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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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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听雪小筑的第一个夜晚,谢云栖失眠了。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望着熟悉的房梁,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房间变了,是他变了——半年游历,他不再是那个惶惶不安的少年,而清弦...也不再只是他的师父。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云栖,睡了么?”
是清弦的声音。谢云栖起身开门,见顾清弦只披了件外袍站在门外,墨发披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清弦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顾清弦走进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想来看看你。”
两人在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一片银白。
“我也睡不着。”谢云栖轻声道,“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顾清弦侧目看他:“什么梦?”
“梦到我们回来了,梦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谢云栖顿了顿,“可又怕醒来,发现一切还是原样。”
顾清弦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不是梦。”
他的怀抱温暖而真实,带着熟悉的梅香。谢云栖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肩头:“清弦...”
“我在。”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顾清弦吻了吻他的发顶,“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一直这样。”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相拥,感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
次日清晨,顾清弦恢复静观阁教习之职。
当他一袭白衣出现在静观阁时,阁内已聚集了数十名弟子。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也带着...几分复杂。
顾清弦神色如常,走到场中:“从今日起,我恢复静观阁教习之职。若有不愿听我讲学的,现在可以离开。”
阁内一片寂静。有几个弟子犹豫片刻,起身离开。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大多是年轻弟子,眼中闪着对剑道的向往。
谢云栖坐在最前排,仰头看着清弦。晨光中,清弦的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朗如泉。讲解剑理时,他专注而从容,仿佛那些流言蜚语从未存在过。
这一刻,谢云栖忽然明白了——清弦的勇敢,不在于当众宣布他们的关系,而在于在这样的时刻,依然能坦然站在这里,做他该做的事。
一个时辰的讲学结束,顾清弦正要离开,一个年轻弟子忽然站起来。
“顾师叔,”那弟子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足勇气问,“弟子...弟子想问,您和谢师弟...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吗?”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清弦身上。
顾清弦沉默片刻,缓缓道:“是。”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可是...”那弟子欲言又止,“可是师徒...”
“师徒是师徒,情意是情意。”顾清弦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教你们剑法,是尽师长之责。我与云栖相悦,是我们私事。这两者,并不冲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若你们觉得不妥,可以不听我的课。但若想学剑,我会一视同仁,倾囊相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谢云栖连忙跟上。
走出静观阁,顾清弦的脚步才微微一顿。谢云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清弦...”他轻声唤道。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我没事。”
可谢云栖知道,清弦心里并不平静。那些目光,那些议论,终究还是伤到了他。
“清弦,”晚上回到听雪小筑,谢云栖认真道,“要不...您别去静观阁了。我们离开华山,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岂不是认输了?”顾清弦打断他,眼中闪过坚定的光,“云栖,我们既然回来了,就要挺直脊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是我的师门,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剑,在这里...遇见了你。我不想离开。”
谢云栖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忽然明白了——清弦对华山的情感,远比自己想象的深。这里不只是师门,更是...家。
“那弟子...我陪你。”他握住清弦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
顾清弦看着他,眼中泛起暖意:“好。”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李忘生所言——不太平。
玄青一脉明里暗里使绊子,不是克扣静观阁的用度,就是在长老会上挑刺。有些弟子也开始疏远顾清弦,连带着谢云栖也受到冷落。
但让两人欣慰的是,也有许多人站在他们这边。
林静渊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们,还带着几个相熟的弟子常来听雪小筑喝茶论剑。那些年轻弟子中,也有不少人真心敬佩顾清弦的剑道造诣,渐渐不再在意那些流言。
这日午后,谢云栖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
“你们凭什么说顾师叔不好!他教我们剑法时,哪次不是尽心尽力!”
“就是!谢师弟为人温和,剑法又好,你们就是嫉妒!”
“哼,师徒相恋,有悖伦常!你们还替他们说话,真是是非不分!”
谢云栖推门而出,看见几个年轻弟子正与几个年长弟子对峙。见他出来,双方都愣了一下。
“云栖师弟...”一个年轻弟子有些尴尬。
谢云栖却只是微微一笑:“诸位师兄,请进来说话吧。”
他将两拨人都请进院中,在梅树下摆了桌椅,又沏了茶。起初气氛还有些僵,但茶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
谢云栖不辩解,也不争论,只是平静地讲述这半年游历的见闻——塞北的草原,苗疆的深山,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
说到最后,连那几个年长弟子都沉默了。
“我...我们只是觉得...”一个年长弟子犹豫道,“师徒相恋,确实不合规矩...”
“那请问师兄,”谢云栖平静地问,“规矩是谁定的?”
“自然是...门规,还有...世俗礼法。”
“门规可有禁止师徒相恋?”谢云栖又问。
那弟子语塞。纯阳宫门规森严,却确实没有这一条。
“至于世俗礼法...”谢云栖轻声道,“修道之人,修的不就是超脱世俗么?若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还谈什么大道?”
这话和顾清弦在三清殿上说的一样。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顾清弦回来了。见到院中景象,他微微一怔。
“清弦,”谢云栖起身,“这几位师兄来做客。”
顾清弦看了那几个年长弟子一眼,神色平静地点头:“欢迎。”
那几人顿时坐立不安,匆匆告辞离开了。几个年轻弟子也跟着走了,院中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来为难你了?”顾清弦问。
“没有。”谢云栖摇头,“只是...聊了聊。”
顾清弦看着他,眼中泛起笑意:“你长大了。”
谢云栖脸上一热:“我一直都在长大。”
“嗯。”顾清弦牵起他的手,“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听雪台上认真练剑的少年。”
两人相视一笑。院中梅树已冒出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
转眼到了三月,惊蛰。
这一日,顾清弦没有去静观阁,而是早早去了梅林。谢云栖知道,他是去祭奠太师父。
傍晚时分,谢云栖也去了梅林。远远地,他看见清弦站在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白花。
“清弦。”他轻声唤道。
顾清弦回过头,眼中没有往年的悲伤,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你来了。”
“嗯。”谢云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想太师父?”
“在想他临走时说的话。”顾清弦轻声道,“他说,剑道至境,不在杀伐,而在守护。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要守护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谢云栖:“现在明白了。要守护的,不是虚名,不是地位,而是...心中所爱。”
谢云栖心中一颤:“清弦...”
“云栖,”顾清弦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明白了——这半生,我一直在为别人活。为师父的期望活,为纯阳宫的名声活,为所谓的‘剑道宗师’之名活。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我的‘自己’,就是你。”
谢云栖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弟子...我也是。我的‘自己’,就是清弦。”
两人在梅树下相拥。暮色四合,梅花如雪飘落,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这一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世俗眼光,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而这份情,已历经风雨,深入骨髓,再也不会动摇。
远处传来纯阳宫的钟声,悠长而庄严。
但听雪小筑中,只有相拥的两人,和满树盛开的梅花。
以及...那份终于找到归宿的心。
**后记**:
又一年春雪,听雪小筑的梅花开了又谢。顾清弦依旧在静观阁教剑,谢云栖的“霜雪剑法”已在年轻弟子中传开。那些流言渐渐平息,不是因为他们被接受,而是因为他们用行动证明——真情不该被非议,而该被尊重。
李忘生掌门在某一年的惊蛰日,来到梅林,看着祭奠清虚子的顾清弦和谢云栖,轻声道:“清弦,你师父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顾清弦回头,与谢云栖相视一笑。
是啊,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不是杀伐之道,不是孤绝之道。
而是...相守之道。
道法自然,唯心而已。
而他们的心,早已在岁月中长成了彼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