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可及》舒米楽

6、成为邻居 晚餐在

　　晚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走向尾声。话题从工作延伸到生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过往那些可能引起尴尬的回忆。
　　“说起来，”陆景琛状似随意地问，手里轻轻转动着水杯，“你现在住哪一带？B市这么大，通勤方便吗？”
　　“在城西，XX公寓，”林晚星擦了擦嘴角，“离公司地铁四站，还算方便。就是房租贵得离谱，每个月交租都肉疼。”
　　她说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独居打工人的自嘲。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有种瓷器般的光泽，眼睛亮亮的，因为喝了点酒而泛着淡淡的水光。
　　陆景琛看着她，心跳又漏了半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车灯上：“XX公寓？。”
　　“算是城西比较成熟的小区了，”林晚星点点头，“虽然楼老了点，但交通便利，周边配套也齐全。你呢？住哪里定了吗？”
　　“定了，也在城西，”他说得含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离你不远。”
　　结账时，林晚星坚持要尽地主之谊。陆景琛这次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下次我请，不能总让你破费。”
　　他说“下次”时，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林晚星点点头：“好，那下次你请。”
　　走出餐厅，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花香。陆景琛操控轮椅滑向停车场方向：“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林晚星下意识地客气，“我打车很方便的，你刚来B市，路也不熟……”
　　“顺路的事，”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而且，我想认认路。以后都在一个城市了，总要熟悉一下。”
　　这个理由充分得让林晚星无法反驳。她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说，操控轮椅的动作流畅而从容。
　　来到停车场，林晚星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她记得在A市时他开的是一辆黑色SUV。很快，她在不远处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型，只是车牌已经换成了B市的。
　　“你连车都运过来了？”她有些惊讶。
　　“嗯，改装过的车，重新申请手续太麻烦，”陆景琛解释，操控轮椅靠近驾驶座一侧，“而且这辆车我开惯了，各项设置都调到了最舒适的状态。”
　　他说着，开始了他那一套熟练的上车流程。
　　林晚星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
　　只见陆景琛先操控轮椅停在驾驶座门边，确保轮椅与车门保持合适的距离和角度。然后，他左手稳稳握住车门框上的扶手，他深吸一口气，核心肌肉瞬间绷紧，接着，他双手同时发力，身体向前倾斜，借助手臂的力量将上半身“提”向驾驶座。这个动作需要极强的上肢力量和核心控制力——他的手臂肌肉明显隆起，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没有皱眉。
　　上半身进入车内后，他迅速调整重心，右手撑住驾驶座椅面，左手依然牢牢抓着车门框扶手。然后，他弯下腰，先是伸手托住自己的右大腿后侧——那里肌肉萎缩明显，比左腿更细弱——然后用力，将整条腿“搬”进车内。右腿完全无法自主移动，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随着他的动作被安置在座椅上。
　　接着是左腿。左腿的情况稍好一些，在他的手臂辅助下，能完成部分的弯曲和移动。他左手松开扶手，双手一起托住左大腿，一个干净利落的发力，左腿也进了车内。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让林晚星看得手心冒汗。她能感受到每一个动作背后需要的力量和技巧，能想象到如果稍有失误可能造成的危险。
　　但陆景琛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他坐稳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是唯一泄露他刚才用力的迹象。然后，他转过头，对站在车外的林晚星露出一个微笑：“稍等，我拆一下轮椅。”
　　林晚星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拆装轮椅流程同样熟练。他弯腰，双手抓住轮椅框架上的快速释放装置——咔哒两声轻响，靠背和坐垫分离。他将靠背折叠，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是坐垫部分。接着是拆卸大轮——他双手握住轮轴，一按一拉，两个轮子便脱离了框架。最后是收起脚踏板。
　　刚才还承载着他的轮椅，在不到两分钟内变成了几个紧凑的部件，被他稳妥地安放在副驾驶座上。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有条不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陆景琛才关好驾驶座车门，摇下车窗，对林晚星说：“上车吧。”
　　他的声音平稳，呼吸已经恢复均匀，额角甚至没有出汗。
　　林晚星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是林晚星没听过的曲子，旋律舒缓而宁静。
　　“刚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看你上车，好像很熟练。”
　　陆景琛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练出来的。刚学车的时候，每次上车都要折腾半小时，还经常摔。后来就想，既然这件事每天都要做，那就做到最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艰辛。
　　“你……摔过很多次？”她问，声音很轻。
　　“嗯，”他点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最严重的一次，锁骨骨折，躺了两个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晚星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那现在……”
　　“现在不会了，”他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肌肉记忆形成了，每个角度、每个力度都刻在身体里。”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音乐在流淌，车窗外是B市繁华的夜景。
　　林晚星报了地址：“在XX路XX号，XX公寓。”
　　她以为陆景琛会开导航，但他只是点点头：“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林晚星起初没太在意，但很快就发现——他没有开导航，却对这条路非常熟悉。每个路口都提前变道，每个转弯都毫不犹豫。
　　“你……来过这边？”她忍不住问。
　　陆景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放松。是时候了。
　　“嗯，”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因为我也住这里。”
　　林晚星愣住了：“什么？”
　　“我说，”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租的房子，也在XX公寓。二期，X栋。”
　　林晚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真的假的？”
　　“真的。”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上周刚搬进来。”
　　“天啊……”林晚星喃喃自语，随即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清脆而欢快，“这也太巧了吧！简直不敢相信！”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形，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陆景琛静静地看着，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语气温和，“找房的时候中介推荐了几个小区，我看这边环境不错，离公司也近，就定了。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成了邻居！”林晚星接话，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这哪里是巧，简直是……缘分？”
　　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陆景琛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闪躲。他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笑容：“那就当是……老同学缘分未尽吧。”
　　车子已经驶入了小区大门。林晚星指引着方向：“往左，第三栋就是。”
　　“我知道。”陆景琛说，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温柔。
　　车子在林晚星租住的楼栋前停下。
　　“到了。”他停稳车，回头看向她。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眼神温和。林晚星忽然注意到，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解开安全带，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讶和笑意，“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居然住同一个小区！”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陆景琛笑了，“B市这么大，偏偏成了邻居。”
　　林晚星推门下车，夜风吹来，带着小区里玉兰花的香气。她站在车边，微微弯腰，对着驾驶座里的他摆摆手：“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对了，你住哪栋？”
　　“后面那排，二期X栋。”他说，“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那我们以后……”林晚星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怪，“可以经常碰面了。”
　　“是啊，”陆景琛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周末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我家坐坐？刚搬进去，家里空荡荡的，正好请你帮忙看看还缺什么。”
　　这个邀请来得自然又及时。林晚星想了想，点点头：“好啊，周末我应该有空。”
　　“那就说定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我让吴姐多做几个菜，她手艺很好的。”
　　“吴姐？”
　　“钟点工，帮忙打扫和做饭。”他解释，“一个人住，总得有个人照应。”
　　他说得很坦然。这份坦然让林晚星心里又暖了一下。
　　“好，那周末见。”她最后说道。
　　“周末见。”他点头。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陆景琛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一层层亮起，直到四楼某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
　　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今晚的一切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她的欢迎，她的笑容，她对成为邻居的惊喜反应。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是对的。这种“意外发现”带来的惊喜，比事先知道要自然得多，也真实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缓缓驶向自己那栋楼的方向。后视镜里，四楼那扇窗户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而楼上，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个曾经需要她“特殊关照”的同学，如今成了她的邻居。
　　而他们之间，似乎正在发生一些她还未完全明白的变化。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她的心里，也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