议在一片和谐中结束了。送走甲方后,张芳拍了拍温亦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啊温亦,那个快速改版的操作很厉害。怎么想到的?”

      温亦还没回答,就感觉自己的嘴角又要上扬。他立刻控制住,面无表情地说:“观察他手机里的图片,分析他的偏好。”

      “聪明,”张芳赞许道,“继续保持。对了,这个项目奖金下来后,给你多分一成。”

      回到工位,赵明凑过来:“牛逼啊温亦!那个王秃头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你居然一次就搞定了!”

      温亦点了点头,坐下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在脑海里,谢易安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个顾问够格吧?”

      “还行。”温亦说。

      “就只是‘还行’?我帮你搞定了一个大项目诶!”谢易安不满,“而且我发现了,你这个人在专业上其实很敏锐,就是懒得跟人沟通。刚才我问你那个甲方手机里的图片风格,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就是不想主动问,对吧?”

      温亦没说话。

      “你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谢易安继续说,“但有些问题,是需要跟人互动才能解决的。就像刚才,如果你不问,那个甲方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啊!”谢易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可以当你的‘人机交互界面’,帮你处理那些你不想处理的人际互动。怎么样,这个合租协议是不是越来越划算了?”

      温亦盯着电脑屏幕,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谢易安愣了一下:“你刚才是...同意了?”

      “第十一条公约,”温亦说,“工作上的专业建议,可以提。但必须经过我同意才能执行。”

      “那当然!你是房东嘛!”谢易安的声音雀跃起来,“对了,为了庆祝首战告捷,晚上去吃顿好的吧?我知道有家火锅店,毛肚特别新鲜——”

      “加班。”

      “......温亦,你这样真的会猝死。”

      “那就一起死,”温亦平静地说,“反正你现在也‘死’着。”

      谢易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那就一起死。不过死之前,能不能至少吃顿火锅?我馋好久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真实的委屈。

      温亦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项目结束后的庆功宴,可以去吃火锅。”他说。

      “真的?!”谢易安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说好了啊!不准反悔!”

      温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这次,是他自己控制的。

      “嗯,说好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即将开始。但这一次,温亦的脑子里不再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话很多、很吵、但意外地...不算讨厌的房客。

      “对了温亦,你晚上一般加班到几点?”

      “十二点。”

      “那之后呢?直接回家睡觉?”

      “嗯。”

      “多无聊啊!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我‘看’到你公司离江边就两站地铁,夜景应该不错——”

      “谢易安。”

      “在!”

      “第十一条公约补充条款:不准对我的下班时间做规划。”

      “......你这人怎么这样!”

      夜色渐深,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温亦工位的那盏灯,和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一样,依然亮着。

      也许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

      也许明天就会结束。

      但至少今夜,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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