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时春》不想搅黄

2、Spring 2

　　京江县的天气变幻莫测，上午跑操时还肉眼可见白云与日光相伴相随，下午整片天空就阴沉下来。

　　周边的树木被风吹得左右摇曳，仿佛下一秒会狂风大作，以压倒式的力量席卷一切。

　　年旭笔直挺立于教学楼一楼，视线越过红砖白瓦的楼宇往上看，黑云乌泱泱的这一片那一片，他想起了李贺那句“黑云压城城欲催”。

　　此情此景加深了对此诗句的理解。

　　不过那呼啸着打他脸上的风，他想不到诗句来理解。

　　也不愿想。

　　因为像有人抽他脸巴子，很是生疼。

　　算了，风算什么，只要不下雨就行。

　　年旭默念祈祷了少顷，提起脚步走了会儿，地面兀地有雨滴砸落，晕开成一朵小花样，年旭心道不好，猛地抬头，无数豆大般的雨滴倾泻下来，有一些不偏不倚进了他的眼睛。

　　眼睛盛满一股酸涩感，年旭用手揉了几下，快步折返回教学楼内。

　　瞬间的变化，外面已是滴滴声与莎莎声合起来，宣誓着雨落万物，若行人无遮挡物，停驻。

　　年旭气笑了，今天天公就这样不作美么。

　　刹那间，他也被自己气笑了，说得好像天公什么时候垂怜过自己一样。

　　“你没带伞？”

　　年旭没想到放学后大家都忙于回家，还会有人停下来关心自己，听着声音相当熟悉，他侧身看，发现是汀雨，嘴角上扬的弧度已先一步表露出他的内心。

　　“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就没带伞。”

　　汀雨边撑开伞，边点头，“噢，原来是这样啊。”

　　“你有多——”

　　“多余的伞吗”这几字还没脱出口，年旭就见汀雨举过伞，没施舍自己一眼，走了。

　　这一举动，年旭再次气笑了。

　　望着汀雨逐渐缩小的背影，年旭原打算追上去和她挤一把伞，也捉弄捉弄她，后又细想非常不恰当。

　　正值青春期，要是有心人嚼舌根就得不偿失了，他并不想给她带来麻烦。

　　认命吧，等雨停再走，年旭想。

　　“你没带伞吗？”旁侧又响起了这句话。

　　年旭虽知道不可能是汀雨去而复返，但也忍不住暗自嘀咕，他站在这成NPC了？路过的人都问一句“你没带伞吗”，开启对话后走掉。

　　好吧，那就践行NPC原则，“是的，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就没带伞。”

　　年旭说完，发觉对方和自己等高，温文尔雅，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那这把伞给你吧。”他边说边递出一把蓝色的伞。

　　年旭见他只有一把伞，“那你用什么？”

　　“他可以和我们打一把伞啊。”身侧又出现几人，打趣道，“这位同学你就收了吧，他啊，最喜欢助人为乐，你要是不收他说不定还会难受几天。”

　　现在的情况不是谦虚的时候，年旭收下伞，道谢，“谢谢你们。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在哪个班？我下周一还你伞。”

　　“不用了，一把伞而已，就当我们有缘分吧。”

　　语毕，他们一伙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教学楼。

　　年旭感叹，京江县有山有水，生于此的人也有情有义。

　　-

　　雨还在下，不曾停歇。

　　年旭一手撑伞，一手提袋子，蹚过积水坑，准备转身进入小巷口，在伞随身体轻微转动的缝隙里，他瞥见了前方不远处大树下相对而站的两道身影。

　　其中背对年旭的这道他认识，是汀雨。

　　她在这做什么？不回家？她对面是谁？伞挡住了不太看得清。

　　疑问充斥头脑，年旭驻足在小巷口，借着墙体遮掩露出半个头，偷偷关注前方二人的行为举止。

　　不一会儿，年旭见汀雨卸下背包，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张，看起来像是试卷，还递给了对方，对方收下后二人又说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才分别。

　　都说了什么？距离太远一句也听不清。

　　正当他懊恼时，汀雨毫无征兆转过了身，吓得他急忙缩回巷口内，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真是花费精力啊。

　　年旭没想到他缩慢了，汀雨早将一个虚晃身影收尽了眼底，再加上巷口墙体侧面悬空着一半袋子，汀雨很肯定，有人偷看，偷听。

　　汀雨盯了几秒，紧接着不假思索地退步回身往上走，进去另一个小巷口。

　　听不到任何动静，年旭背靠墙，深深呼出口气。

　　他堪堪在二人分别之际发现汀雨对面的人是同班同学，虽然叫不出名字来，正冥想看能否记起来是谁，汀雨一个回身打得他猝不及防。

　　好在，他反应如此之迅速，动作如此之迅捷。

　　结果沾沾自喜不到片余，身旁骤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是谁？”

　　某人一个激灵，妄想压低伞沿让汀雨认不出来。

　　汀雨看穿眼前人的心思，直接上手掀起了伞沿，当对上那双稍带无措的桃花眼时，气急败坏极了。

　　“年旭，又是你！”

　　见她已然叫了自己的名字，年旭只得撑高伞，与汀雨对视，她气得有些怒目圆睁，年旭赸赸道：“汀雨同学，这次真是巧合。”

　　汀雨嘴角抽搐，“什么？！”

　　年旭急忙纠正，“我没有说上次不是巧合的意思啊……”

　　提到上次，汀雨更是一股无名火蹭蹭蹭往上涨，但那是过去式，要紧的是进行时，她努力克制自己想扇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问：“这次你又听到了多少？”

　　这是她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

　　年旭举起还挂着袋子的一只手狂摆，“根本听不到啊！”

　　汀雨无动于衷。

　　年旭默默放下摆动的手，谨小慎微地观察汀雨的脸色，平时在校园内见她和别人说话，总是温温和和，轻声细语的，现下她那双灵动的眼眸带了点狠戾味，紧紧挟住他，后背似乎有凉风吹过，毛滋滋的。

　　年旭是真怕她会给自己一巴掌。

　　“喵～”

　　一声喵语打破寂静。

　　汀雨撤回辨别年旭真假话的目光，左望望，右看看，想知道小猫在哪里。

　　“喵——”

　　“小心！”

　　下一秒，汀雨感知到的是年旭右手执伞换成左手，再一把拉过自己去到他的方位，他则左手用力翻转伞，向前倾去，稳稳当当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小橘猫。

　　一套动作下来毫不拖泥带水，简直行云流水到了极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以伞作舞。

　　汀雨的脑子加载须臾，明白发生了什么。

　　雨天路滑，对于小猫而言亦是如此，那只小橘猫游走高墙上，一个不小心发生了意外，幸好年旭反应及时。

　　这只小橘猫很有灵性，知道自己被救，温顺地蹭了蹭年旭的手以表感谢。年旭亲昵的摸摸它的头，从手腕处挂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包饼干，撕了开来喂给它。

　　汀雨也上前蹲下，年旭见状挪过去几步，给她腾位置，接着他感觉踩到了东西，用手在左脚边捞了捞，捞出一个全黑的MP3。

　　年旭:？

　　年旭猛然惊醒，他拉过汀雨时恍惚间听见了什么东西摔下，发出哐当响动，当时急于救猫没有多想，回过神来心下觉得是真的会被扇嘴巴子了。

　　他悄悄瞥汀雨，看她作何反应。

　　汀雨没有看他，心切地从他手里夺过MP3，顾不得衣裳，用衣袖擦干净表面黏惹上的脏污，尝试开启看看有没有损坏。

　　汀雨按了侧边的按钮，MP3没反应，再按一下，没反应，长按，依旧没反应。

　　这下，是彻底确认有损坏了。

　　这是汀雨省吃俭用买来的，里面装载了很多首她爱听的歌曲，闲暇时，开心时，难过时，孤寂时，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

　　看汀雨反复擦拭MP3的动作，以及她戚戚然的神情，年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刻站起身，“对不起，我刚力用得太大了。应该还能修，你给我，我一定修好！”

　　汀雨很想怪他，然而她也明白先前要不是他拉了自己，自己就要和小橘猫来个直接对撞，到时候说不好还是个两败俱伤。

　　对于MP3也只好惋惜了。

　　“不用了。”汀雨收好MP3，吃得正香的小橘猫仿若洞察这一切的原因好像和它有关系，相当歉意地喵了声，走到汀雨的脚边使劲蹭蹭她。

　　汀雨蹲下身，顺顺它被雨打湿的毛，回以没关系。

　　“汀雨。”

　　闻声，汀雨抬头，入眼帘的是年旭笃定的样子。

　　他说：“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叔叔，他什么都会。偷看你和别人聊天我很抱歉却又没时光机给我弥补过错，但MP3还有希望，恳请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改过的机会。

　　汀雨心底念了遍这几个字，又摸了摸小橘猫，沉思熟虑。

　　救了小猫的人……

　　或许他没自己想得那么恶劣，也并不会说漏自己的秘密。

　　等小橘猫蹭了个够，汀雨徐徐起身，对上年旭诚恳的眼神，给出了MP3，“好。”

　　年旭笑着点头，将MP3自汀雨掌心取过，MP3还滞留了汀雨掌心的余热，年旭握在手中，竟然深觉身处潮湿雨天也没那么有冷意了。

　　因为，她总算有了点好脸色。

　　而这一切都进了一位过路人眼里。

　　“是汀雨吧？”过路人走近汀雨，为了确认，“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这都放学多久了，怎么还没回家啊？”

　　年旭敏锐觉察出汀雨的不对，过路人出现的刹那，她便皱了下眉头，周身的气压好似被雨水浸润，变得低压不止。年旭不是傻子，虽说不知道此人和汀雨有什么联系，但一定不是善茬。

　　“阿姨您好，我是汀雨的同班同学，叫年旭。不过我这学期才转来，对这片不太熟悉，路上遇见了汀雨同学，就请她帮忙指了下路。”

　　汀雨接收到信号，道：“陈姨好。他要去快递站取快递，路上我们顺便救了只小猫。”

　　陈姨心领神会，笑笑，“这样啊，取完快递你也赶快回家吧，可别叫你舅舅和舅妈担心。”

　　“好，我会尽快的。”

　　“嗯。”陈姨最后大致扫了眼面前的两人一猫，挺直身离开了。

　　“她是？”年旭询问。

　　“和你没关系。”汀雨留下这么一句，也往前走去，几步外后抬手挥了挥，示意再见。

　　年旭攥紧手中的MP3，眼底尽是汀雨挥手作别的场景，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滴落置伞发出清脆的嗒嗒音，是独属于春季的敲门声。