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回 ...
-
琉璃焕彩东京城,雉堞连云宫阙门。
雕梁画栋皇家境,玉砌朱栏御苑春。
苏应怜坐于步辇之上,辇身髹以丹砂,嵌青琅玕为饰,四角悬素纱小帐,帐沿垂着珊瑚珠串,风动珠摇,拂过面颊,携来一缕龙脑香的清冽。那香是翰林御药院秘制,非宫闱贵眷不能得,迥异于市井间贩售的合香。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淡粉荷色缠枝莲银线滚边褙子,这褙子出自杭绣名匠之手,针脚细密若蝉翼,莲纹宛然如生,衣料是蝉翼纱所制,薄而御风,虽不似贵妃们的蹙金绣云锦那般奢丽,却也远胜昔日荆钗布裙的粗葛短褐。腰间系一条双蝶穿花罗裙,裙裾曳地,莲步轻移时,隐现金箔蹙花履,履头缀着东珠,乃是入宫时官家所赐。苏应怜此名乃玄清为吾所取,自易名之日起,吾便与那对见利忘义的爹娘斩断尘缘,过往的苏阿怜,早已湮没于南唐及永州的乱葬孤坟之侧,“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恰是彼时心曲。她微掀帐角,抬眸凝望这赫赫皇城气象,琉璃瓦覆就的殿顶,瓦当皆镌龙凤和鸣纹样,晨光熹微里流光溢彩,映得周遭汉白玉栏楯亦添三分雍容。栏下列着数盆红梅,皆是从寿山艮岳移栽的珍品,雪压虬枝,花苞缀玉,愈显娇娆。‘这般琼楼玉宇,原是榨尽万姓膏血堆砌而成,赵光义只知耽于逸乐,何曾将黎民疾苦放在心上?’
端的是金水桥横天波门畔,奇景瑰玮世罕闻。那金水桥的栏板之上,镂刻着双狮戏球的浮雕,刀法圆融灵动,栩栩如生,桥身由汉白玉甃砌,历风霜而莹洁如新,桥下碧波粼粼,几尾金鳞锦鲤悠游浮沉,想是宫人每日以虾糜鱼虫饲之,方养得这般丰腴。桥畔立着铜鹤、铜鹿各一对,鹤颈修长如临风欲举,鹤足踏灵芝纹基座,俱是隋唐遗珍,寻常百姓欲一睹真容,亦是登天般难。桥侧的美人靠,以紫檀木雕成,镌松鹤遐龄的图样,其上铺着紫貂褥,暖软如绵,乃是辽国贡品。
平明时分,宫娥内侍往来不绝,各司其职,竟无半分僭越失礼之处。内侍省的小黄门,身着青布窄袖衫,腰束乌犀带,带上悬腰牌,牌面镌姓名职司,足蹬皂皮靴,靴底厚纳千层,行走无声,或捧牙牌,或持麈尾,步履轻捷,目不斜视;尚宫局的女官,则是一身黛青色褙子,内衬素色绫裙,髻上簪一支錾花银簪,簪头镂祥云纹,神情端肃干练,正督率洒扫的宫女擦拭铜鹤、铜鹿上的薄霜。宫女们皆着浅葱色半臂,下系月白绢裙,裙裾短窄便于劳作,发髻梳作垂鬟分肖髻,簪素银小钗,裙裾扫过地面,悄然无声,手中鸡毛帚拂过紫檀木几,扬起的微尘在晨光中浮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虽是禁苑森严,亦透着几分幽趣。廊下的多宝格上,陈列着汝窑天青釉瓷、定窑白釉刻花瓷,皆是稀世之珍,格旁立一架菱花铜镜,镜面光洁如秋水,乃是青铜精炼而成,有磨镜匠人三日一至,精心拂拭,方保其明鉴毫厘。‘这些宫人看似恭谨守礼,实则个个如履薄冰,唯恐一语不慎、一步踏错,便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这深宫,原是一座吃人的樊笼。’
苏应怜凝眸远眺,此刻的东京汴梁,处处皆是尚食局传膳、隔花唤取打鱼人的繁盛光景。不远处撷芳殿外,几个御厨装束的人,身着明黄缺胯衫,腰束朱红绦带,带上绣尚食局三字,手捧鎏金银盆,盆中盛着新剖的鲈鱼脍,鱼肉切得薄如蝉翼,淋上橙齑芥酱,鲜香扑鼻,引人垂涎。旁侧的小内监,捧着青瓷茶盏,盏中是北苑龙团茶,碾作尘末,沸水点注,汤色碧绿如翡翠。廊下美人靠上,置着几盆水仙,冰肌玉骨,暗香浮动,想来是从江南水乡运来的仙品,“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这般清雅风姿,不知耗费多少舟车劳顿、民脂民膏,才得跻身这宫墙之内。廊檐下悬着八角绛纱宫灯,灯面糊云母纸,绘百子嬉春图,虽是白日未燃烛,亦自楚楚有致。
遥窥大庆殿帘栊半启处,内侍宫娥洒扫御榻,一派井然有序的朝晨起居景象。那帘幕是明黄织金缎所制,上绣十二章纹,纹间缀明珠、青金石,两名小内侍轻挽帘绳,露出内里的紫檀木八宝拔步床,床架雕龙凤呈祥纹样,床幔乃藕丝秋罗所织,绣千子百孙图,罗帐之上悬着锦囊,囊中盛芸香,以驱蠹辟秽。床前脚踏铺白氍毹,乃是西域于阗贡品,柔厚如毡,一个宫人手持素色锦缎,正屏息敛声擦拭床沿的螺钿,唯恐稍一失手,损了分毫。床头的螺钿紫檀妆奁,内中陈列花钿、燕脂、螺子黛,皆是宫掖秘藏的珍品,旁立一面菱花镜,镜中映出窗外琼枝玉树,更添几分清寂。‘天子的寝殿,奢华至此,却不知他夜夜高枕安卧之时,可曾惧过冤魂索命、众叛亲离?’
苏应怜睹此景象,指尖微微攥紧,握住袖角的珍珠流苏,流苏凉沁入骨,‘这般钟鸣鼎食、玉帛笙歌,原是榨干无数黎民的血汗换来。那些宫人看似体面,实则不过是这宫墙内的蜉蝣蝼蚁,今日吾能安坐步辇,明日若失了依仗,怕是连沟渠之蚁也不如!’她心下暗叹,这罗绮珠翠之下,裹着的又何尝不是与吾一般,从尘泥里挣扎出来的芸芸众生。她面上神色恬淡,眼底却掠过一抹寒芒,抬手抚过鬓边的珠翠花钿,那花钿以南海明珠缀成,圆润光洁,是官家所赐,可她只觉这珠翠沉甸甸的,如枷似锁。
只是这虚浮荣华的宫阙,终究让她们脱却了黔首布衣的身份,而吾,亦就此冠上了“贵人”的虚名。她垂眸瞧了瞧脚上的桃红锦并蒂莲千层底绣鞋,鞋底纳着千层苎麻,针脚细密,出自尚衣局绣娘之手,比昔日的麻葛敝履舒适百倍,可这舒适背后,却是赵光义那令人作呕的觊觎目光,是他权倾天下的威势,将吾囚于这“金丝牢笼”之中,“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玄清于吾,早已隔着万水千山。‘这“贵人”之名,不过是赵光义的玩物标记,吾苏应怜,何曾屑于拥有?’她微垂螓首,掩去眼底的怨毒,唇角却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旁人见了,只当她沉醉于这泼天富贵,殊不知她心底,早已恨透了这樊笼般的宫墙。
想来,这便是世人皆削尖了脑袋欲入宫闱的缘由吧!苏应怜轻喟一声,眉眼间掠过一缕怅惘,鬓边的金步摇微微颤动,碎响泠泠,‘世人皆知宫门好,谁见宫门内的风霜刀剑?那对夫妇为了些许碎银细软,便将吾弃如敝屣,他们此刻,怕是早已在江南的烟雨里逍遥度日,哪里还会记挂吾这个弃女?也罢,从此恩断义绝,陌路殊途,再无瓜葛。’她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却见那鲛绡汗巾早已被泪浸透,汗巾上绣的并蒂莲,出自花影之手,针脚虽不似宫绣那般精巧,却透着几分稚拙的真心。
复行至太液池畔,风雪依旧狂舞,朔风卷着碎琼乱玉,扑打在步辇的帐幔上,簌簌作响,帐外的小内监,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绘钱塘秋潮,乃是临安贡品,伞骨以湘妃竹制成,柔韧坚实。苏应怜抬眼望去,昨日玄清长跪之处,痕迹早已被风雪掩埋,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的残荷,枯茎傲骨犹存,在寒风中兀自立着。池边垂柳,枝条挂满冰凌,晶莹剔透如玉树琼枝,几株红梅却傲然挺立于风雪之中,枝头花苞攒聚,雪映红梅,更显铮铮风骨,“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般傲然风骨,倒与玄清有几分神似。玄清收复南唐及永州不过一载光阴,南唐及永州的百姓方得几日安生,便要被赵光义的苛政逼入绝境,他那般心怀苍生的性子,岂肯袖手旁观?她凝望着那红梅,指尖微微颤抖,面上却强作镇定,‘玄清,汝这般嶙峋傲骨,在这深宫的风刀霜剑里,怕是难逃摧折之厄。’
昨夜琼芳漫舞,漫天飞絮,“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想来那跪痕,早已被这皑皑白雪覆盖无痕。她忆起昨日玄清立于风雪中的模样,一身藏青暗纹锦袍,袍上暗绣崔氏族徽,腰间系玉带,带銙嵌羊脂白玉,雪落满身,鬓角凝霜,却依旧脊背挺直如苍松翠柏,不折不弯。彼时吾遥遥相望,心尖似被冰锥刺穿,疼得肝肠寸断,却只能敛声屏息,不敢上前半步。‘玄清,汝这般执拗不屈,究竟是为了南唐及永州的黎民苍生,还是为了胸中那腔不屈的傲骨?可这深宫之中,傲骨在赵光义眼中,不过是一根随手可折的枯枝,他视万民如草芥,掌生杀予夺之权,哪里会在乎汝心中的家国百姓?’她阖上双目,玄清的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眼底的泪,终究是簌簌落下,滴在鲛绡汗巾上,晕开一片水痕。
苏应怜已拿定主意,待向皇后及诸位高位嫔妃请安之后,便去觐见赵官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并非因风雪凛冽,而是因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决绝,她拢了拢身上的褙子,将那滔天恨意深藏眼底,面上露出几分温顺柔婉之态,‘赵光义,汝夺吾自由,囚吾深宫,如今又要置玄清于死地。吾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可吾不得不敛锋藏芒,不得不低声下气求汝。这皇权势焰,当真能压垮世间所有的不屈与道义么?’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恨意化作一片冰寒的坚定,她知道,此番前行,九死一生,可她别无选择。
玄清卧病,皆因吾而起,而获罪之由,却是源于他那份不肯屈从的耿介。她犹记玄清病笃那日,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游丝,执吾之手,指尖冰凉刺骨,低声道:“应怜,南唐及永州之黎庶,不可欺也。”彼时他眼中的光芒,那般炽烈坚定,令吾刻骨铭心,不敢或忘。‘他是为了吾,才会在官家面前犯颜直谏,才会落得这般身陷囹圄的境地。吾若不救他,便是忘恩负义之徒,便是冷血无情之辈。’她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却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苏应怜心下思忖,当务之急,乃是救玄清性命,至于那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宦海沉浮,于吾而言,怎及得上玄清的安危要紧?她咬了咬下唇,唇瓣泛白,却依旧挺直脊背,面上露出几分决绝之色,‘什么崔氏荣耀,什么宫廷权势,在吾眼中,皆如粪土。只要他能安然无恙,哪怕让吾舍弃这贵人之位,哪怕让吾粉身碎骨,吾亦在所不辞。’她抬眸望向那巍峨肃穆的宫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宫墙能困住她的身,却困不住她的心。
吾料定,定能劝玄清回心转意,只要他不再与赵光义针锋相对,这罪名,想来便能涣然冰释。‘玄清素来明达通透,只是他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啼饥号寒。吾要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全性命,总有一日能为南唐及永州的百姓谋得福祉。赵光义此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与他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徒然赔上性命。’她微垂眼眸,心中早已将说辞反复斟酌,她知道,玄清素来对她言听计从,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至于赵官家是否会遂吾所愿,吾虽出身微末,却也听闻过天子驭下的制衡之术。昔日曾听宫中老嬷嬷言道,官家登基以来,一直忌惮手握兵权的藩镇武将,忌惮根深蒂固的世家望族,崔家世掌兵柄,权倾朝野,更是官家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老嬷嬷说这话时,语声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惧色,想来是怕隔墙有耳,祸从口出。‘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光义对崔家的忌惮,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当今官家赵光义,斧声烛影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其皇位乃是弑兄篡逆所得,登基不过三载,根基尚未稳固。她忆起那日玄清病重晚间在资政殿外,无意间听闻官家与宰相赵普的密谈,官家的声音沉冷如冰,字字如刀:“太祖皇帝之嗣子,留之必为后患。”那语气中的狠戾,令她遍体生寒,彼时她正捧着汝窑茶盏,险些失手坠地,幸而及时稳住心神,才未被旁人察觉异样。‘官家连自己的亲侄都容不下,又怎会容得下玄清?可他既然没有立时将玄清问罪,定是有所忌惮,忌惮崔家的兵权,忌惮朝野的悠悠众口。这,便是吾的一线生机。’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心中的希冀,又添了几分。
宋太祖猝然薨逝于风雪之夜后,嗣子赵德昭未能继承大统,反而接二连三离奇殒命。坊间流言纷纭,皆言德昭皇子乃是被官家赐了鸩酒,殒命之时年仅二十有三,正是英华勃发的年纪,“自古帝王多薄情,最是无情帝王家”,此言诚不我欺。她曾听花影提及,德昭皇子薨逝那日,宫中素幡高挂,哀声动地,可官家却毫无悲戚之色,反倒在后苑赏梅饮酒,乐在其中。‘皇家无情,此言不虚。玄清若是执意与官家抗衡,下场怕是比德昭皇子更为凄惨。吾绝不能让这般惨剧重演。’她紧握双拳,心中的忧虑,愈发浓重。
正因如此,当今赵官家身负弑兄篡位的污名,这才急于对南唐用兵,妄图借开疆拓土之功,转移朝野视线,巩固自身帝位。她曾在玄清军营见过官家御笔亲书的伐南唐诏,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满纸皆是吊民伐罪之词,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官家此举,不过是想借战功堵住悠悠众口,粉饰篡位的逆名。那诏书以黄麻纸誊写,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她瞧着,只觉心头发寒。‘南唐势弱,不堪一击,此战必胜无疑。可官家平定南唐之后,下一步,怕是就要对崔家动手了。玄清此刻挺身而出,岂不是自投罗网,撞在那刀口之上?’她轻叹一声,只觉玄清此举,太过意气用事。
这般局势之下,世家大族的鼎力拥戴,便显得至关重要。崔家乃是五姓七望之首,自魏晋以来,便是簪缨世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军中更是有诸多骁将出自崔氏一门。官家想要坐稳龙椅,绝不敢轻易动崔家分毫,这一点,她看得明明白白,‘官家需要崔家的鼎力支持,崔家亦需要官家的朝堂庇护。玄清若是能暂且退让一步,两家便能相安无事。吾要做的,便是促成这桩两全之策。’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玄清虽平定南唐及永州,立下赫赫功勋,却因反对赵官家废除怀柔绥靖之策、转而推行苛捐杂税,而遭官家厌弃。南唐及永州本是南唐故土,归宋之后,官家欲加征赋税,搜刮民脂民膏,充作伐南唐的军费。玄清在南唐及永州为官一载,深知百姓疾苦,便上书直言进谏,恳请官家收回成命,这才触怒龙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家眼中,何曾有过黎民百姓的死活?她曾见过永州百姓的绘卷,那是玄清托人辗转送来的,画中百姓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得她心如刀绞。‘玄清心怀天下苍生,是难得的贤良之臣。可在赵光义眼里,百姓的生死祸福,哪里比得上他的皇位稳固重要?伴君如伴虎,这句古训,玄清怎就参悟不透?’她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无奈。
赵官家昔日追随宋太祖平定后蜀之时,曾被南唐后主李煜与大将林仁肇设谋算计,吃了一场大败仗,险些丧命,因此对南唐恨之入骨,如今竟将这满腔怨毒,尽数倾泻在南唐及永州的无辜百姓身上。她曾听宫中老太监言道,当年官家随太祖皇帝征伐后蜀,南唐后主李煜暗中遣使联结后蜀,施以援军,令官家损兵折将,狼狈而逃。自那时起,官家便对南唐耿耿于怀,恨意难消。那老太监说这话时,满脸唏嘘,想来是叹服官家的睚眦必报。‘官家一己之私怨,竟要迁怒于万千黎民。这般狭隘胸襟,如何能称得上一代明君?可叹玄清,偏偏要为了这些苍生百姓,与赵光义硬碰硬,徒然招灾惹祸。’她闭上双眼,只觉满心疲惫。
所幸吾的爹娘,想必抛下吾之后,已然顺利逃离了吧?否则在赵官家这般横征暴敛的手段之下,焉有完卵?她忆起爹娘离去时的决绝背影,那般仓促,那般无情,竟连一句道别也未曾留下,那日的滂沱大雨,打湿了她的衣衫,也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情。‘汝等若真能逃到江南,便好好过活吧,不必再记挂吾。只是汝等可知,你们的女儿,如今正身陷这龙潭虎穴,生死悬于一线?可吾,再也不会对汝等有半分念想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那对薄情寡义的夫妇,早已被她从心底彻底抹去。
念及此处,苏应怜昂首凝眸,不愿再回想那对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将她推入大宋铁蹄之下的爹娘。她拢了拢身上的褙子,将那些酸涩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眉眼间多了几分刚毅,鬓边的珠翠花钿微微晃动,却晃不散她的决心,‘从今往后,吾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苏阿怜了。吾是苏应怜,是玄清从黄泉路上救回来的苏应怜,吾要靠自己的力量,救玄清,亦救吾自己。’她抬眸望向漫天风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一阵朔风呼啸而过,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苏应怜打了个寒噤,肩头的紫貂裘滑落,露出内里的素色绫绸中衣。步辇旁的宫婢花影连忙上前,将帐幔拉紧了些,又拾起貂裘,轻轻为她披上,柔声说道:“贵人,朔风凛冽,还请保重玉体,仔细着凉。”花影身着浅葱色半臂,内衬月白绫裙,发髻梳作双丫髻,簪一支錾花铜簪,簪头镂寒梅纹,眉眼温顺纯良,乃是仁明殿的旧人,自吾入宫便随侍左右,性子憨直,待吾也算赤诚,手中捧着一个黄铜手炉,炉中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花影倒是个淳厚的好姑娘,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世事险恶,再好的璞玉,也难保不会被染缸般的宫闱熏染变质。吾虽信她几分,却也不能全然不设防。’苏应怜接过手炉,暖意自掌心传遍全身,却依旧觉得寒意彻骨,这冷,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
吾已深思熟虑,玄清并非寻常世家子弟,乃是五姓七望之首崔氏的嫡长之孙,崔家不仅手握朝中重权,更掌天下兵权,便是在这后宫之中,崔氏女亦占有一席之地。崔家的女儿,如今高居淑妃之位,深得官家宠爱,在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李皇后和张贵妃,一身云锦织金宫装,头戴七尾凤冠,冠上嵌猫眼石、东珠,流光溢彩,华贵逼人。‘崔淑妃素来明哲保身,与世无争,可玄清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断无坐视不睬之理。只是她素来鄙薄吾出身微贱,嫌吾配不上玄清,此番若去求她,怕是要受些冷言冷语,看些脸色。罢了,只要能救玄清,些许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想来赵官家对崔家,亦是心存忌惮的,鉴于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前车之鉴,他对崔家这般手握重兵的世家大族,怕是早已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太祖皇帝本是后周的殿前都点检,因缘际会,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夺了后周的江山。官家深知武将拥兵自重的祸患,因此对崔家这般势大权重的家族,一直是既拉拢又提防,朝堂之上,虽屡屡擢升崔家子弟,却也处处掣肘,步步设防,‘官家忌惮崔家的兵权,崔家忌惮官家的皇权,彼此制衡,相安无事。只要玄清能暂且低头退让,官家便有了台阶可下,两家便能继续维持这微妙的平衡。这便是吾的底气所在。’她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之火。
只是此前,赵官家却迟迟不敢对玄清动手,只因玄清乃是崔氏长房嫡孙,已然受命执掌崔氏一族的权柄,故而官家只需玄清松口服软,给足他颜面,便足矣。崔家嫡支人丁单薄,玄清乃是长房独孙,是崔家未来的掌舵人,手中握着崔家虎符的一半,另一半则由崔老夫人保管。官家若是贸然杀了玄清,定会激起崔家的滔天怒火,届时朝野震动,天下大乱,于他的皇位稳固,百害而无一利,‘玄清的身份,便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只可惜,他偏偏要将这护身之宝弃之不顾,执意以身犯险,触怒龙颜。’她轻叹一声,心中满是惋惜。
皇权威严,不可僭越,可玄清,亦是万万杀不得的,因此赵官家,正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一个能让他保全颜面,又能震慑崔家的契机。官家想要的,不过是玄清的一句服软之词,一个俯首帖耳的姿态,‘这个台阶,便由吾来为他搭建。只要玄清肯低眉顺眼认个错,官家定会借坡下驴,饶他性命。玄清,汝可一定要听吾的话,莫要再意气用事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生怕玄清性子执拗,不肯低头。
苏应怜抿唇浅笑,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的梨涡,眼中却透着几分决绝之意,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面上露出几分柔婉依顺之态,旁人见了,只当她对官家心存爱慕,眷恋荣华,殊不知她心中,早已恨透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吾已然豁出去了,既然赵官家已知吾与玄清的渊源,却迟迟未曾降罪,足以说明这层关系,尚有可利用之处,不会成为祸端。官家既然没有将吾问罪,便是将吾视作了牵制玄清的一枚棋子,‘棋子便棋子吧,只要能救玄清性命,便是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吾亦心甘情愿。’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枚棋子,她做定了。
既如此,吾便豁出性命去见赵官家,直言不讳为玄清求情,只要吾有能让赵官家摆脱困境、解决难题的价值,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激动,她拢了拢身上的紫貂裘,面上露出几分视死如归的坚定,‘赵光义,汝等着,吾苏应怜,定要从汝手中,将玄清救出来。’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
即便前路荆棘丛生,九死一生,只要能救下玄清,此生于吾而言,也算是偿还了他的救命之恩。她忆起玄清对她的种种恩情,忆起在南唐及永州的那段岁月,他救吾于水火之中,教吾读书识字,伴吾度过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待吾如亲妹一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玄清于吾,何止是滴水之恩?他曾为吾寻来治咳疾的川贝枇杷膏,曾为吾挡下歹人的利刃追杀,曾为吾……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泪光,那些过往的点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玄清,汝对吾的大恩大德,吾无以为报。唯有以命相搏,护汝周全。’
何况吾与他早已是休戚与共的命运,玄清若能安然无恙,吾方能苟全性命;若玄清有个三长两短,吾亦难逃一死。这深宫之中,吾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便是玄清。若是玄清出了什么意外,官家便再也没有了顾忌,定会将吾视作弃子,随意处置,‘吾与他,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与共。’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
苏应怜幽幽长叹,不胜唏嘘,柳眉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迷茫,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面上露出几分镇定自若。
吾料定,定能说服玄清改变心意,他素来对吾宠溺包容,定会听吾良言相劝,若是他一味固执己见,冥顽不灵,吾亦有法子让他回心转意。她忆起玄清凝望自己时的眼神,那般温柔缱绻,那般深情款款,只要她开口相求,他定会应允她的一切要求,他曾对吾说过,吾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玄清,汝素来疼吾惜吾,这一次,也定会听吾的话,对不对?汝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便有来日方长。’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期盼,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思计已定,苏应怜由宫婢花影搀扶着起身,花影的手纤细而温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被脚下的积雪滑倒,她的手上,戴着一双绫罗棉手套,手套以素绫缝制,内里絮着新棉,柔软舒适。‘花影的心性,倒是澄澈如秋水,只是这深宫是个染缸,这浑水,怕是会淹了她这份难能可贵的纯真。但愿她能守得住本心,不被这宫闱的污浊熏染,永远这般纯良质朴。’苏应怜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脚下的金箔蹙花履踩在积雪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内监童贯手持麈尾,在前引路,童贯身着青布窄袖衫,腰束乌犀带,带上悬青铜腰牌,脸上挂着恭谨的笑意,步子迈得不疾不徐,稳而有序,麈尾上的马尾乌黑油亮,一看便知是上等佳品。他亦是仁明殿的旧人,自吾入宫便随侍左右,办事妥帖周全,看似忠心耿耿,可这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正看透谁的心思?他的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想来亦是个腹有城府、暗藏算计之人。‘童贯行事圆滑,滴水不漏,倒像是个精明干练的,只是不知,他的心,究竟向着谁?是吾,是玄清,还是那高居龙椅之上的赵光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多留个心眼的好。’苏应怜瞥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警铃大作。
二人扶着她走下步辇,径直踏入万安宫的朱红门槛,一路穿花拂柳而行,宫道两旁种满了腊梅与水仙,暗香浮动,雪地里点点嫣红、片片素白交相辉映,煞是好看,“疏花个个团冰雪,羌笛吹他不下来”,正是这腊梅的铮铮风骨。宫道旁立着几盏青石灯笼,灯笼上镌着诗词,乃是东坡居士的手笔,字迹飘逸洒脱,颇有林下之风。
但见眼前殿宇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真个是瑶池仙境,玉殿琼楼,阆苑蓬莱,置身其中,只觉如梦似幻,不似人间。那殿柱之上,绘着飞天捧寿、祥云缭绕的图案,色彩浓艳瑰丽,栩栩如生,乃是吴带当风的笔法;殿檐之下悬着青铜风铃,风吹铃动,清音泠泠,悦耳动听;窗棂之上糊着云母笺纸,透光而不透明,将殿外的风雪隔绝在外,窗棂旁摆着一盆建兰,叶片青翠欲滴,香气清幽淡雅,乃是闽地贡品。
苏应怜被万安宫的黄门李瑾引至凤仪殿的二进花厅落座。那李瑾乃是个年近四旬的内侍,身着绯色窄袖衫,腰束朱红革带,带上绣内侍省三字,见了她,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几分疏离淡漠:“贵人且在此稍候,皇后娘娘正在梳妆理容,片刻之后便会召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想来是瞧不上她这般出身微贱、骤然得宠的贵人。‘这李瑾,虽是个黄门小宦,却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势利之徒。见吾位份不高、出身卑微,便这般怠慢轻慢。也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且忍了这口气吧。’苏应怜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温顺之态,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
绕过重重齐纨、浮光锦织就的锦帘,那帘幔皆是江南进贡的上等料子,齐纨洁白如雪,浮光锦则在光线下变幻出七彩流光,绚丽夺目,帘沿垂着金线流苏,熠熠生辉。苏应怜抬眸望去,这花厅甚是宽敞阔朗,由一架万寿牡丹石榴送子乌木屏风隔作内外两间。那屏风高达丈余,以千年乌木制成,上雕万寿牡丹、石榴送子的吉祥纹样,刀法精湛绝伦,玲珑剔透,屏风之上更镶嵌着玛瑙、翡翠等珍奇宝石,价值连城,屏风旁摆着一架焦尾古琴,琴身以梧桐木所制,琴面镌高山流水四字,乃是前朝蔡邕所制的名琴。
里间乃是内室,李瑾言道,那是四等嫔以上的高等嫔妃觐见皇后的所在,像吾这般位份低微的贵人,是无缘得见皇后圣颜的,只需在外间静候,待皇后召见时,随众叩首请安便罢。苏应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里间的锦帘,那帘幔以明黄织金缎制成,上绣凤凰于飞的纹样,纹间缀满明珠,想来皇后娘娘,便在那帘幕之后。‘皇后娘娘乃是官家的结发之妻,出身名门望族,端庄贤淑,母仪天下。只是这深宫之中,最是藏污纳垢之地,端庄贤淑的面具之下,谁又知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机心算计?吾此番前来,只求能平安顺遂,不遭那些高位嫔妃的刁难算计便好,哪里敢奢求皇后娘娘出手相助?待见过皇后,吾便去寻赵光义,与他做一场交易,赌一场生死。’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忐忑,心中满是不安。
苏应怜透过重重锦帘,望见那浮光锦之后,端坐着一位女子,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镶嵌东珠、猫眼石,珠光宝气,熠熠生辉,冠侧垂着珠翠流苏,摇曳生姿;身着明黄织金云霞凤纹霞帔,霞帔边缘滚着白狐皮,温暖华贵,裙摆曳地丈余,上绣百鸟朝凤的纹样,栩栩如生,灵动欲飞;腰间系一条白玉带,带銙嵌鸽血红宝石,光彩夺目,艳若流霞。她端坐在紫檀木龙凤呈祥凤榻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凤榻上铺着白狐裘褥,柔软温暖,手中捧着一卷《女论语》,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几分淡漠,颇有睥睨众生、超然物外的气度。
这是苏应怜第一次遥遥望见那位被尊为皇后的女子,却只能隔帘遥望,咫尺天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宫墙里的人,大抵皆是如此,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隔天涯……‘皇后娘娘,这般雍容华贵,这般疏离淡漠。这后宫之中,怕是没有几人能入她的法眼,得她青眼相待。吾只求此番能安然无恙,莫要生出什么枝节事端便好。’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敬畏,心中满是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