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深锁伶仃》紫笔杆

6、第六回

　　曾为流离惯别家，等闲挥袂客天涯。

　　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

　　纵有千般悱恻、万种牵愁，苏应怜一觉醒来，已是大宋仁明殿中，三千粉黛里的一缕羁魂。时值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赵官家御极五载，汴京气象雍容，殿宇嵯峨，雕梁画栋，朱甍映日，飞檐之上皆覆官窑琉璃瓦，青碧错杂，流光溢彩，此等规制，非帝后寝宫与世袭勋贵府邸断不能享。然在她眼底，这满眼的赫赫皇华，竟都染着“泪弹不尽临窗滴”的凄迷——廊庑间的朱漆，艳若丹霞，描金嵌宝，用的是江南贡奉的赤金泥，却似玄清昨夜风雪中呕出的血痕，灼目惊心；阶前的汉白玉栏，莹洁如脂，纤尘不染，那沁骨的寒凉，犹是昨日坠太液池时的余悸，这汉白玉采自曲阳太行山脉，乃大宋宫苑专属用材，纵使富绅巨贾，万金亦难求其一隅；檐角铜铃，鎏金灿然，晨风掠过，丁零作响，声声都似玄清跪在雪地里的泣祷，“晓镜但愁云鬓改”，寸寸摧心肝。铜铃侧悬着银丝编就的络子，络着五色流苏，是尚功局巧手绣娘的杰作，原是点染宫闱的雅饰，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缚住身心的枷锁。

　　这仁明殿，本是新晋嫔御的居所，虽不及中宫坤宁殿的巍峨壮阔，却也处处透着精巧雅致。殿门前青铜大缸，乃吴越国岁岁输诚的贡品，缸沿镌“太平兴国”四字，笔走龙蛇，是御笔亲书的瘦金体，缸中蓄着清水，以备不虞之火，缸壁青藤攀援，雪落其上，恰似碎琼乱玉，错落纷披。殿门两侧摆着剔红雕漆的捧盒，盒面镂刻“太平有象”的纹样，乃汴京雕漆工坊的绝艺，盒中本应盛着应季的鲜荔支、洞庭橘，此刻却空空如也，只积着半盒残雪。可碎玉琳琅，漆盒玲珑，怎填得她心中那被生生割裂的空洞？她睁着一双杏眼，眸中空濛，瞧着这殿中诸般景致，只觉“物是人非事事休”，连透窗而入的晨光，都带着砭人肌骨的寒冽。殿内铺着江宁织造局所贡的织金锦褥，上绣缠枝莲纹，脚踏其上，绵软无声，却暖不透她冰寒的四肢百骸。昨夜她在太液池畔，哭得肠断心摧，哭得恨不能随玄清而去，奈何“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一亮，她还得强撑着这副残躯，周旋于这虎狼环伺的深宫，只为求那九重之上的人，饶玄清一条残命。她暗忖，‘这般珠围翠绕的囚笼，纵是胜过南唐永州的茅舍千倍万倍，又怎及得上与玄清相守的半分逍遥？赵光义，汝能囚吾之身，却囚不住吾之心，便是困吾一生一世，吾的心，也只向着玄清一人。’

　　晨光熹微，晓寒侵袂，推窗遥望，“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琼瑶遍覆棂槛，飞絮漫舞庭除。庭院中太湖石，瘦、皱、漏、透，无一不具，石上镌“玉玲珑”三字，旁钤米元章的印章，雪裹其身，宛若玉山倾倒，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风骨。石畔植着数株青州绿萼梅，此刻正傲雪吐蕊，暗香疏影，那清冽的芬芳，原是沁人心脾的，此刻却只让她忆起玄清在南唐时，为她折梅簪鬓的温存。可风骨嶙峋，梅香清雅，于她不过镜花水月——玄清那般“玉骨冰肌”的男儿，如今竟卧病玉清宫，生死未卜。雪沫扑上脸颊，冰凉刺骨，她却连抬手拂拭的气力也无，只任由那寒意钻入毛孔，与昨夜的悲恸交织，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在其中。她凝望着那红梅，心头一阵抽痛，‘玄清曾言，梅有傲骨，不与群芳争春，不向霜雪低头。如今他身陷囹圄，一身傲骨，怕是要被这深宫的风雪磨折得寸寸成灰了。’

　　潇湘妃子图屏掩映的碧纱橱外，肃立着五六名宫婢，敛声屏气，手捧妆奁锦盒，鸦雀无声。她们身着淡青褙子，领口绣缠枝莲纹，腰系素罗带，皆是太平兴国年间宫婢的制式，这褙子以罗縠为料，轻盈飘逸，是汴京织染署新出的轻容纱，薄如蝉翼，风过翩跹，煞是可人。宫婢们发髻上簪着素银钗，钗头缀着定州产的料珠，这是大宋宫婢的常饰，非有特旨，不得簪金戴玉。可苏应怜瞧着，只觉那翻飞的衣角，恰似太液池边卷起的雪浪，冷得她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带着“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滞涩。她瞥了一眼宫婢们身上的轻容纱，‘这般精美的料子，在南唐时，便是州官的千金也未必能穿得起，可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奴婢的常服。这大宋的富庶，原是建立在万千黎民的血汗之上，赵光义坐拥四海，便视黎民如草芥，视真情如敝屣。’

　　为首宫婢名唤珍珠，入宫四载，生得眉目娟秀，却是个尖酸刻薄、刁滑成性的角色。她手中捧着一面鹿鹤同春纹的金边铜镜，乃汴京大相国寺旁铜匠铺所铸，镜钮镌“太平五年”四字，鎏金饱满，纹饰栩栩如生，这铜镜以精铜磨砻而成，镜面光洁如鉴，是大宋匠人引以为傲的手艺，寻常百姓家的铜镜，多是晦暗模糊的，唯有宫闱与簪缨世家，方能用得起这般佳器。她将铜镜置于妆台之上，动作间带着掩不住的轻慢，那妆台乃百年梨花木所制，台面嵌着螺钿镶嵌的仕女簪花图，是江南工匠的匠心之作。镜中映出苏应怜的容色，面白如纸，唇无血色，眉间愁绪，比镜上的纹样更浓，一双杏眼肿似核桃，满是红丝。妆台上螺钿妆盒，乃吴越纳土时进贡的宝物，盒面嵌“春江花月夜”的图景，螺钿与象牙相映成趣，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盒中螺子黛，是回鹘远道而来的贡品，色如青黛；蔷薇露，乃西域大食国所献，香溢满堂；还有金箔剪成的花钿，或为梅蕊，或为飞燕，是大宋贵妇闺阁中的寻常饰物。这些皆是才人份例里的稀罕物，可苏应怜瞧着，只觉“钟鼎玉帛非吾愿”，远不及南唐永州的一抔黄土来得可亲。她任凭珍珠等人在她面上摆弄，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珍珠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暗嗤笑，‘不过是个南唐来的孤女，侥幸被官家看中，便真当自己是凤凰涅槃了？如今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连怎么伺候官家都忘了。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德性，娘娘见了，定是要蹙眉嫌弃的。’

　　钟楼三响，声振京华，那钟楼乃汴京丽景门内的镇安楼，钟声雄浑厚重，乃万斤铜钟所鸣，每日晨昏定省，钟声便是宫中的号令。苏应怜心下突突乱跳，指尖微颤，下意识攥紧枕边的云纹缎锦被。那锦被触手绵软，兰芷飘香，锦缎上的云纹乃提花织就，是江宁织造局的上品，乃内侍童贯所送。这童贯看着伶俐爽利，身着内侍省的青罗公服，腰束犀角革带，带上悬着鱼袋，虽是初入宫廷的小黄门，却已是内侍省的得力人手，颇懂宫中的进退规矩。今日初逢，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恭谨，却也藏着几分察言观色的精明。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她对谁都存着“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戒备。她攥着锦被，心中暗道，‘这童贯虽是内侍，却也不是池中之物，他这般殷勤，是真心护佑，还是另有所图？深宫之中，从无无缘无故的示好，吾需得步步留心，不可轻易信人。’她暗忖：“皇后驭下极严，宫规细密如蛛网，迟了问安的时辰，轻则掌嘴罚俸，重则贬入冷宫，永无出头之日。吾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怎禁得起这般磋磨？然玄清为吾，跪于太液池风雪一夜，触怒龙颜，若吾不撑下去，谁去求官家赦免他？谁去救他性命？”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胸口窒闷，似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昨夜哭断的肝肠，此刻如被钝刀凌迟，疼得她眼前发黑。殿内燃着海南进贡的沉香，香气馥郁，安神定魂，此刻却只让她觉得头晕目眩。她咬着象牙所制的护齿银牙，这是大宋贵族女子的常用之物，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将那翻江倒海的悲恸压入心底。她深知，这深宫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小不忍则乱大谋”，方能寻得一线生机，方能救玄清于水火。她咬着牙，心中默念，‘苏应怜，汝不可哭，汝不可弱，玄清还在等着汝，汝若倒下，他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珍珠见她失魂落魄，毫无生气，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口中却假意奉承，语气轻薄如柳絮：“才人这般天姿国色，这般妆容打扮，今日觐见娘娘，怕不叫六宫粉黛尽皆失色？”珍珠心中暗道，‘这般容貌，若肯用心妆扮，原是能得官家欢心的，偏生这般作践自己，真是不识抬举。官家是什么人物？九五之尊，四海之主，能瞧上她，已是她三生三世的福气，她竟还惦念着那崔将军，真是不知死活的贱骨头。’

　　身侧刚入宫的花影，生得眉目纯真，见珍珠这般口吻，忙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姐姐慎言，莫要失了宫闱的规矩。”花影心中不忍，‘苏才人定是心中藏着万般苦楚，才这般形容憔悴，姐姐怎好这般冷嘲热讽？宫中耳目众多，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怕是要惹祸上身的。’

　　苏应怜凝眸镜中，瞧着身上的淡粉褙子，领口绣缠枝牡丹纹，乃才人等级的宫装。太平兴国年间重礼制，后妃服饰等级森严，皇后着袆衣，绣翚翟纹，衣色明黄，乃至尊之色；贵妃着褕翟，绣孔雀纹，衣色朱红；嫔着鞠衣，绣蔷薇纹；才人不过是末流，只配这般淡粉罗衣，且衣料不得用织金、蹙金之法。那牡丹纹乃苏绣绝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是尚功局绣娘的心血之作。鬓边珠花步摇，是南海进贡的东珠所制，坠着小金铃，走动时丁零作响，却是逾制之物——官家定规，才人以下，不得佩戴珠玉步摇，只许用银钗、料珠。她暗忖：“‘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夺目珠翠，只会招来无端祸端。皇后素喜恭谨俭朴，吾若这般张扬，岂非自寻死路？何况吾本无心争宠，这深宫的荣华富贵，于吾不过穿肠的毒药。赵光义强抢吾入宫，无非是看中吾的容貌，吾偏要藏起锋芒，泯然众人，偏不让他称心如意！”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冷笑，‘赵光义，汝想要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妃嫔，吾偏要做一个冷心冷情的闲人。汝夺吾姻缘，吾便让汝求而不得，这般滋味，汝可好受？’

　　她纤指微动，将珠钗尽数摘下，只留一支素银鎏金簪绾住青丝。那簪子顶端雕着衔梅喜鹊，乃南唐时玄清亲手所铸，是她身上唯一的念想。这簪子乃白银鎏金所制，虽是寻常工艺，却因是玄清所赠，在她心中胜过万千金玉。镜中之人，褪去艳色，添了三分清雅，只是那清雅之下，藏着“问君能有几多愁”的悲戚，藏着一眼望不到底的绝望。她摩挲着簪子上的喜鹊，心头一暖，又一痛，‘玄清，这簪子是汝亲手为吾所制，汝说喜鹊衔梅，是喜上眉梢之意，如今却是咫尺天涯，喜从何来？’

　　珍珠见她摘去珠翠，只觉她乡野丫头见识浅陋，忙上前一步，语气倨傲：“才人这般妆扮，莫不是太过素净了？恐惹娘娘不悦。”珍珠心中暗道，‘真是井底之蛙，以为素净就能讨娘娘欢心？娘娘是中宫之主，最是讲究规矩体面，她这般清汤寡水的样子，只会让娘娘觉得她轻视宫规，不懂礼数。’

　　苏应怜抬眸，目光清冷如霜，掠过她鬓边那支深海红珊瑚簪。那簪子是珍珠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从汴京最繁华的潘楼街珠宝市买来的，色泽艳丽，俗艳得晃眼。潘楼街乃大宋的珠宝集散之地，每日五更开市，珍玩玉器琳琅满目，这红珊瑚簪乃海外蕃商贸易所得，在大宋颇为稀罕，寻常宫婢是绝无财力购置的，想来是珍珠平日里克扣小婢的月钱，又或是得了旁人的好处。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轻柔，却带着刺骨的讥诮：“妹妹说的哪里话？汝鬓边这支珊瑚簪，红得这般明艳，衬得汝面若桃花，真真当得起‘人面桃花相映红’，好看得紧呢。”她心中暗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竟敢佩戴这般华贵的饰物，后宫之中，逾矩便是死罪，吾今日便点醒汝，看汝还敢不敢这般张扬跋扈。’

　　她顿了顿，眸光扫过殿中诸婢，字字清晰，似夸赞，实敲打：“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后宫之中，最忌逾矩。汝一个宫婢，竟佩戴这般华贵饰物，若是被皇后瞧见，怕是要赞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赏汝一顿好打呢。”她望着殿中诸婢，心中了然，‘这些宫婢，个个都是人精，今日敲打了珍珠，旁人也会安分许多。吾虽是末流才人，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苏应怜心中明镜似的：珍珠刁滑，若不稍加惩戒，日后定是心腹大患。只是惩戒需得绵里藏针，点到即止，免得落人口实，这才是驭下的王道。她深知，‘深宫之中，驭下之道，过严则生怨，过宽则生骄，唯有恩威并施，方能让这些奴才俯首帖耳。’

　　珍珠闻言，唬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讥诮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发颤：“才人恕罪！婢子失言，婢子不过是一片好心，绝无他意！”珍珠心中又怕又悔，‘吾怎就忘了这一层？后宫之中，等级森严，吾一个宫婢，佩戴珊瑚簪，本就是逾矩，苏才人这是敲山震虎，吾若是再不知收敛，怕是真的要被撵出宫去，发配浣衣局了。’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心下又怕又恨，却不敢流露半分。博陵崔氏乃中原望族，苏应怜虽是孤女，却是官家亲召入宫的才人，岂是她一个卑微宫婢能得罪的？这般想着，她磕头越发用力，额角竟磕出了红痕。她恨得牙痒痒，‘苏应怜，汝给吾等着，今日之辱，吾定当百倍奉还！’

　　花影见她狼狈不堪，忙上前劝解：“才人息怒，珍珠姐姐也是无心之失，还望才人饶过她这一回。”花影心中暗道，‘珍珠姐姐也是一时糊涂，才人何必与她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免得伤了宫闱和气。’

　　苏应怜瞧着花影纯真的眉眼，心中微动，却只是淡淡颔首。深宫之中，人心叵测，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尚难分辨，还是“君子之交淡若水”，少些牵扯为好。她望着花影，心中暗道，‘这丫头倒是纯良，只是深宫之中，纯良二字，乃是取祸之道，不知她能撑到几时。’

　　她冷哼一声，眸光扫过诸婢，朗声道：“汝等既唤吾一声才人，便应知才人虽位列末流，却也是官家亲封，比不得汝等宫廷婢子。”她心中暗道，‘吾虽是末流才人，却也是官家亲封的命妇，汝等奴才，当守本分，莫要仗着几分资历，便忘了尊卑上下。’

　　她望着殿角那盏羊角灯，灯纱是蜀中进贡的轻纱，薄如蝉翼，光晕昏昏暗暗。这羊角灯乃羊角熬制的胶料所制，质地坚韧，透光性好，是大宋贵族人家常用的灯具，寻常百姓家用的多是油烟浓重的油灯，熏得人睁不开眼。灯旁悬着锦囊，囊中盛着苍术、艾叶、菖蒲，乃驱虫避秽之物，是大宋宫廷的旧俗。她暗忖：“吾虽是才人，却是官家亲封，比之宫婢，终究高了一等。只是这等级，于吾不过是牢笼上的一道枷锁。想吾在南唐时，虽是孤女，却也‘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自在逍遥。那时吾穿着粗布葛衣，脚踏麻鞋，每日上山采樵，下河摸鱼，何等快活。如今入了这深宫，连说一句话，都要思前想后，这般日子，何时才是个头？赵光义！汝凭什么夺吾性命，拆吾姻缘！吾恨汝！恨这吃人的深宫！”她望着那昏黄的灯光，心中一片冰凉，‘这深宫的灯，再亮，也照不亮吾心中的黑暗；这深宫的暖，再浓，也暖不透吾心中的寒凉。’

　　她心中恨意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深宫之中，“喜怒不形于色”，方是保命的至理。她暗暗告诫自己，‘苏应怜，汝不可显露半分恨意，赵光义耳目众多，若是被他知晓，汝与玄清，便再无生路。’

　　她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警醒，说与殿中诸婢听：“‘伴君如伴虎，刻刻要当心’，既在檐下，当知低头。吾等身处深宫，步步荆棘，唯有恪守本分，方能自保。”她望着诸婢，心中暗道，‘吾今日说与汝等听，亦是说与吾自己听。恪守本分，方能自保，这是吾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生存之道。’

　　一言既出，殿中鸦雀无声，唯闻妆奁开合之声，细碎如蚕食桑叶。苏应怜望着镜中清瘦的身影，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不可遏止。

　　昨日一别，玄清苍白的面容，咳血的狼狈，历历在目。他为反对官家屠城，为求官家放过她，跪在太液池风雪一夜。太液池乃宫苑之中的御池，池边植着依依垂柳，此刻柳丝皆被冰雪覆盖，宛若玉条琼枝。朔风卷雪，打在他面上，他却挺直脊背，不肯低头，他身着绯色锦袍，是大宋将军的常服，锦袍上绣着麒麟纹，乃三品以上武官的服制，此刻却被风雪打透，冻得他瑟瑟发抖。直至咳出鲜血，昏死过去。如今他卧于玉清宫的梨花木拔步床，玉清宫乃宫中西苑的偏殿，原是安置宗室子弟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囚笼。身上盖着宫中御赐的百鸟朝凤锦衾，锦衾乃织金锦所制，上绣百鸟朝凤的纹样，乃尚衣局所制，却不是她亲手所绣。她已是官家的宫妃，从此与他，便是“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连靠近的资格，都已失去。她闭上眼，玄清咳血的模样便在眼前，‘玄清，汝可知吾有多心疼？汝可知吾有多恨？恨赵光义的霸道专横，恨吾自己的无能无力，恨这世道的不公不义！’

　　她暗忖：“玄清，汝怎这般傻？屠城之事，岂是汝能阻止的？官家欲平定江南，威慑诸国，屠城不过是立威的手段，汝一介武将，怎敢逆龙鳞？吾之事，岂是汝能抗衡的？赵官家睥睨天下，执掌生杀大权，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汝何苦为了吾，赔上自己的性命？汝若有个三长两短，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心中绞痛，‘玄清，汝是吾的救命恩人，亦是吾的良人，吾此生，非汝不嫁，便是死，吾也要与汝死在一处。’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险些滚落，她忙转过头，望着窗外飞雪，强将泪意咽回。眼底的悲戚，浓得化不开。她念着玄清，不知他今日如何？太医院新制的川贝枇杷膏，可曾服用？那川贝乃益州所贡，药效甚佳，玄清的病，离不得这药。太医院乃大宋宫廷的医疗机构，太医皆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医术精湛，可他们是官家的人，怎会真心救治玄清？可她被困深宫，连他的近况，都只能靠旁人打探。这般无能为力的滋味，几乎将她逼疯，真真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望着窗外的飞雪，心中暗道，‘雪花啊雪花，汝能飘到玉清宫吗？汝能替吾看看玄清吗？汝能告诉他，吾还活着，吾还在等着他吗？’

　　南唐一年，是她此生最明媚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如一场幻梦。那时永州虽遭战火，却也有几分安宁。她本是永州孤女，南唐国破时，爹娘为保辎重，竟将她推下牛车，任由她落入兵痞之手。危急关头，是平定南唐的大将军崔玉潭，如天人降临，救了她的性命。除军营外，玄清还有一处宅院，在金陵乌衣巷深处，是典型的江南宅院，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夏日里花开似锦，灿若云霞。门前两株高大的槐树，春日槐花如雪，落满青石小径，青石小径乃江南的青石所铺，雨后苔痕斑斑，甚是雅致。院内轩窗，是雕花格子窗，糊着桃花笺纸，桃花笺纸乃江南的宣纸所制，上印桃花纹样，透着淡淡的花香。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江行初雪图》的摹本，乃玄清亲手临摹，笔意精妙，栩栩如生，画旁挂着一张桐木古琴，琴上镌着“松风”二字，是玄清的心爱之物。书房里的紫檀木书案，紫檀木乃南洋所产，坚硬致密，是大宋贵族藏书的首选木料，案上摆着端砚、湖笔、徽墨，皆是文房四宝中的上品，还有一叠前朝的经史子集，书页泛黄，透着墨香。书案旁的博古架上，汝窑青瓷瓶、邢窑白瓷碗，皆是珍品，汝窑青瓷天青色，釉面温润，邢窑白瓷类雪似银，乃大唐遗珍。彼时南唐的文房四宝，名满江南，玄清的书房，雅致非凡。可这些雅致，都不及他眼底的温柔，来得动人。她想起玄清的书房，心中一阵暖意，‘那时吾常伴他左右，看他挥毫泼墨，听他抚琴吟诗，那般日子，便是神仙也羡慕。’

　　犹记那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霜风飒飒，落木萧萧。玄清一袭苏绣白袍，苏绣白袍乃江南绣娘的杰作，白袍上绣着墨竹纹，清雅脱俗，腰束和田玉带，带上松鹤延年的纹样，乃他及冠时祖父所赠，玉带乃和田玉所制，温润莹泽，是博陵崔氏的传家之宝。他骑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汗血宝马乃西域大宛国所产，日行千里，大宋仅有数匹，皆为御马，玄清因平定南唐有功，官家特赐一匹。他自枫林深处而来，白袍翻飞，身姿挺拔，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身后跟着一只呦呦鸣叫的白鹿，乃茅山偶遇，通人性，解人意。那般光景，恰似“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俊逸风流，宛若神仙下凡。她望着记忆中的玄清，心中暗道，‘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潇洒不羁，怎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她彼时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不过是个被爹娘抛弃的孤女，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脚上穿着破洞的麻鞋，何曾见过这般天人人物？只觉面颊发烫，忙垂下螓首，捻着衣角，掩住唇边的笑意，连头都不敢抬。身上的粗布罗裙，淡青底色，打着补丁，被她指尖揉出褶皱，恰似春水漾起的涟漪。她暗忖：“他是博陵崔氏嫡孙，是平定南唐的大将军，是世家公子。吾不过一无所有的孤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云泥之别，怎敢肖想？若是被他瞧出吾的心思，岂不是贻笑大方？”她心中自卑，‘吾这般模样，怎配得上他？他是天上的云，吾是地上的泥，云泥之别，岂可逾越？’

　　正自慌乱，忽觉身子一轻，竟被玄清揽入怀中。他身上的松墨香混着桂花香，萦绕鼻尖，松墨乃徽墨的上品，桂花香乃庭院中桂树所发，温暖得让她想哭。她一颗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忘了，悄悄抬眼，望他的侧脸——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唇瓣薄而温润，竟看得痴了。她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暗道，‘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看的男子？便是书中的潘安、宋玉，怕也不及他半分风采。’

　　玄清温声笑道：“颦儿，待吾归朝，便遣媒人往汝家递上婚书，聘汝为吾妻，可好？”玄清心中暗道，‘这丫头，虽是孤女，却有一颗纯良之心，且容貌清丽，吾一见便心生欢喜。吾崔玉潭此生，非她不娶。’

　　颦儿，是玄清为她取的别号。那日他轻摇折扇，扇面绘着疏影横斜的梅花，乃他亲手所画，折扇乃湘妃竹所制，扇骨上刻着梅花纹，是他的心爱之物。他为她讲解“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的意境，惹得她羞红了脸，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手腕。他那双清炯炯的眸子，含着盈盈笑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直瞧得她心如鹿撞，面若桃花。她被他拉着手腕，只觉一股暖意从手腕传来，心中暗道，‘他的手，这般温暖，若是能一辈子牵着，该有多好。’

　　她心下窃喜，却又忐忑，佯作娇嗔，指尖轻点他的胸膛：“公子此言，可是当真？以吾寒门薄户之孤女，怎敢奢求公子垂青？只不知公子欲聘吾作几等孺人？”她心中暗道，‘他若能纳吾为妾，吾便心满意足了。博陵崔氏乃名门望族，正妻之位，岂是吾能奢望的？’

　　她暗忖：博陵崔氏乃中原四大望族之首，家规森严，怎会允许他娶一个孤女为妻？他定是哄吾，想来是见吾有几分姿色，欲纳吾为妾。若是能做他的妾，吾也心满意足了。她望着玄清，眼中满是期待，‘只愿他言出必行，莫要骗吾。’

　　玄清敛了笑意，双手郑重握住她的肩，目光灼灼，声音掷地有声：“吾博陵崔氏长房嫡孙，此生所求，唯有一心人。颦儿这般人物，世间无双，自然是吾崔玉潭唯一的妻，岂容他人置喙？”玄清心中暗道，‘门第之别，于吾何干？吾爱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家世。纵使祖父反对，吾也要娶她为妻，此生不渝。’

　　他望着她的眸子，清澈如水，毫无虚假。他暗忖：颦儿，吾知汝心中顾虑，可吾崔玉潭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汝。吾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汝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纵使家族反对，世人非议，吾也要与汝相守一生。若祖父不肯应允，吾便带汝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他心中坚定，‘此生，吾必护她周全，让她一世安稳。’

　　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苏应怜只觉心头一暖，如饮醇醪，醺醺然不知所以。她自幼被爹娘抛弃，尝尽世间冷暖，玄清这番话，是她此生听过最动听的誓言。她暗忖：他竟说要娶吾为妻……这不是梦吧？他身边真的没有别的女子吗？他这般好的家世，这般好的样貌，怎会瞧得上吾？可他的眼神，那般真挚，吾愿意信他，吾愿意赌一次。她望着玄清，眼中含泪，‘玄清，汝若不负吾，吾便生死相随。’

　　她望着玄清，眸中带着忐忑与不信，故意激他：“公子家世显赫，乃四姓之冠，岂肯娶一孤女为正妻？莫不是哄骗颦儿，欲纳吾为外室不成？”她心中暗道，‘吾故意激他，看他是否真心。若是他只是想纳吾为外室，吾便绝不从他。’

　　玄清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带着灼热与宠溺：“汝竟不信吾？吾崔玉潭生平磊落，身边从未有过莺莺燕燕，此生若非颦儿，吾宁愿孑然一身，终老此生。”玄清心中暗道，‘颦儿，汝怎还不信吾？吾对汝之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暗忖：颦儿，汝怎这般不自信？在吾心中，汝便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无人能及。纵使汝出身孤寒，又如何？吾爱的，是汝的人，是汝的纯良，不是汝的家世。他吻着她的额头，心中满是柔情，‘此生，吾定不负汝。’

　　蜜语甜言，如春风拂面，苏应怜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漾起娇羞的笑意。一时情动，竟忘了身在何处，微微仰头，欲与他相视而笑。不料动作稍急，鬓边那支和田碧玉搔头竟滑落下来，叮当一声，坠入尘埃。那搔头是玄清在金陵古玩店所买，色泽温润，乃和田碧玉所制，是她的生辰礼物。恰在此时，玄清□□的白马一声长嘶，奋蹄疾驰，惹得满林红叶簌簌而落，沾了她满身满袖。那一日的时光，美得像一幅画，刻在了她的骨血里，真真应了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她望着满身的红叶，心中欢喜，‘若是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那时的她，虽知门第悬殊，却也心存奢望，盼着玄清归京之后，能真的娶她为妻，哪怕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玄清随官家平定南唐后，奉诏归京，派人将她接至汴京。汴京乃大宋都城，城郭高耸，街市繁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商铺林立，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琳琅满目，比金陵繁华数倍。玄清的府邸在朱雀大街旁的博陵崔府，府邸占地广阔，六进六出，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悬着“护国将军府”的匾额，乃御笔亲题。正当她满心欢喜，憧憬未来之时，赵官家竟在汴京城门瞧见她下马的模样，又在崔府庭院见她喂鱼的身影，从此便生了势在必夺的心思。赵官家睥睨众生，执掌生杀，他想要的女子，皆是囊中之物，怎会在意区区一个崔家？纵使是世家大族之冠魁，又如何？一道圣旨，便将她强行接入宫中，生生拆散了她与玄清的姻缘，当真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她想起被接入宫的那日，心中一片冰凉，‘赵光义，汝毁了吾的一切，吾定当铭记此仇。’

　　那日，传旨太监身着绯色公服，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一群锦衣卫士，耀武扬威地立于崔府门前。玄清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她望着玄清绝望的眼神，心如刀割，却连一句告别都不敢说。她心中悲愤欲绝：赵光义！汝凭什么！汝凭什么夺吾幸福！玄清有什么错？不过是不愿见汝屠城，不愿吾入宫！汝便要这般折辱他！吾恨汝！恨这吃人的皇权！她望着玄清，眼中含泪，‘玄清，等吾，吾一定会回来救汝的。’

　　奈何，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她的命运，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心中绝望，‘皇权之下，众生皆蝼蚁，吾与玄清，不过是这蝼蚁中的两只，任人践踏。’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一场好梦，终究黄粱梦醒，空留怅惘。

　　苏应怜望着镜中的自己，花面交相映，眉间的愁绪更深。她暗暗咬牙，心中打定主意：纵使身入深宫，前路艰险，吾也要拼尽全力，为玄清求得一线生机。玄清的身子，靠名贵药材吊着，太医院的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皆是他急需之物。千年人参乃长白山所产，天山雪莲乃西域天山所产，皆是大宋的珍品，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可更重要的，是求官家息怒，赦免他反对屠城之罪，赦免他“觊觎宫妃”之罪。吾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见到官家，一定要求他放过玄清。纵使卑躬屈膝，忍辱负重，吾也在所不惜。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吾便是在这深宫里，守一辈子活寡，也心甘情愿。她眼中闪过决绝，‘为了玄清，吾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吾的尊严，吾的性命。’

　　她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悲壮而无奈。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倨傲的脚步声。一个身着宝蓝宫装的女官，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乃皇后万安宫身边之人。这女官身着宝蓝罗裙，裙上绣着缠枝牡丹纹，乃皇后身边掌事女官的服制，发髻上簪着赤金钗，钗头缀着东珠，腰间系着玉带，带上悬着金牌，金牌上刻着“万安宫掌事”四字，气焰熏天。她见了苏应怜，不行一礼，只冷冷道：“苏才人，皇后娘娘已升座万安宫，命各宫嫔妃速速觐见，咱家可是等了许久了。”这女官心中暗道，‘不过是个新晋才人，竟让咱家等了这许久，真是架子大得很。娘娘仁慈，才让咱家来请，若是换了旁人，定是要治她的怠慢之罪。’

　　花影见她无礼，正要开口，却被苏应怜用眼神制止。苏应怜暗忖：皇后身边的人，自然仗势欺人。吾若与她计较，便是落了下乘，徒惹笑话。她心中暗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吾今日忍下这口气，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她算账。’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痛越发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淡粉褙子在晨光里透着光泽，牡丹纹雅致，却掩不住她满身的疲惫与悲戚。脚下软缎绣鞋，鞋尖绣着小小的梅花，踩着苏州烧制的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那金砖乃苏州所产，质地坚硬，色泽温润，乃汴京宫城修葺时漕运而来，每一块金砖，都需烧制数年，耗费万金，可这金砖铺就的路，却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她踩着金砖，心中暗道，‘这金砖之下，不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泪，赵光义用百姓的血泪，筑起了他的宫殿，真是可恨。’

　　她定了定神，将所有的悲痛、恨意、绝望，都死死压在心底，只露出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声音沙哑，却平静坚定：“知道了。备辇，去万安宫。”她心中默念，‘万安宫，皇后，吾今日便去会会汝。汝驭下极严，吾定当谨言慎行，只求能平安归来，再谋救玄清之策。’

　　童贯恰在殿外候着，闻言推门而入。他身着内侍青色公服，神色恭谨，见苏应怜脸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只低声道：“才人，辇舆已备好，外面风大，还是披上披风吧。”童贯心中暗道，‘这苏才人定是心中苦楚，才这般形容憔悴。官家将她接入宫，却又冷落她，真是薄情寡义。吾虽是内侍，却也瞧不过去。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帮她一二。’

　　说着，他递过一件素色狐裘披风。这披风乃白狐皮所制，毛色纯白，乃辽国进贡的珍品，是官家赏赐之物。苏应怜接过，拢在身上，指尖触到柔软的狐裘，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寒意从骨子里透了出来。她对童贯的殷勤，只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表示。深宫之中，任何人的示好，都可能藏着算计，她不敢轻易领受。她接过披风，心中暗道，‘这狐裘虽暖，却暖不透吾的心。童贯的好意，吾暂且记下，只是不知这好意，是福是祸。’

　　她望着窗外飞雪，雪还在下，将这深宫大院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雪中闪着清冷的光，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性命。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便如这飞雪一般，身不由己，随风飘零。

　　玄清，等吾。吾一定会救你的。

　　她心中默念，眸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痛得钻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深宫之路，她不得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